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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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溫正在她身邊守著, 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她。

“夫人……”

江晚寧不作理會,渙散的目光漸漸聚攏到手腕腳腕上輕巧而又堅韌的鏈子。它們長長地拖曳在地, 末端有四個鎖扣懸掛在墻壁上, 用鑰匙才打得開。值得慶幸的是她倒是還能四處走動,不過範圍僅局限於這一居室罷了。

她又朝冬溫看去。

天已大亮了,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襯得冬溫的臉青鴉鴉的。

她瞧見冬溫嘴角的淤青,問是怎麽回事。

冬溫壓著淚意,忙搖頭:“奴婢沒事。”

江晚寧原本憂心昨晚的事情, 如今見事態平靜著, 對事態的發展大概有了數,知道宴上來賓多半是居心叵測,明裏暗裏有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這麽多的人, 江愁予即便查,一時間也不會查到她和杜從南有了聯系。

江晚寧又向冬溫問起涼夏的情況。

“涼夏當晚穿著您的衣裳在府上鬼鬼祟祟的, 被蘇朔瞧見起了疑心。她被蘇朔帶到郎君面前的時候, 說這件衣裳是夫人您穿膩了賞賜給她的, 她在後花園來來去去是因為丟了只耳環, 全然不知道別的事情。”冬溫摸摸嘴邊的淤青, “她說的話郎君自然是不相信的, 郎君命人嚴刑拷打, 奴婢這傷便是去攔的時候被小廝的手肘給碰了……”

江晚寧就要起身, 身上的鏈子噹噹作響。

“那涼夏現在怎麽樣了?”

冬溫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試探:“夫人可知道……涼夏有孕之事?”

江晚寧愕然, 而又緊張問道:“她腹中孩子沒事罷?”

冬溫面容戚戚, 嘆氣道:“涼夏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挨板子的時候下半身見了血才知道身上有孕。郎君問她奸夫是誰她也不肯說,直至旁人說再打下去恐怕要落個殘疾,今後不育了,她才交代說自己在後院裏走動是夫人您的吩咐,夫人您有逃出府外的心思,郎君這才將您……不過這奸夫是誰,到現在還不知。”冬溫心裏有些埋怨涼夏的做法,也不知她男人給她餵了什麽迷魂藥了,為了維護他不惜將臟水往主子身上潑。

江晚寧苦笑。

凡是卷入她生活的人都是不幸的,涼夏為保全自身並無什麽錯。

她問道:“涼夏現在呢,如何了?”

“她始終不肯說出孩子父親是誰,光憑這一點就足夠讓人起疑了,偏偏她又為了保命這般說您,懲罰是難免的了。只不過郎君打算怎麽處置她奴婢尚不知情,只知道她被關押在柴房裏……”冬溫安慰地拍拍江晚寧的手,“我之後過去看看她的情況,再過來告訴夫人。”

冬溫看著眼前脆弱欲折的她,如鯁在喉。

冬溫多想勸告她,她們的能力在江愁予之城府、江愁予之手腕前不過是蜉蝣撼樹,想勸說她就此釋懷罷。但她轉念想到了江愁予今夜走出房門的模樣,那血塊黏結發下黑洞洞的雙目,像極了一頭未被打死而伺機報覆的陰毒的野狗。那滿院子皮肉開綻的聲音與呼入鼻腔的血霧,一輩子也教人忘不了,在澡堂裏泡三天三夜的澡也除不盡。

冬溫終究還是什麽都沒有說,無聲地退了下去。

又入了夜,索然無味的夜。

一陣鈴鐺、鎖鏈的混雜聲響過後,江愁予披衣坐在了她床頭。他額上傷口尚未好全,而胸膛遍及鎖骨的地方又新添了淌血的抓痕或咬痕。他握住江晚寧的豐腴,黑色的眼珠一動不動,眼睛失神落在她臉頰上。

江晚寧筋疲力盡地掙紮一下,但是沒能夠避開。

他唇角扯了下,仿佛是嘲弄:“即便你不說,我早晚有一日也能查到。若非外頭有人與你接應,你與你那婢子又怎敢沖撞行事,從前是江新月和杜從南,這一次又是誰呢?……凡事都有度,你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塗,又不讓我安心,我只得如此了……”

江愁予拽了下鏈子,江晚寧右腕隨之被牽動。

“我是知道你性子的,恐你今後無聊也替你想過解悶兒的法子。”他食指指尖碾一寸寸撫摸過她身上的斑駁紅痕,滿意輕笑,“腓腓不是最愛熱鬧了嗎,我請了許多人過來陪你說話玩笑,明日是你的舊友沈弄溪,後日是水哥兒,諸銀青光祿大夫說他夫人也一直想要拜會你……一人一輪地陪下去,這日子過得也算快的。”

江晚寧目光發直地縮在被褥裏,兩團雪腮上掛著哭幹的淚痕。

她已經沒什麽力氣再動彈,也任由他在身上予奪。

夜裏他戴月而來,白日裏則是女眷們隔著一道簾子同她說話。數日後水哥兒也被從巷子裏放出來了,看得出來性子被磨平了許多,一雙眼睛又驚又恐地看著冬溫,問為什麽不能進屋去看姐姐。冬溫以江晚寧感染風寒的理由搪塞過去,他口吻成熟地讓江晚寧好生歇著,等日後再過來探望。

一面藍屏相隔,江晚寧只默默摸著腕上銬子垂淚。

日日都是如此,她終於捱不住了,哀哀地向江愁予央求。

江愁予無一次不是溫情脈脈地安慰,然而眼底自始自終都斂著防備的漠然。

也就是這時,起了戰事。

聖上繼位之後頒布法律大多危機權貴,流亡在外的端王借機釁事,對那些存有貳心的官員許諾好處,而他本就生於王權之家,故而其勢力縷縷不絕,甚至敢公然占據巴蜀之地,聚車百剩卒萬人,駐紮於秦嶺西面。聖上聽聞後勃然大怒,召要臣商議過後,命右相前往禁軍駐屯之地與驃騎大將軍決議對策。

“這一去便是三十日,家中留你一人,我不放心。”江愁予指腹摩挲著江晚寧靡艷的紅唇,對上她殷殷雙目,“屆時蘇朔會隨我一道走,我把安白留在家中,他會將你每日所做之事寫信給我……腓腓,你知道,不該有的小心思不當有……”

江晚寧抓著他的衣角,喉嚨發緊:“我知道,那你能不能把這東西解開?”

這副鐐銬令她難堪,也讓她擡不起頭。

江愁予撥了下金鈴:“等我回來再說。”

她急得想哭,但澀疼的眼睛讓她流不出一滴眼淚:“若萬一府上出事了怎麽辦,以往遇刺的先例不是沒有過,這個物件也只有你能打開……”

江愁予原想寬慰她,他在府上已安插了許多侍衛,且將放置鑰匙的地方告訴了安白,不會讓她出事。然而他又憂心她說這些話是暗藏了別了目地,眼眸終是漸漸冷了下來,什麽都沒說。

他起身:“我走了。”

而她頭垂在那裏,仿佛心灰意冷了,一眼都不將他看過。

僅僅是一夜之間,齊國侯府便起火了。

這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將一座華美樓宇付之一炬。

府上的五十五名侍衛,其中將近四十名被殺害,十名在趕往內院救人時葬身火海,剩下五名則護送安白死裏逃生出來。內室的仆從婢女無一幸存,鐐銬周邊枯骸無數,都已經被燒成了黑炭,除卻能看出是幾名女性的骨架,其餘什麽都看不出。當日冬溫和蒹葭兩個人出門置辦僥幸逃過,而白露卻沒有這般好運。

安白渾身燎泡地躺了整整十日,終於撐了下來。

他睜開雙目,見床邊坐著一人。

那人風塵仆仆地趕路來,衣衫淩亂一,身泯寂。

安白霎時清醒,熬著傷口劇痛跪倒在地。

他悲慟道:“奴才辦事不力,沒照顧好夫人……那日奴才在賬房算賬,冬溫與蒹葭出門替夫人采辦物件了,屋裏是白露陪著夫人。後聽到下人匆忙來稟說是後院起火,奴才趕過去時發現院裏躺了數四十名面容青紫、氣絕而亡的侍衛,奴才與剩下侍衛趕往夫人的院子,途中受火熏燎之下失去了意識……奴才猜測,這是場有預謀的刺殺,且那批暗衛明顯是有備而來的……”

安白所說的,蘇朔已經差不多已查出了。

江愁予站起,面容冷靜地讓他安心歇息。

安白喉間發癢,在他轉身之際低聲:“奴才聽了,府中百名仆從七十八名婢女一百二十名小廝,不計入因突發事件離府的全部與受難後的骸骨數目對的上,臥房裏有好幾具……還請郎君節哀。”

據蒹葭與他所述的,屋中的腳鐐邊堆聚著好幾具女性的骸骨,應當是府上侍女見起火之後趕過來解救夫人的……然而她身上的腳鐐手銬皆是用特殊的工藝材料鍛造,除卻安白知曉鑰匙安置的地方,府上無人知道打開之法。府上頹圮的墻上遍布抓痕與血手印,可見這群侍女被火圍困時有多絕望……

江愁予踅身看向安白,陰翳眼眸壓在安白頭頂。

“她不曾死,我何來節哀之說?”

“可臥房裏的……”

“安白,你真是病糊塗了。”他蹙眉看著他,眼眸中難掩對這位伴在身側多年的長隨的失望,“蘇朔辦事能力雖不如你,平日服侍我時雖也不如你合我心意,然而他卻願意茍同我之觀點,派下屬出去尋人。”

安白驚愕,想問是從何處得來夫人尚未故去的依據,又以何種方式在茫茫天地尋人。然而當他再次擡起頭時,人已經走遠。他左右尋思總覺著不對,忍著身上的劇痛穿好衣飾,在蒹葭的攙扶下走出門去。

齊國候府失火,聖上聞之,取花雨樓給他借居。

安白輾轉數個時辰,趕到那時卻撲個空。

倒是蘇朔在那裏。他濃眉緊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安白忍不住上前:“我心中亦不想夫人出事,然而無憑無據的,你怎麽能在郎君面前信口說是替他將人尋回來,你這般豈不是是要讓他空歡喜一場?”

蘇朔雙目混濁,顯然這兩日並未睡好。

他道:“我也不蒙騙他,只是……”

只是,自府上失火的消息傳入到江愁予耳中,蘇朔便隱隱察覺到他平靜表面下的不對勁了。聖上騰出的花雨樓他一次不曾來過,他一直都宿在府上,然而府上已被焚燒殆盡,鋪在地面的黑灰色辯不明是粉塵還是人體焚燒後的齏粉。偶有一兩具未被焚燒完全的屍體,被時不時探頭下來啄食的禿鷲盯上。江愁予會在他們的臥房呆坐上一整天,身邊挨著頭顱、髀骨等的物。

蘇朔如喪考妣:“我別無他法了。”

安白臉色也是陣陣發白:“這世間治的住郎君的人,世上恐怕也只有當今的聖上和潛光先生了。”

“你我人卑言輕,何來資格面聖?”

“無妨,我去請大將軍幫忙傳話。”

大晉進退維亟,聖上還是派出二名士大夫充當說客。江愁予此人落落難合,這兩人勉強也算是朝廷上少數幾個能和他說得上幾句話的了。一整日勸下來,終是不成,大將軍怒極在他後頸一劈,連同蘇朔安白幾人將他帶回了花雨樓,又派親信日夜守在門前,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一律不準開門,否則當斬。

然而沒兩日樓中便起了火。

火勢不大,但江愁予損了發,眼部有些灼傷。彼時前線戰事膠著,百官又生貳心,眾人不敢拿他縱火一事憂煩聖上,一時隱瞞。然而不出幾日江愁予又出現了開始嘔血,伴隨著高燒不止、渾身痙攣等情況。

前來看病的郎中無不是搖頭嘆氣走的。

安白也恐他駕鶴西去,時而半夜驚醒看他一眼。

半月以後,聖上才得知了消息。

他撇下了堆成山的公務,幸臨花雨樓。

冰釉瓶“砰”一聲碎裂在地,濺出數粒藥丸。

禦醫連忙以頭搶地,連聲告饒。

聖上:“朕最後再問你們一次,可還有治療之法?”

屋內的一幫子禦醫埋頭傳遞眼色,相互推諉。

聖上咬牙:“陳千峰,你來告訴朕。”

名喚陳千峰的太醫往前膝行兩步,清瘦的臉色也是一副愴然淒惶之色:“江大人他服用了太多的禁用之物,臣方才又問了江大人的貼身小廝,知曉他從一日一粒轉為一日兩粒,之後一旦身子不適就又開始服用,恐那藥物已深入骨髓,難以除盡了……再者大人家中又遭此變故,怕是油燈枯盡、身心俱敗。”

聖上遲疑道:“若能讓他戒了那藥……”

“回稟聖上,那藥物怕還斷不得。那藥物於他而言已成了癮,若真這麽突然斷了,於江大人而言不可不謂為人間煉獄……”陳千峰心一橫,“若郎君繼續用藥倒是還能撐上一段時日,可若是停用藥物,可能、可能連一旬都撐不下去……”

未等他說完,聖上怒喝:“庸醫!”

他目光在房間逡巡一圈,看向安白。

安白在蘇州時與他接觸過,這時候也看明白了天子眼中的深意,道:“自從郎君開始服藥那日起,蘇朔便已經派人前往蘇州了……只不過陳淵先生近些年一直在外游山玩水行蹤成謎,至今還未與他取得聯系……”他聲音微微哽,“只望聖上盡量將郎君拖著些,我們多派人手去尋人……”

聖上擰眉,闊步朝房間裏走去。

多年相處,他早已將他試作手足。

“也不知道,昔日我讓你一道來京畿謀求霸業這件事上,究竟是對是錯。”聖上在病榻邊坐下,看著他蒼白的面容,沈郁嘆息,“你我在先生門下同窗共讀十三載,從前我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只能遷就著你古怪的性子,而現在我為君你為臣,朕還是得……算了,朕也沒什麽可說的,只是我那個哥哥在巴蜀之地圈地為王,朕為此事忙得焦頭爛額的,命大將軍前往秦嶺一地,去疾,你一道隨同罷……”

“不是為了一國之君,也當是為了我這個兄長對你的照拂,當時報答先生培育之恩,也是為了大晉的社稷罷。”聖上道,“在那之後朕就不管你了,也不會令人圈禁你,那時候你要殉情要***朕都不管你,朕管了你這麽多年了,也嫌煩。”

江愁予答應了。

他恢覆了出入的自由,在離開京畿前,最後去了東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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