世間常言，男不與女鬥。

灩九自然省得這道理，更遑論他出生於青墟灩氏，人間八座仙門翹楚，唯有他灩氏一門，其先祖竟是本非凡胎，自詡上仙遺落人間血脈。

道法一分斷陰陽，灩家先祖有令，青墟灩氏世代以女子為尊，門主及諸弟子皆不可輕易離家而出，其神秘之處，與其他仙門別有不同。

正如從前周未所問，他灩氏先祖所建之仙府，其名曰橫波殿，居於青墟城東，美若天宮，內有仙花異草，百奇爭艷，其中最多牡丹與蓮花。

灩氏仙府，歷代門主絕無外嫁，也不招婿；其身世也異於常人，不為那外人所知：那橫波殿中有一蓮池，生長異蓮一株，有葉無花，無風也得那裊裊婷婷，婀娜之姿，不與凡種同樣開敗；唯有天命降至，方有菡萏成花，香氣異馥，而自那花心中結成的，非是蓮實，正是門主繼任之選。

幼女長成，承繼天命，以佑灩氏一門，長享福祚，垂之後嗣；而先門主之天命一盡，便歸化虛無。

青墟灩氏最後一位門主，世人皆稱其一聲灩夫人。灩夫人能兼用妖異與聖靈二氣，蒔花馭鬼；此一秘術也恰如其形容氣質，妖冶聖潔雜糅，風骨自如。

灩夫人有千秋絕色，素以鮫紗天絲為衣，真珠明玉為佩，暖火不侵，寒水不濡；那芳姿艷容，今日之灩九，又或當日灩十一，竟不能及！不知令得世間多少仙門男子神魂顛倒、難以自遏。

而這青墟灩氏，還有一樁規矩：自立派來，橫波殿內，從未有過任何一名男性弟子。

如此一來，灩九便成其中天然異類。

自出生以來，他便在脂粉堆裏長大，周遭所圍繞的，從灩夫人，到端茶送水，侍奉之人，全是女子。

可他卻生來就是男兒，這仿佛是上天的玩笑，偏要叫他獨自一人不幸。

不知是為何，灩九記得他從蓮池出生的每一件事。

他方出生，便有婢女抱起他，繈褓畢，帶去給灩夫人相看，似乎說了些誇讚的話語；灩夫人聽了，面上卻沒什麽表情，還說了一些他那時候還聽不懂的話。

從那日起，灩夫人沒有一日搭理他，他都不知是何緣故。

後來橫波殿中又有孩子出生。天欲曉前，最暗時刻，他聽見有人痛哭咒罵，還有孩子尖銳的哭聲，他便也跟著哭，有婢女忙來掩了他耳朵，哄他去睡。待醒來時，又全沒了聲響，眾人面色如常，灩九也曾問過，但大家都告訴他，那是他夜間做了噩夢，並沒有什麽罵聲，也沒有哭聲，灩九那時候信了。

直到再後來，再有孩子在這橫波殿內降世。

灩夫人為她取名灩十一。

這一次，眾人面上皆是喜氣洋洋。大家都喜歡灩十一，灩九也喜歡，那時候甚至都不及去細想自他之後，灩十一之前的那個孩子，又是去了何處，且顧著滿心歡喜；人人都說這是他的小妹，她又軟又小，如此可愛，將來會是和灩夫人一樣的美人，是灩氏仙府不二的繼任者。

就連灩夫人，在灩十一出生之後，諸多變故之前，也變了模樣；她不再冰冷，把對灩十一的溫柔，也分贈了半點予他。

而灩九漸漸長大，終於也明白了自己為何會被灩夫人嫌惡。

他去了晉臨升山問學，見到許多外間之人；又見自家庭院之中，蒔花弄草的花奴，這些偶然會出現在橫波殿中的人，與他平日所見的女子，打扮裝束，說話行動，全不相同，皆是為灩夫人選中留用的外來者。

那花奴對他感慨，原來除了自己以外，橫波殿內還有別的男子。

諸般事跡令灩九深深明白，別人對他殷勤道一句“公子”，與對住灩十一所稱“姑娘”，真是天壤之別。怪道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灩夫人所期待的孩子，更不可能成為灩氏仙府的主人。

可灩九還是愛護著灩十一，從第一次見她模樣，抱住她哄她發笑，又直到她身死，不曾變過。

灩九先時罵杜修遠不知好歹，還信這世間冤直有報，也正是心內有怨；如果真有道炁常存，怎會徒留善惡公道與人說笑？那邾琳瑯又要死上多少回，才能恩怨化銷？為林墨一回，為他一回，再為灩十一一回，還有天下人，千千萬萬回。

思及此處，灩九不願再想，先喚那杜修遠：“你不是要為我肝腦塗地麽？現在我就一件事交給你。”

杜修遠道：“是，但請城主交代。”

灩九道：“你代我去人間，找那季朝雲以及他同行之人，跟著他們；若見到邾琳瑯，不要打草驚蛇，即刻通報。”

杜修遠道：“是。”

周未聞言，便也遞與他一枚竹簡，又叮囑如何使用等等，杜修遠一一應下，便要告退。

灩九見他要走，又道：“我還有幾句，你最好給我聽進去了，還得牢牢記住。”

杜修遠站住腳。

灩九沈吟片刻，道：“見到那邾琳瑯，最好是立刻告知，就算要跟，也遠遠跟著便是了；若是遇到你的仇人，更不準你動手，有多遠走多遠！”

他如此嚴令，方才還應是的杜修遠，此刻卻不答言了。

就知他有這心思，灩九怒道：“你是耳聾了還是總逆反？說你比豬還蠢，還真的是麽！以你現在這點本事，不如先想想如何替我做完事，再回來練個三五十年，滾回你的人間報仇雪恨去！都報完了還有個我呢！你要是現在出去就落得個魂飛魄散，還要我救……反正我是不會救的，你好自為之！”

杜修遠被他罵得是面紅耳赤，只得道一句：“是，城主。”即刻退下，轉身走得飛快。

他走得太急，不及聽到周未與灩九道：“城主又要歷練他，又要罵人，又要擔心，這是何苦？”

灩九且橫他一眼，心道關你屁事，便予他一字：“滾！”

周未一笑告退。這杜修遠走得也是太急，他這裏少不得要親自去囑咐幾句，免得少年人輕重不識，沖動行事，眼前這位城主倒要勞心。

他也實在好奇，這灩九心軟，但說起那快人快語，愛說愛笑的林墨，竟仿佛心軟更甚於他；而同行的季朝雲，卻是少言克制，舉棋若定。

真真兩個妙人，性情全不相同，卻偏一路同行，舉止又親密。

上一回只略見了二人一見，未有深交，以後若有機會，周未倒還想見一回。

作者有話說

灩九的部分人生，僅僅只是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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