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章之四 幽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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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詭城道鬼並破虛相,觀舊戲蒙冤天降黑鍋。

林墨怒歸怒,倒是也依言整理形容,還逼著季朝雲給他找了一雙簇新絲履先穿上了。

占盡了便宜,他還賣乖,抱怨季朝雲:“太大,不合腳,還醜!”

墨吟已借與林墨作附體之用,季朝雲另取了一支墨玉簫以傍身。他聽見林墨的廢話,只淡淡地道:“閉嘴,隨我來。”

林墨氣哼哼地跟在他身後。

大約為免他人看到,季朝雲領著他挑揀小路下山。快到山門處,已見有季氏的弟子守衛。但見季朝雲自顧自走在前頭,林墨便快步上前,親親密密地拉住他的胳膊問道:“我是不是要變個別的模樣?”

季朝雲立住了腳。

“你想變什麽?”

林墨沖他一笑,那面容就起了變化,這不是畫皮,不過是一點小小的障眼法,大約也是他的詭道秘術之一。

那眉眼立刻不像他自個了,倒有些肖似方才的灩九。

季朝雲面無表情地牽動嘴皮子,吐出兩個字:“難看。”

那語氣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令他受罪,若林墨不立刻變回來,他就要提劍把林墨打回原形。

林墨端是委屈,變回了自己的模樣,愁眉苦眼地問:“季朝雲,你是不是瞎?”

想那灩九與灩十一形容肖似,皆擅風情而秉月貌,艷容天下知……這季朝雲居然說醜?那這天下還有能入他眼的人嗎?

話又說回來,季朝雲此人,據林墨看來豈止一句自視甚高?還兼悶騷。當年他們升山,一群人評論起天下女修來,唯獨他季朝雲大言不慚,說他將來若真要娶妻,那女子即是天下第一的女修,根本無甚可談。

這人可怎麽聊?真真聊著聊著,天就死了!

季朝雲正要答言,卻聽見笛聲。

三長一短,近在耳旁。

只聽山門外守衛的弟子們也“咦?”了一聲,有人奇道:“這是大師兄的笛聲吧?”

林墨亦聽到了笛聲,問:“這是什麽?”

季朝雲皺眉道:“寧樂以笛音傳信。”

季氏這一幹弟子中,以季寧樂脾氣最好,悟性最高,也最能服眾;他是個孤兒,也是季平風第一個入室弟子,自幼能通音律,又兼奇思妙想。

季寧樂有一只小小口笛,貌不驚人卻暗藏玄機;眾人不知其由來,只知其聲婉轉高昂,能於百裏內傳音至他心念所思處,避不相幹之人的耳目。陸不洵調皮造釁又怕挨罰,曾與他約定,若季朝雲將臨,則以三長一短為信,以便即時開溜。

但此時季朝雲未出山門,且不止他一人能聽到這笛聲,連林墨等人也聽到了,想必季氏仙山上的其他人也不例外。

這就奇了,如今季寧樂是在與誰傳音說季朝雲已至?

季朝雲已覺不妙,立刻對守衛山門的弟子們道:“派人告訴你們師尊我已去找人,讓他不必掛心,其餘人等小心戒備!”

說完也不待回應,一把拉起林墨,循著季寧樂方才笛聲方向化光而行。

在滿耳風聲呼嘯中,林墨顫著聲道:“季朝雲你怕是瘋了!”

諸仙門中有句話,道是天下凡骨者眾,道骨者千,而仙骨者一。那凡骨略去不提,這道骨也好,仙骨也罷,能修至得見一二百秋者,已少之又少;修成仙體的,更是萬中無一的萬中無一;如若不是如此,曾有兩名仙體修成,又有麒麟托生的林氏也成不了諸仙門之首。

修成仙體,當可來去自如。但自古以來,又有幾個成仙?

於修道者而言,修為精進,至通神者可化光而行。

這化光而行極快,卻要消耗靈修內力;修道者的內力並不是無窮無盡,如常人渴了要飲水,餓了要吃飯,困了要睡覺,修仙道者也有力竭之時,需待所耗費的內力恢覆。

更何況他一個人化光也就罷了,還要帶上林墨!

林墨少時離家,世人傳他施詭術、結陰兵不假;雖然棄正途已多年,但他畢竟出身自那林氏仙府,曾前孟氏升山求學,那最名門正統的道術皆有心得,深知一日之內摧動法器借體之術,又化光而行兩次,需要多少靈修內力。

今日如此消耗,哪怕是以季朝雲的修為大概也有些勉強。

季朝雲卻道:“管不了這麽多。”

二人不消片刻便落到地上,林墨緊閉著眼喘氣,按著胸口抱怨道:“我還是做鬼的好,有這肉身真麻煩,心驚肉跳反而吃不消。”

本以為這麽說季朝雲肯定又要兇神惡煞,誰知竟聽不到他答話。林墨心道奇怪,睜開眼一看,剛沈下去的心又是猛然一跳。

這四周無任何景象。

無花,無草,無樹木,無山,無水,無人煙,萬籟俱寂,聽不到任何聲響,就像是一張畫,被抹去了所有描繪,只留下灰白之色。

腳下的地是灰,仰頭看到的,綿延無盡,卻仿佛不是天,而是白色幕布。

季朝雲看了一圈,這才開口問林墨:“你怎麽看?”

林墨環顧四周,心內一盤算,道:“像是闖進幽獨了,就不知如何可破這虛相。”

虛相所指,乃為與人世間之景相對。人間的景象,可見,可知,可感。而虛相不同,或因陣法而生,或因幻術而起,盡是虛罔。

而幽獨中的虛相,又與人間修道者所起的不同。幽獨這個地方怪異得很,今日綿延千裏,明日彈丸之地,忽大忽小,似真亦幻,內中自有百千奇象,各不相同。

林墨道:“聽說幽獨之中的虛相,可為十方鏡像,也可為心內一隅。”

說完覺得奇怪,這話耳熟,似是多年前有人與他娓娓道來,卻實在想不起那人面目形容,姓誰名誰。

季朝雲道:“我試試。”

林墨還不曾問他要怎麽個試法,那季朝雲已經拔劍了。

季朝雲就是季朝雲,直而不屈,一言不合便請劍出鞘,管他日月天地神鬼妖魔,且先斬了再說。

秋霜劍懸於半空,季朝雲心誦法訣,一劍化十,十化百,淩厲劍氣擊向四面八方。

只聽鏡像破碎瑯瑯之聲,頂上白色消散,露出天幕。

林墨忍不住鼓掌。

季朝雲問:“作甚?”

林墨有感而發:“你的內力是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季朝雲冷聲道:“少廢話。”

再次環顧四周,發現他與林墨已身處一個小鎮之中。

季朝雲直覺此處似曾相識。此時夕陽西下,炊煙已起。一如人間太平盛世,街上的行人尚多,賣油郎挑著油簍歸家,梆子聲聲入耳;行走江湖賣藥郎中沿著道路前行,偶爾發出一兩聲吆喝;還有成群結隊的稚子唱著打油詩拍著手自他們二人身旁飛快地穿過,被他們的娘親遠遠地喚著名字責罵,攆回家吃飯去。

細聽來,他們唱的正是那一首打油詩:

惡積禍盈性囂狂,腰配黃金詭心藏。

黃粱一夢家業散,人間再無林六郎。

這些頑童,一路又跑又跳,唱的調子歡快,稚嫩的鄉音在林墨腦中嗡嗡作響。

他把這幾句詩都聽進了心內,指著自己的鼻尖笑盈盈地問季朝雲:“這是唱的我?”

不及季朝雲回答,他又道:“唱得什麽鬼玩意?還不如你吹的好聽!”

見季朝雲欲摘下玉簫,林墨卻笑著阻攔:“罷了罷了,我來。”

說罷,他將兩指一攏遞至唇邊,不知怎地一吹就發出了尖銳破空的哨音,聲如長嘯。

夕陽的餘輝灑滿他周身,黑裳也難掩內斂光華;伴著這一聲,陰風再起,卷起地上的枯葉,帶來森森可怖之氣。

季朝雲再一看,哪還有什麽小鎮?哪還有什麽街道?哪還有什麽行人?不過又是虛相罷了。

此地四周空空,唯有霧氣縈繞,由淡轉濃。霧中不知道什麽魑魅魍魎,發出嘰嘰咕咕的嘲笑聲,然後唱起了方才的打油詩:

惡積禍盈性囂狂,腰配黃金詭心藏。

黃粱一夢家業散,人間再無林六郎。

他們高聲唱了幾遍,最後只將“人間再無林六郎”這一句反反覆覆唱了數遍。

此間正是晝與夜交替的黃昏時刻,此起彼伏的笑聲與歌聲,不知所起,擾人心志,實在可怖。

林墨喝道:“識相的就趕緊閉嘴,不然小爺我可要動真格的了!”

那歌聲戛然而止。林墨正要得意,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冷不丁地開口,仿佛近在二人耳旁。

“兩位哥哥呀,你們不想聽歌兒,我請你們看戲可好?”

季朝雲與林墨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那憑空而來的聲音又輕又軟,難辨男女。說的話,像是勸又像是哄:“好不好?”

林墨遞與季朝雲一個眼色。季朝雲點了點頭,手方要動劍,就聽林墨道:“好啊,那就看戲吧。”

季朝雲:“……???”

見季朝雲怒目而視,林墨道:“等會……你不是這意思嗎?”

他說完這句,那眼前戲臺已起。

前臺後閣,飛檐翹角,風鈴鐵馬,臺上站著二人。

莫說季朝雲,連林墨這個聲色犬馬之徒,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戲。

一名錦衣華服、雲鬢金釵的美貌少婦,並一位年輕的小公子立在臺上,竟沒個人吹拉彈唱。

季朝雲不看戲臺,卻把兩只眼盯著林墨。

這人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面小小的手鏡,照了照他自己,又看了看那位小公子。

往覆來回,足足看了半盞茶的功夫,林墨方問季朝雲:“你覺不覺得那個人和我有點像?”

季朝雲聞言,也細看了一番,反問:“哪裏像了?”

林墨就不說話了,這時只見數名奴婢上了臺,紛紛在那二人面前跪下。

還有一名同樣衣衫華美的青年,竟也走過來,畏畏縮縮,一臉愁雲慘霧地跪在美艷少婦面前。

這女子生得明艷,美貌動人心魄,卻又柳眉倒豎,面帶怒容,氣勢張狂。

她挽袖執鞭惡狠狠地抽向那華服公子,口中罵道:“我怎會嫁了你這樣的廢物?”

華服公子在她面前,像是毫無尊嚴,只顧痛哭流涕,苦苦求饒,卻是被打得更狠;旁邊的奴婢們瑟瑟發抖,眼看那位公子快要支撐不住,終於有一名為首的婢女向她告饒:“夫人!夫人饒命!”

那美艷女子聞言竟是冷哼了一聲,她旁邊的少年提腳便踹在青年的面上。

將人踹倒在地,他還不肯罷休,狠狠地在那面上踩了又踩。

那青年痛極,看向他們二人的眼神由怨轉怒。

他奮力擠出幾句話:“林敏,你別欺人太甚,你當真以為我花家無人了嗎?”

被他喚作林敏的美艷女子聞言,也由怒轉笑了。

她嬌聲道:“不錯,我偏要欺人太甚,你能奈我何呀,花郎?”

被稱作花郎的青年突然發難,自地上翻身而起,一掌就要拍在她面上。

林敏不屑極了,連手指都未擡;而她身旁少年的刀,則遠比花郎的掌快。

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少年手上一柄長刀自花郎胸口穿刺而出。

在婢女們驚慌失措的尖叫逃竄聲中,花郎低下頭看到自己的鮮血自傷口翻湧噴出,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倒了下去。

他伏地嘔血不止,說不出話,指尖蜷縮卻使不出力氣。林敏看了他一眼,嗤之以鼻:“這可還饒什麽命?”說罷扶了扶雲鬢,對那少年道:“這花家的人吶,就是這麽不經折騰。死了便死了吧,轎可已經備好?我要回家去了。”

那少年年紀輕輕,兇殘無道,方才頃刻間便取人性命,此刻卻笑嘻嘻地挽了他姐姐的手道:“姐姐,這花家的破地方看了晦氣,不如燒了吧。”

林敏望著他溫柔笑道:“你呀!要燒也等咱們走遠些,可別叫那些煙啊霧的白薰壞了你我——”

她說著這話,不知何時臺上已有八人擡上轎輿,林敏與她弟弟便攜手上轎走了。

待他們所乘之轎輿行遠,忽見臺上焚起烈焰,煙炎張天,只一瞬間,上好的戲臺付諸鹹陽一炬,尖叫聲不絕於耳,滿是刺鼻焦味。

此時,方才的說話聲又自林墨與季朝雲耳邊響了起來。

“請問兩位哥哥,這戲可好看嗎?”

林墨搶在季朝雲前頭道:“馬馬虎虎。”

那聲音沈默了一會,隨後帶著不解笑問道:“我覺得演得很好,哥哥是哪裏不滿意?”

林墨道:“世人皆知家姐矜驕傲慢,那位姐姐演得像極;只一件,她旁邊那個,難不成是我?”

他說的是臺上殺人取命的少年,那聲音笑道:“正是你呀。”

林墨立即不快:“也太醜了。”

那少年其實並不醜,乍眼一看,也正與他有五六分相似;但林墨可不認,只覺此人遠遜於本尊,細觀其眉目身形,皆沒他本人好看。

那聲音樂不可支,道:“是麽?那哥哥即是承認了,是你姐弟縱火,毀我花家數百年基業?”

林墨反問:“你既有定論,我欲要不認也無法,難不成叫季朝雲認?若季朝雲認了,你是認還是不認?”

又道:“我都不知道你從哪裏聽來的這些無稽之談。我不妨告訴你幾句實話:莫說挽我的手了,我這位姐姐,無管是家裏還是家外,對我從來是橫眉毛豎眼睛,一句好話也無。方才臺上演的這些事,我林墨一件都沒做過,我也從來不殺那無辜之人,這麽說,你可信?”

說到此處,人已看向季朝雲。

季朝雲道:“我信。”

那聲音中的笑意卻是不翼而飛。

“林六郎就是林六郎,都死到臨頭了,還這麽嘴硬呀!”

誰料林墨噗嗤一聲就笑了。

“你笑什麽?”

那聲音中隱隱透著怒氣。

林墨仍是嘻嘻笑道:“這第一件,我林墨早就死了個透,天下皆知;這第二件嘛,”他看向一旁:“季朝雲,有人當著你的面說我死到臨頭了,你當如何?”

季朝雲並沒有說話。

他也不必說話,那身後秋霜劍已出鞘!

作者有話說

“凡骨眾,道骨千,仙骨一”也是本文重要設定,和八仙府+幽獨差不多……不過今日且讓我們先沈痛緬懷一位確定死亡的偉大黑鍋之王,林墨林硯之。 PS,下一章解鎖新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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