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他說不認識。

許微微動作僵住, 雙手頓在那裏，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只好用力握緊，背到身後去。

周言接過中介遞來的鑰匙, 總共兩把，給了王好好, “聽說這棟樓風水不好, 一個人住容易受影響, 你可以帶一個朋友過來，但不能是男生，懂嗎？”

王好好尋思，不是你讓我帶小小來嗎？怎麽又說了一遍！

她嗯嗯答應著，目送周言和中介離開，牽著許微微的手進了屋。

房子九十多平米，在京城這種地界不算小了，精裝修的，放上行李就能入住, 哪裏都好，就是朝陰，見不到什麽陽光。

再聯系起周言臨走前說的“風水”，怎麽看都覺得陰森森的，王好好打了個寒戰, “小小，你必須陪我住這兒, 好嚇人！”

許微微心不在焉地點頭, 看了看時間, “我要去上班了。”

王好好更怕了，“別走，你也辭職吧，我一個人害怕……”

“不行的。”許微微打開電視機，屋子裏有聲音就顯得不那麽空蕩，“我走了。”

許微微上班的路上看到了那個鋪子。

幾個工人在拆卸上一家的招牌，露出黑黢黢的鐵棍和鋼筋，墻體也被砸掉了一部分，顯得破敗暗淡。

許微微依稀記得上一家是個奶茶店，幹了沒一年就倒閉了，轉租的告示在玻璃窗上貼了將近半年多，她沒想過會是周言接手。

開店並不容易，越小的店考慮的事情就越多，周言正處於研究生第二年，聽說讀的還是經濟，他有時間操持這些嗎？

她和王好好關系雖然親近，可她了解王好好，勤勉努力但天分不足，否則也不會幹了六年還是個小店員……

共享單車的鏈條吱吱啦啦，許微微吃力騎遠了一點，還是忍不住回頭望。

周言好像真的不會做生意，這麽莽撞地盤下一家店，搞不好會血本無歸。

她皺了皺眉，午休的時候特地和宋姨一起吃飯，問了一些開店的經驗，宋姨驚訝地瞪大眼，很快反應過來。

“你也想去那家新開的店？”

“不是。”許微微咀嚼的速度慢下來，“好好應付不來的。我幫不上忙，想做點能做的。”

“路都是走出來的，站到了那個位置自然就能學會，”宋姨摸了摸她的頭，“別擔心。”

真的嗎？許微微隱隱擔憂。

周言的店在裝修了，每天都有新變化，王好好每晚咬著筆桿心急，今天問問裝修風格定哪個，明天又讓她幫著挑選烘烤電器，許微微做了點功課，但不敢托大，很謹慎地提出自己的建議。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多月，王好好還是無頭蒼蠅般找許微微幫忙，許微微忍不住問：“周言都不管的嗎？”

不提這個還好，一說王好好就頭大，“他完全不管，全交給了我！我哪裏懂這些，他說什麽西點店的靈魂是西點師，讓我找認識的西點師問問，可我只認識你一個呀……”

王好好揪下一小撮秀發，苦大仇深地看著，“要不是有你，我肯定被周言炒了……對了，桌椅選哪套？”

二十多款桌椅和貨櫃的圖片擺在餐桌上，許微微瞧了瞧，抽出一張，“白色的最經典，和裝修風格也貼合，怎麽樣？”

王好好立馬拍照片發給周言。

周言的回覆很簡單，就一個字，「行」。

“人員配備呢？”許微微仔細回想，好好什麽都問過，唯獨關於招聘的事沒提過。

“周言自己招。”王好好撇嘴，“他不缺人，都知道這個店是他的，每天都有來應聘的小姑娘過來。”

也是，周言在高中時就是人氣王。許微微眼神黯了下，這一夜又沒睡好。

三個月後，周言的西點店開張了，許微微不忙的時候去路口看了看，那邊門口擺了一排花籃，招牌換了淡淡的黃色，上面寫著“can西點定制”。

是許微微看了都搖頭的程度。

慘，誰會管自己家店叫慘啊！

can的店面裝修相當精致，在許微微當初給的裝修建議上加了很多小細節，整體偏溫馨風，臨街的那一面墻全部換成了落地窗，透徹明亮，店裏的一切都能從外面看到，兩個穿棕色制服的店員端出新鮮的甜品放進櫃子裏，好好在收銀臺忙忙碌碌。

和暖陽咖啡不同，can沒有提供什麽座位，只配了五套桌椅，僅供到店的客人等待時短暫休息使用，看來不準備做堂食。

常規的蛋糕店的確是這樣的，周言的大方向沒有錯。

可不做堂食，只接定制的話，就等於浪費了青大這塊選址，學生們大多喜歡坐著聊聊天吃點東西，如果不考慮這一部分的收入，最初就不該把店開在這裏，租金這麽貴……

許微微沒發現自己又開始焦慮了。

她體寒，往年的隆冬臘月穿著羽絨服都嫌冷，這會卻呆呆地站在路口半個小時多也沒反應，她默默記下進店和成功購買的人數，又掏出小本本算了算，每進去五個人就有三個成交，轉換率在蛋糕店中算低的。

但還好，有周言這個活招牌在，進店的客流量也遠非一般店鋪能比。

她寫寫畫畫，忽然身體一暖，她擡頭看向肩膀，一件黑色男士羊絨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上面落著細細碎碎的雪花，很名貴的材質，且沒有一條車線暴露在外，是大衣中最覆雜的一體成型工藝。

周言搓了搓手臂，他裏面穿了一件白色羊絨衫，外面套了一件店服圍裙，好好穿著能蓋過膝蓋的長度，到了他這裏，只能勉強遮住大腿根。

他臉色凍得發白，輕聲道：“王好好讓我過來給你拿件衣服。”

說完就走了。

許微微拒絕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她莫名想起周言陪她看魚攤的那天，周言也是穿的圍裙，也是那麽的不合身。

他那時的身材沒現在這麽健壯，圍裙雖然緊，但胸前那裏不會有快要崩掉的感覺。

許微微進了烘焙室，再沒出去過，直到快下班了，她才想起周言的大衣要還回去。

她急匆匆換好自己的衣服，去了can。

烏烏泱泱的人擠在不到一百平的店面裏，許微微連門都進不去，只能排隊。

有學生咬著一塊奶油蛋糕出來，許微微伸著脖子去瞧，心涼了一半。

不對，蛋糕不夠松軟，奶油卻軟趴趴的，口感不會好！

果然，學生一出門就扔進了垃圾桶裏。

許微微又觀察了幾個女生，有些面無表情地吃了，有些也是扔掉了，但甜點不僅僅能讓人飽腹的食物，更是能讓食用者感到幸福的東西，吃下去卻沒有流露出滿足的神情，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些問題。

周言請的是什麽西點師啊……許微微根據自己的經驗寫下了幾條制作建議，撕下這張紙，捏在了手心裏。

周言在收銀，忙得不可開交，他模樣英俊矜貴，無論是側著臉吩咐王好好做什麽的姿態，又或者是低頭收款時垂下的濃密睫毛，都好看得出奇，特別是他的身材，標準的寬肩窄腰，束起的圍裙帶無限凸顯了他這些優勢，一雙手骨感雪白，手腕的骨節像是積雪凝結在了上面，排在前面的小姐姐被他蠱得眼花繚亂，漏掉哪裏都覺得虧大了。

周言習慣被人註視，但不代表他喜歡，他沒有表情，連一個禮貌性的微笑也欠奉，冷冷地說：“您還有別的需要嗎？”

許微微怔怔看著，怎麽也無法把眼前這個冷若冰霜的人和她記憶裏溫暖柔和的周言劃上等號。

這些年，周言到底是怎麽過來的呢？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歡迎光臨。”周言凝眉，看著一米外快瘦成紙片人的女孩，嘴唇抿了起來。

許微微兩手空空，和旁邊端著盤子的客人形成兩股畫風，像來白嫖帥哥美色的小花癡。

意識到這一點，許微微臉紅透了，低著頭把他的大衣和撕下來的紙放在款臺上，轉身離開。

身後爆發出一陣遺憾的噓聲，許微微不敢回頭，她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笨腦袋，後悔沒有拿幾塊西餅意思意思。

“許小小，等一下。”周言在後面喊她。

許微微慌亂，乍一聽到周言這麽叫她，她的心臟無端抽痛。

熟悉的嗓音喚著陌生的名字，周言是真的認不出她……

他們已經見了四次面了。

周言穿上大衣跑出來，他身上還帶著蛋糕店特有的香甜味，許微微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他也認不得她，多說幾句話又怎麽了。

她郁悶地站好，手揣在袖子裏捏來捏去。

周言的氣息有些不穩，“王好好讓我給你拿點東西嘗嘗。”

許微微團起臉，這次是真的有點嫌棄了。

先不說西點師本身吃甜品是吃吐了的，單說他家這位師傅的手藝就很災難。

她還是接下了，小小地鞠了一躬，準備回家。

好不容易找到一輛共享單車，她回頭一看，周言竟然跟著她走了幾百米遠。

他孤零零地站在一個電線桿下，影子被燈光拖成長長一條，他太白了，所以表情被光芒模糊掉了，她只看到的他的眼，安靜得像是無聲落下的雪花，冷也漂亮。

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周言吐出的白霧慢慢飄到她這邊，許微微晃了晃神，她好像看到了在市場外面等她回家的那個男孩，他手裏捧著一本英文字典，每次見到她都會笑著說：“微微，過來。”

但現在他說：“王好好讓我看著你點。”

她也不會再像那時撲進他懷裏，她只是點頭，然後踢開腳蹬，騎上了車，拽了拽自己的帽檐，遮住濕潤的眼眶。

周言一動未動，等她騎遠了，才深吸了一口氣。

“雪天路滑，慢點騎。”

她聽不見。

作者有話說：

王好好（目瞪口呆）：我什麽也沒說呀！好好是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周言：心裏苦心裏苦心裏苦。

（有寶說更新太晚了，明天開始變成晚上六點好了！）感謝在2023-02-03 12:42:57~2023-02-04 00:47: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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