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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章之七 惡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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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不洵聽到這話,第一個變了臉色,怒道:“你說什麽?你說衛師兄是兇鬼?”

林墨皺眉,道:“阿洵,你先不要著急。”又問那桃漪:“你說,要我們替你殺了兇鬼衛君淩?”

這桃漪口稱兇鬼,顯然能辨識惡兇厲之間的區別。她曾當著他們的面說與衛君淩是故交,如今卻要再讓化作兇鬼的衛君淩再死一次?

桃漪點頭:“不錯。”

季寧樂也不禁問出了口:“為什麽?他難道不也是你之故交?”

“有恩有仇的故交,自然是要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她說得倒簡單,看上去也不像是真的與之有多少深仇大恨,但觀其言語形容,又十分認真。

桃漪言盡於此,仿佛也不想再過多解釋。

季朝雲略一思索,道:“既如此,不若招他來問。”

林墨不解:“什麽?”

季朝雲並不答言,只是摘下了他的墨玉簫,遞至唇邊。

裊裊一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正是先時陸不洵所吹奏,伏妖降魔之《天罔》。

此曲由季朝雲奏來,不知道比陸不洵高明到哪裏去。曲聲細細,但其中浩蕩靈修內氣,澎湃鋪張,綿延不絕,幽怨之情竟教天光一黯,可當得上那舊詩中一句浮雲陳而蔽晦,令日月乎無光!

怨曲重招,斷魂在否?不論生前身後,林墨都從未聽過這樣悲涼曲調。

而他最奇的是,這竟是季朝雲所奏。

這一曲《天罔》,曾有傳言是天女入夢相授,莫管是否屬實,又或是他季朝雲所創,都委實驚人。

從來只道季朝雲之為人簡傲絕俗,他仗劍執簫,那劍無情,簫聲也恰如他本人一般冷傲清絕,林墨上一回聽他所奏之《天罔》,其音肅然帶殺,妖邪震懾;卻不知他如今心中有情,又所系何許人也?令他竟亦能作這柔腸百轉、脈脈含情之曲調。

但見小丘之上,陰風陣陣,鬼哭天愁。那些淒慘慘的怨鬼,都是些還不及投胎轉世,能為低下,難以為害活人的。季朝雲這一曲,招的是衛君淩,他們只不過是被季朝雲的簫聲所吸引而來,又不得近這幾人身旁,便圍繞徘徊,哭泣怨訴那平生過往,雜雜切切,聽不分明。

一曲將盡,忽覺氣勢驚人的邪氛襲來,與季朝雲曲中內勁相撞,彼此抗衡,各路陰鬼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鬼哭狼嚎,紛紛逃竄而去。

季朝雲的簫曲不停,一念之下,秋霜劍飛出,直向那邪氛來處而去。

邪氛十分機警,掉轉方向,凝為一團黑霧改而撲向林墨背後。

只見黑霧中忽伸出一雙柔荑,欲要攏住林墨的臉頰。

纖纖玉手方擦過他耳畔,已覺冰冷,直驚得林墨寒毛直豎,立時轉身,不夜出鞘,一刀將其斬斷。

斷手落在地上,血如泉湧。

季朝雲的簫曲已奏畢,此時自黑霧中已露出了半截身子。

那是一名少女,年紀大約與桃漪差不多,柳眉淡掃,杏眼桃腮,任誰見了都應覺她嬌俏可憐,教人喜歡。

唯有林墨一看見她,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驚叫:“季季季季季季季季季朝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霧消散,那少女顯出整個身形,只見她亭亭玉立,在林墨後頭笑看他逃竄。

她嬌滴滴地笑道:“六郎,我又不會吃了你,你跑什麽呀?”

林墨哪裏肯信?當下跑得更快。

自向那季朝雲身後一藏,林墨一面捉住他袖子作縮頭烏龜狀,一面怒罵:“季仲霄!看看你幹的什麽好事!”說好的是招衛君淩來相問,結果衛君淩不來也就罷了,倒將這邾琳瑯給招來!這季朝雲白有個令秋君的大名,到底行不行啊?!

季朝雲卻斥他:“叫什麽叫?如今她是鬼你也是鬼,你還怕她?”

林墨大怒回嘴:“我怕她什麽了我?我這就是一一一、一時緊張!”

都口齒不清了還要裝,季朝雲冷著臉道:“閉嘴!”

林墨嘴都氣歪了。

那邾琳瑯端詳著被林墨斬斷的雙手,黑霧從傷口處飄出,竟然慢慢地又形成了一雙玉手,而斷手則化作一樣的黑霧,鉆入地下。

雙手覆原,她方笑著哄道:“六郎,你躲在個臭男人身後幹什麽呢?快和我家去,我還等著你和我拜堂成親呀!”

雖然面容溫柔俏麗,但邾琳瑯一身血腥氣味,濃厚到胭脂粉香都遮蓋不住,隔著這麽老遠也嗅得到,實在令人作嘔,怕是真如那鐘靈所說,已化吃人惡鬼。

再加上那句“拜堂成親”,林墨雞皮疙瘩都嚇掉了一地。

而那陸不洵並未見過他這位兇殘無道的姨母,聽見邾琳瑯把他師尊堂堂令秋君給劃歸到臭男人一類,當即翻臉怒罵:“說誰呢?你這個醜八怪!”

邾琳瑯眼中的柔情蜜意都消失了。她循聲而望,將陸不洵一番打量,最後輕蔑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雜種!先前放你們一條生路看來是錯了!”

陸不洵聞言暴怒,原來她就是先前在虛相內對他和季寧樂下手的人?若不是季寧樂擋在他面前將他攔住,他就要赤手空拳地上去揍這惡鬼了。

誰料他生氣,有人比他更生氣。但見林墨與季朝雲不約而同,飛身而起,手上一刀一劍皆朝著邾琳瑯的面上劈去;那邾琳瑯傲慢至極,倒也不懼,只向後一退,推掌而出,雲袖翻飛間一掌劈開秋霜,一掌欲退不夜。

然而秋霜不過是個幌子,季朝雲假意後退,林墨卻趁邾琳瑯分神之際刀鋒一旋,將不夜狠狠紮進了邾琳瑯頸項中。

林墨抽刀,向後一退,見邾琳瑯仰著頭,嘴裏冒出血水。

他對陸不洵道:“別理這瘋婆娘,她這張臭嘴是治不好了!”

那邾琳瑯聞言,發出咯咯的笑聲,垂首將脖子一捂,傷口轉瞬就不見了。

只見她略帶歉意,與林墨道:“是我不好,我忘了六郎你也是小雜種,自然是要幫他說話的。”

聞言季朝雲又要揮劍,林墨卻伸臂一攔,不屑道:“她就愛說這個,隨便她說去!”

又見他竟一笑,對邾琳瑯道:“不知又是哪一個,天天逼著個小雜種娶她?”

邾琳瑯笑道:“六郎,你這個人渾身臭毛病,可我偏偏喜歡你這樣,”她略一想,道:“也罷,等我們成親之後,少不得一一幫你改過來了。”

林墨啐道:“呸!我就算娶季朝雲也他娘的不會娶你!趕緊滾吧!”

聽他這樣說,邾琳瑯點頭道:“是了,你這斷袖的破毛病最叫我為難,我就奇怪你怎地還沒吃夠苦頭?”她看向季朝雲:“現如今他又戀上了你呀?季、仲、霄!”

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她語氣中已是恨意兇狠。

季朝雲冷著臉,面無表情地道:“邾琳瑯,你當真是鬼話連篇,狗嘴吐不出象牙。”

不獨林墨一個人討厭這邾琳瑯,季朝雲亦是一樣。這女人瘋癲無常,想及當年一同升山的同修眾人,大家性情各不相同,有嫌隙難免,卻沒有任何一個能比她更教人討厭。

卻聽邾琳瑯對他道:“我是沒料到,原來季家的聰明人腦子也這麽糊塗?還是子誠說得對呀,六郎這個小雜種,長著歪心和歪骨,怎麽就專迷惑男人去了?我勸你季朝雲仔細想想,那灩家的小賤人可就是你的前車之鑒,還有那——”

她口中所稱子誠,正是林墨的兄長林信,他表字子誠,從來與林墨及季朝雲等人不睦。

但邾琳瑯此番話還沒說完,林墨已經提刀斬過去了。

這一刀是既兇且殘,那破竹之勢,銳不可當;邾琳瑯避之不及,竟被林墨一刀削斷了頭顱。

她的身軀不曾倒下,頭卻滾到了地上,頓時又是一地的血水,可她面上居然還在發笑。

此時林墨以不夜指著她的腦袋瓜子,他周遭幽黑邪氛,暴漲盤旋,纏繞其身,正如邾琳瑯來時一般。

雖借體於墨吟,但他終歸不是個活人。如今一怒之下,竟是連體內的墨吟簫也牽引不全他的鬼氣陰邪。

身上雖痛,林墨面上的神情卻平靜,語氣也輕緩,那話中是十萬分的認真。

他道:“我看你是忘了我說過什麽?你這張嘴,最好別提一句灩九,又或者灩十一……不然就不是我怕你,該是你怕我了!”

季朝雲雖不知其中恩怨全貌,但見林墨此刻形容,也知他是真恨這邾琳瑯入骨。

邾琳瑯的頭顱冷笑,嘲道:“我的好硯之,當真是情深意重,人都死了,還要護著那些小賤人。”

林墨道:“我不管你如今棲身何處,投奔何人;可你再敢說灩九灩十一,又或者季朝雲與阿洵一句,我就取你的內丹餵狗。”

邾琳瑯一笑,當真不再說下去,卻道:“你瞧我,且和你們拉扯什麽呢?我今日又不是來找你林墨的!”

不及林墨答話,她已經飛身而起。

看來哪怕是沒有頭顱,也不能阻止她的行動。但這一回她卻不再對林墨一行出手,卻是出人意料地撲向了桃漪。

鐘靈驚叫:“小心!”

卻已晚了,任是林墨或季朝雲也未料到會有此變,轉眼間那桃漪就已經被牢牢邾琳瑯掐住了脖子,桃漪拼命掙紮,說不出話。

“一個爐鼎也要勞我大駕,”邾琳瑯那留在地上的頭抱怨道:“衛君淩這狗東西畏手畏腳,麻煩死了!”

說出此話,她身軀已化黑霧,將桃漪一齊裹住,還不及眾人反應,轉眼就消失了。唯有她的腦袋還留在那地上,笑呵呵地與林墨道:“六郎說我先前的戲不好看,可真叫我傷心極了;不過也無妨,下次我一定給你瞧好看的!”

又道:“這陸氏的虞城可真是個好地方呀,那衛君淩個沒出息的東西怕生事,我可不怕,且恭候令秋君大駕。”

她說完,腦袋也跟著身軀一樣化霧消弭;林墨一刀紮進那殘餘黑霧內,紮了個空,不由得怒道:“陰魂不散!”

見陸不洵和季寧樂都走了過來,林墨便道:“阿洵,別氣,我下次一定拿她內丹餵狗!”

陸不洵卻搖搖頭,不以為意。

卻是問起另一件事:“她說爐鼎?什麽是爐鼎?”

林墨與季朝雲都不開口,連季寧樂也噤口不言;鐘靈便悄拉了陸不洵,小聲與他道:“我知道!”說著,便將林墨在村外與他說的話都一一道給陸不洵聽。

陸不洵聽完,露出了厭惡痛恨的表情。

此時季朝雲卻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陸不洵不解,擡頭看他。

季朝雲道:“有惡兇厲諸陰鬼害生人者,有仙門中人構陷善良殺人如芥者,當雲何?”

作者有話說

斷曲重招,招的自然不止是衛君淩。季朝雲之心內,是情,亦是怨,十年來自得亦自解,才能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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