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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章之六 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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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色已晚,林墨也不與陸不洵油嘴滑舌,轉頭問季朝雲道:“現如今都不知道這是哪兒,雖然這裏有路,但是要走,還是要在這裏先休息一會?”

他見季朝雲面上的表情,搶先罵道:“若你想說什麽化光而行的提議,我駁回,季仲霄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此間連人帶鬼一共五名,也不知道身處何處,安寧與平陽臨近,這虞城卻遠些。這季朝雲剛才還不太站得穩,如今才不過略回覆了些精神,就又想勉強行事,真真是說不清他到底是聰明還是糊塗。

季朝雲知他只有生氣和那不懷好意之時,方會叫一聲“仲霄”,便道:“那就先休息吧,天亮了再走,若前方有村落,便找些車馬,趕回平陽。”

於是眾人商議,在近處尋了些幹草、枯葉及樹枝,陸不洵往自己身上尋了半天,只得幾張不能點燃俗物的凈火符,便問他師兄:“有沒有火石?”

季寧樂搖頭,卻見林墨撚了一根樹枝,對陸不洵道:“阿洵,看這個。”

他輕輕一吹,並不依仗火折子與符箓,那樹枝上就燃起了火焰,林墨將它丟到架好的枯草木枝之上,火堆便升起來了。

“這個他季朝雲可不會吧?要不要學?我教你呀!”

陸不洵冷淡地看他一眼,從鼻孔裏出氣:“哼”。

季朝雲卻道:“我是不會,回頭你教我?”

林墨不曾料想他會這樣說,便將臉轉過去看季朝雲,審度了一番此人一本正經的表情,勉強道:“好吧,改天等我高興!”

再看那三個少年,各個都直直地盯著他們倆瞧,表情皆有些難以言說。

林墨奇怪極了,看他作甚?

卻聽季朝雲道:“都多早晚了?你們幾個還瞪著眼不睡?成何體統。”

自來季朝雲一要訓人就要先說“成何體統”。這麽多年來一聽到這四個字陸不洵就緊張得心跳都要快上一快,於是立刻依言而行,免得挨罰。

季寧樂是從來就懂事的,不用多說,便與陸不洵並肩挨著,盤膝坐在樹下合目養神,靜待睡意;那鐘靈雖然不曾被訓過,但季朝雲開口說話,誰敢不從?立刻乖乖地爬到樹上去,挨著樹幹兩眼一閉。

不多時,就聽這三個少年漸漸地呼吸均勻,林墨挨個瞧了一眼,知他們都睡了。這才坐到了那堆火堆旁,道:“季朝雲,你也睡吧,我來守夜。”

季朝雲卻與他並肩而坐,道:“你怎地不睡?”

“鬼也不用睡呀?”林墨笑了:“其實倒也不是不能睡,只不過我自從回到這人間,還真的沒怎麽睡過。”

樹枝燒出劈裏啪啦的細響,火焰照得兩個人臉頰明亮發紅。季朝雲撿了樹枝去撥那火堆,道:“累了就要睡,你現在好歹也算得半個人了。”

聞言,林墨便將兩只手托著腮,想了又想,終還是對著季朝雲問道:“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季朝雲道:“你問。”

林墨卻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肯定要跟我說你也要問一個,這才公平。”

季朝雲不答,林墨就知自己說中了,但他又當真想問。

“季朝雲。”

“嗯。”

“我問你啊,你怎麽就知道那貓是我呢?”

卻聽季朝雲道:“我不知道。”

林墨大驚。

季朝雲道:“我方閉關,若不是寧樂來告知我,阿洵一個人去了長樂門,我是斷不會去安寧的;話又說回來,那個謝英長得賊眉鼠眼,太醜了,你肯定不想扮他。”

季朝雲就是季朝雲,有理有據。

他這麽一本正經,林墨卻聽得直笑,道:“算你有理。不過你說閉關……能化光,你至少也在通神的境界之上了吧!”

所謂境界,乃指世間正統仙門修道者修煉所至的各個階段。世間修真仙路,大抵不過築基、煉氣、結丹、化虛、通神、念止、浴劫、大成。

終成大成者,扶搖飛升。

季朝雲道:“不過通神而已。”

好一個“不過通神而已”,林墨笑道:“我這個沒了仙骨的傻子,倒是當真羨慕你們這些一心修仙道的瘋子。”

那寥寥數語,境界二字,如何能道盡這人世修仙之路,越往後越是無限艱難險阻?莫說是修至通神,世間多少修道者修至結丹就再不能進益,那連化虛之境都達不到的人可謂比比皆是。只能說這季朝雲當真不愧為當世少見的“仙骨一”,未當而立,便已修至這通神之境。

但只怕即便是季朝雲,欲要突破通神而至念止,熬過渡劫,修至仙體大成,也是艱難至極。

如今他感慨是真,羨慕也是真。 卻聽季朝雲道:“可惜了你的仙骨。”

林墨連連擺擺手:“別別別!你還記得以前在晉臨,孟先生怎麽教咱們嗎?我既舍,便有得,這天底下還沒人能叫我林墨做那虧本的生意!”

又問:“你還沒說呢,到底是怎麽認出來我的?”

“謝箐箐無能,在謝正才的門外貼滿了外人寫的符箓,我去的時候瞧見了,其中有一張鎮諸宅鬼祟符——”

季朝雲說著,將那手上的樹枝往火內一擲,雖不曾用勁,卻也砸斷了幾段樹枝。

“唯有那一張鎮諸宅鬼祟符,紫絹為底,朱砂寫就,卻無半點修者道氣縈繞,正是俗物,凈火符也燒不得。”

鎮諸宅鬼祟一符,正是季氏先祖所創。季氏先祖著書立說,曰:“修道者寫就符箓,需存思運氣”。

此間所謂“氣”者,皆從自身靈修內力而來。那凡俗人等,未修仙道有得的,哪怕依樣畫葫蘆寫就,也不過廢紙或破布一張。

那一張符,的確是林墨所寫不假,但他並不信季朝雲的說辭:“這就能猜出來是我嗎?他們長樂門的廢物可多著呢,指不定有多少渾水摸魚的主!”

季朝雲便將那符箓上所寫的咒詞念與林墨聽。

令八方威士,詔道法自然。

斬妖並縛邪,殺陰鬼千萬。

諸患既彌平,兇銷而穢散。

天清暨地寧,道炁世常存。

他念一句,林墨一點頭,最後道:“不錯,正是你們家的鎮諸宅鬼祟符啊,怎麽了?”

季朝雲道:“第二句錯了,不是殺,而是懾。”

動輒喊殺,那就不是季氏先祖,而是他季朝雲本人了。此符原本也是以鎮壓驅散邪祟為主,重點並不在殺。

林墨聽了,先是一楞,然後笑罵道: “好呀!季仲霄你個王八蛋!這鎮諸宅鬼祟符當年不正是你教我寫的嗎?”

季朝雲道:“不錯,我就是故意教錯你的。”

林墨啞然失笑,這樣壞心的季朝雲,當真出乎他意料了。

季朝雲又道:“但,我一點都不後悔當年教錯了你。”

借著火光,林墨見他的面上竟有一點笑意,那目若朗星,映照著火焰,端是神采飛揚;面上那點細碎小傷,並不損他翩翩公子,如圭如璧。

就連林墨都不禁笑了起來,忘了計較他的作弄,只覺混蛋季朝雲合該多笑笑,這人長得這麽好看,笑起來面上冰雪消融,連自己看了都要入迷。

他突然地竟覺心情甚佳,便對季朝雲道:“你可以問我問題了。”

季朝雲卻撿了另一條樹枝去撥弄火堆,好半天都沒說話。

林墨就托著腮等他。

說實話,林墨一點都不著急,想來季朝雲怕不是有千句萬句要問,現在只能問一個,倒也為難。

這樣並肩而坐,眼見那月漸西沈,就連原本道說自己沒有睡意的林墨,眼皮子竟也開始上下打架。

這時方聽得季朝雲問他:“林墨?”

林墨含混道:“嗯?嗯!”

結果聽到季朝雲道:“眼睛都要睜不開了,改天再問,你睡吧。”

林墨勉強道:“嗯?我不睡,你睡,你睡——”

話是這麽說著,人就歪到季朝雲肩上了。季朝雲僵直著肩等了半天,才伸手去推了一推林墨的臉,沒什麽動靜。

這才覺得他應該是睡著了,就掰著他的頭,小心翼翼地讓他睡到自己的膝上。

他註視著火光下林墨的側臉,卻覺有人在註視他。

一扭頭,看到原本安靜睡在樹下的陸不洵,瞪大著眼睛看著他們。

季朝雲輕聲問:“怎麽?”

陸不洵能說什麽?他一個字兒都沒說,搖頭,閉眼,盡量把剛才的場景給拋諸腦後。

季寧樂第二天天剛亮便醒來,見林墨倒在季朝雲腿上睡著,季朝雲端坐著闔目養神;那鐘靈坐在樹上也竟是睡得十分安穩,唯獨不見原本在他身旁的陸不洵。

他躡手躡腳地起身,只見道旁溪流處正蹲著陸不洵。

他用手掬起水洗臉,卻是洗個沒完沒了,季寧樂便也走到他身旁蹲下。

只見陸不洵臉上都是水痕,眼神憔悴,眼圈下隱約可見烏青之色。他道:“師兄。”

“嗯?”

陸不洵道:“我覺得我師尊不對勁。”

季寧樂便回頭看那季朝雲與林墨,見他們也已經醒了。那林墨先前睡在季朝雲腿上,如今大大方方地站起來,拍著季朝雲的肩在說什麽,還沒說幾句便先笑了,季朝雲那面上仍舊如往常般,沒什麽表情。

於是季寧樂道:“仿佛也沒有什麽不對勁呀?”

陸不洵欲言又止,這時候林墨與季朝雲,還有鐘靈等都走過來了,皆蹲下|身掬水洗漱。

林墨看到陸不洵的樣子,關心極了:“你這孩子,昨天晚上沒睡好嗎?”

睡不好到底是誰害的?陸不洵含怨又含怒,若不是在季朝雲面前,真想開口懟死林墨算了。

當下站起身,拉著季寧樂就走。

林墨倒不以為忤,轉而與季朝雲商議:“還是像昨天說的,我們去前頭看看有沒有村落,問問此地是什麽地方,買點吃的,趕回平陽。”他熬了一夜,之前季朝雲給的一碗粥早就扛不住。

他林墨別的什麽都能忍,餓肚子絕不能忍。

季朝雲也道:“那走吧。”

一行人便依言啟程,陸不洵拉著季寧樂走到了前頭,鐘靈也在後頭亦步亦趨;而林墨與季朝雲卻落在後面,老神在在,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前行。

林墨見那陸不洵與季寧樂的親密樣子,心裏發酸,便頂著他那二八皮相,老氣橫秋地對季朝雲:“年輕真好。”

季朝雲卻答:“你也不錯。”

自從林墨覆歸,就覺得季朝雲不對勁,此刻終於想明白了癥結何在:他覺得這一次相會,季朝雲對他的評價似乎高了些許,也不動輒喊打喊殺了。

這倒是一樁奇事。

季朝雲是什麽樣的人物呢?恰與他林墨相反。林墨是個不正經的;季朝雲卻正經極了,可說得上一句潔身自好,心與雲平。

方才林墨還正與他抱怨呢,睡他膝頭十分不好,不舒服、脖子疼也就罷了,還做了一夜的夢;又說那夢中往事裏,季朝雲當真討厭,成日將那“體統”二字掛在心頭與口頭。

但季朝雲好像一點都不生氣,如果是他們小時候,這人早就請劍出鞘了吧?

夜深忽夢少年事,連林墨都要唏噓。

那昨夜夢中,盡是林墨少年時作客平陽的情景,正可謂日夜眠花醉柳,好不自在。

恰逢酒酣興濃,有那章臺女兒唱曲作樂,知他來自安寧林府,是位擅琴的貴客,即央告他取琴來和;而林墨興致高昂,便當真取了他的愛琴曜靈。

先作《陽春》,這一曲和風澹蕩,倒也罷了,覆又作《酒狂》與《風雷引》,一群人竟醉舞放歌,那琴聲激蕩,歌聲高亢,夾挾內力,擾了半條街住客清夢,最後竟把季朝雲引來。

林墨也實在記不清那醉中如何拌嘴,只記得季朝雲當著他的面,一劍挑斷曜靈琴上七弦。

那曜靈乃為林惠所贈之物,林墨從來愛惜非常,當下急怒攻心,氣得酒都醒了大半,與季朝雲大打出手。

最後勝負不分,林墨抱著他的琴負氣而去,道是季朝雲在一日,他此生絕不踏入平陽半步。

不過後來季朝雲倒也心誠,尋了頂好的琴弦,派人送至他處算作賠罪;林墨這沒心沒肺的,立刻毫無節操地原諒了他,並修書一封,道是你我多年至交,正可謂情如手足;還表示平陽城的酒真好,我下次還要來;我們安寧城也好,繁花似錦,四季如春;我們安寧城的姑娘更好,艷若桃李,人比花嬌,你季朝雲若來,咱們喝上三天三夜去,不醉不歸。

季朝雲也便修書答言,信上端正楷書,寫就二字。

「不來。」

作者有話說

這一個是我非常非常喜歡的季朝雲。以前寫文的時候,總會覺得偏愛受/女主更多,因為我是個刁鉆刻薄自我中心的毒婦(x)……但是季朝雲是不一樣的,我非常喜歡這樣的對象,所以配給了我最喜歡的硯之。不過總覺得這個故事裏其實妙人不少,且再看看吧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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