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章之十一 強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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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杜修遠被擊暈,再度醒來時已發現自己身處別室。

這屋中燭火明亮,熏著與江山不夜內相同的濃香。

他見到一名婀娜美麗的少女,在他床榻邊等候著,見他轉醒,便眨著眼笑道:“哎呀,你醒了!”還伸出手來探他額頭。

“你!”

杜修遠慌忙拂開她的手,坐起身來。

卻猛然發現另一件事。

他掃視這屋內以及面前少女的形容,又攤開自己顫抖雙手,反覆察看,又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雙眼。

曾經的傷疤凹陷不存,這雙眼也看得清楚明白,仿佛昨日種種皆是幻夢,他不曾受傷,也不曾身死。

杜修遠都迷糊了,訥訥問道:“這是哪裏?”

少女笑了,卻是答非所問:“這位哥哥可是糊塗了?你快起來吧,我領你過去那邊。”

她所言又是哪一邊?杜修遠還在渾渾噩噩,人已經被她拉起來。

這少女卻親切,幫他理理衣裳,又拍去身上浮塵,這才拉他出去。

此間地方卻大,杜修遠走出門去,跟她一齊穿過回廊,一路不止有繁花麗景,還有無數美貌的少年男女,皆對他側目而視。

行過長長回廊,再上層樓,只覺此間光景當真是上延風月,下隔囂埃。杜修遠跟著這那少女行至一屋前,她側耳一聽,裏面正有說話聲,竟也不稟告,徑直推開門,又將杜修遠也向內中一推:“你進去吧,城主和周先生他們都在等你。”

說著便走了。

杜修遠下意識向前行了幾步,又停下來了。

進也不願,退亦不能,他一時間鐵青著臉站,在原處,直勾勾地望向這屋內。

他見那一雙眼輕闔,穿黢黑衣裳,形貌清臒,又人鬼皆非的書生,便知那是周未。

面容姣好的一名少女,見他入內,便面露不善,冷哼一聲。

又一名小小少年,亦作如此。

這二人皆衣著華麗,同聲同氣,大約便是蒔芳與勝玉。

但他們三人倒也罷了,內中卻又有那灩九。

當初在平陽季氏山下,他在其他陸氏弟子身後,聽到淑節君喚這惡鬼灩十一,又有那令秋君喚他灩九,尚不得細看他之面目,就被焚喑勾取雙目,故而對他除了憎惡之情,再無其他。

如今離得這樣近,不念其惡行,端看他的樣貌,竟令杜修遠且驚且懼且愛之。

人間青墟灩氏仙府,十餘年前已然覆滅,門主灩夫人及少門主灩十一亡故,徒留美艷聲名天下知,他杜修遠不過一介後生晚輩,拜入陸氏仙門堪堪數年,並未有幸得見。

但見到灩九,他只覺此生從未曾見過這樣美麗的人……又或鬼。

焚喑一動蒔牡丹,正是國色,而這位灩九之形容,也是一般嬌倩。

取勝而歸,他此刻大概剛梳洗完畢,那發端還有些水氣,已經換了一身新衣裳,著那璀粲羅衣,綴明珠華琚,層層疊疊,不嫌繁覆,更顯得肩窄如削,腰細如束,男女莫辨。

而最動人的,還是他之眉眼。

兩彎眉如青黛,那雙目更妙,杜修遠對住他目光,竟覺內中有春情萬點嫵媚,水色浟湙風光,正合他灩之一字。

一時竟看住不放,直到蒔芳突兀大聲地咳嗽一聲,杜修遠才驚覺自己看了灩九太久,忙別開目光,臉上卻已經紅透到耳根處了。

灩九像是並未在意他這樣瞧自己,卻是看了蒔芳一眼;那蒔芳不情不願,轉身取來被玉色綢布包裹的一物,行至杜修遠面前,遞了過去。

杜修遠不解其意,蒔芳更惱,瞪他一眼,強行把那東西塞進他懷內。

杜修遠皺眉問:“這是什麽?”

周未道:“修遠,你打開看看。”

自進入幽獨,周未對他照料有加,杜修遠心內敬服,只得依言打開來看。

竟是他的佩刀。

此前為了入城,他向看守城門的鬼差雙手奉上,此刻竟又取回;不必多問,也知大概是灩九囑意。

他心裏卻一點都不高興不起來,越看這刀,越覺得氣悶,再想及方才竟看灩九看得臉紅,更覺荒唐屈辱。

用力將這刀往地上一擲,杜修遠質問道:“你究竟什麽意思?”

灩九看著他,揚起了眉毛。

“取我雙眼的人是你,害我因此喪命的也是你,讓我為求自保雙手奉上這刀的還是你,”杜修遠恨道:“你現在來扮好人不嫌太遲麽!”

說到這裏,人已經被蒔芳扼住脖子,說不出話了。

她不愧是此間侍奉之人,明明看起來不過和杜修遠一般年紀,身量也差不多,卻有修為高深,內力強橫,與她的主人一般,不可貌相。

蒔芳沒甚表情地看著杜修遠,五指扣得更緊:“城主,我看他真的是想死呀!”

眼看杜修遠雙腳離地,灩九喚道:“蒔芳。”

蒔芳不肯依從:“城主!這小子犯禁,已經是第二回 了!”

勝玉也道:“就是!”

灩九看他一眼,他便噤聲了。灩九又看向蒔芳,柔聲道:“那我的話,是不是也要和你說兩回?”

蒔芳臉色一變,氣得將杜修遠丟到地上,轉身回到了灩九身旁,眼神依舊憤憤不平。

杜修遠從地上爬起來,又聽灩九對他道:“杜修遠,你是不是傻?”

他一楞。

灩九輕蔑道:“取你雙眼的是我又如何?你怎麽不怪自己學藝不精躲避不開?又或識人不明?天下仙門這麽多,你去誰家不好,偏拜進個惡心死人的虞城陸氏?更何況殺你的人不是我,要你這破刀的人也不是我,你膽子倒大,敢都怪在我頭上?”

又罵周未:“叫你給我挑幾個平頭正臉、聰明堪用的人,你挑的這是什麽?白有副聰明相,還信那些冤直有報的廢話,真真比豬還蠢!”

這刻薄才是真與他的美貌一般驚人,杜修遠臉又紅了,這次卻是被氣的。他英才少年,本分勤勉,這輩子都沒被人罵過比豬還蠢,一時說不出話,好半天才顫聲回道:“你、你根本是強詞奪理!”

灩九冷笑:“廢話,我就是這幽獨城最大的理!你現在也不瞎,有手有腳,要是不服,滾去城東,擂鼓來戰!”

他如此恃美行兇,周未忙勸道:“瞧城主這話說的,城主且消消氣,我倒覺得修遠不錯。”

這話也不知道是氣灩九,還是氣杜修遠,但觀二人面色,仿佛是少年人被氣得更厲害些。

灩九又吊著眼嘲道:“我看蒔芳說的也對,你這小子是當真不知好歹二字如何!沒我開恩,你現在能好端端站在這裏?”

他說的倒也不假。杜修遠一雙眼是他廢去又賜回,一把刀也是同樣;蒔芳要取他性命,也是灩九要她住手。

沒有他開恩容情,這小子還能站在此處大放厥詞?

被灩九說破,杜修遠深知自己連他的婢女都敵不過,更覺羞愧難當,只得怒道:“反正我寧可再死一次,也不要你施舍!”

說完便屈指舉起,想要挖出自己剛恢覆的眼睛還給灩九。

明明已覺自己心意已決,那手卻抖,一時間下不去手。

灩九看在眼內,好整以暇,繼續嘲道:“你既不想要我所賜,那就還我!”又見杜修遠手舉至眼前,卻不停顫抖,忍不住地諷笑:“怎麽,又舍不得了?還是等著我叫你住手呀?”

被他如此三番四次嘲弄,杜修遠已是怒極,心意堅決,雙指猛然向目中一扣。不料他快,還有人比他更快,竟然是那身旁周未,翻手作刀,恰劈在他頸後。

杜修遠立刻倒了下去,再次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灩九不作表情,只道:“妙哉奇哉怪哉,周先生跟我說棄武從文,今天竟然出手了。”

那一日林墨與季朝雲來鬧,這死瞎子在背後藏頭露尾,半點力氣也不肯使;今天居然出手救下這杜修遠,可謂奇事。

周未道:“我卻也沒騙城主什麽,說一心從文也是真。再多說句實話,修遠是死是活,於我倒沒什麽要緊,此番出手皆是為了城主,免得城主今天一番心血白費,日後又拿大家撒氣。”

灩九發出一聲誇張的嗤笑,卻聽得周未又道:“城主向來如此,輕易便為一件事或一個人勞師動眾,又偏愛說些言不由衷的狠話,我們都已經慣了;修遠卻是初來乍到,摸不清楚城主這點脾氣,故此才冒犯了城主。”

灩九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周未繼續勸他:“城主,修遠畢竟年輕,讓我帶回去罵一頓也就是了,”又道:“哎呀,城主為他磨牙動氣,實在是使不得!”

勝玉在旁,聽完這番說話,忍不住提醒:“周先生,城主氣的好像是你呀!”

周未一臉恍然大悟:“哦?”又笑道:“城主哪一日不氣我?想來城主也已經習慣了。”

小心翼翼觀察灩九的神色,又看周未,最後勝玉道:“周先生,您還是快走吧!”

這位周先生非人非鬼,當真的與眾不同,萬事通曉,本領大得很;當然,他最有本事的地方還在別處:想來他也好,蒔芳也罷,大家對生氣的城主,皆是又愛又懼,又敬又怕;唯有周未,最擅把城主氣個半死,然後躲得飛快,不然只怕城主不是天天要罵人,而是要天天殺人了。

比如此刻,就見周未一笑,當真行禮告退,竟是不等灩九首肯,把個杜修遠也順便拖走了。

作者有話說

啊,你們都是一周看一次吧,突(自)然(我)醒(安)悟(慰).jpg沒人喜歡我老婆我就自己帶走了,氣到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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