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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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元護衛, 這湯我們姑娘不喝,您拿回去吧,下次也不要再送了。”

站在沈香苑的院門前, 小魚將裝著甜湯的食盒交還給了元闌。

“可是……”

元闌看著那原封不動的食盒, 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有苦說不出, 卻也只能伸手接過。

他也不想送的。

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緊閉的房門,元闌無奈搖了搖頭。

如今自家主子和二姑娘兩人不知鬧了什麽不愉快, 他夾在中間, 倒裏外都不是人了。

四月已畢, 將將入夏,拂到臉上的微風裹挾著夏日特有的熱與燥。

炎炎的日光下, 墻角那株芭蕉生機冉冉,垂落的葉片寬大,遮出了一片陰涼。

小魚從旁經過,回到椿蘭苑時,先擡頭往支摘窗下看了一眼。

自家姑娘仍同她剛離開時那般,安安靜靜地坐在窗畔書案前對著賬本。

同在沈香苑時相比, 椿蘭苑的擺設自是要簡單許多。

書案一角的小香爐內點著安神的淡香, 煙絲從爐鼎斜斜升騰而出。

幾步遠的長廊上新掛上了一串剛做好的竹風鈴,被風一吹,風鈴輕晃, 響聲悅耳,在煩悶的夏日裏, 自帶上了一種歲月靜好的閑適意味。

恰逢老太太派到沈香苑去的幾個婢女從旁經過, 帶出來的那一陣動靜有些吵人。

青梨卻像根本沒聽到一樣, 低低垂著的眉眼嫻靜美好。

她擡手, 纖指撥動算盤,仔細算了幾番,才又提袖,筆尖重新蘸墨,在有誤的那一筆賬下做出標記。

看著青梨專註的模樣,小魚不敢出聲打擾。

她覺得自家姑娘最近變得有些奇怪。

打她主仆二人從沈香苑裏搬回來,如今已過了四五日。

這期間,關於世子爺風寒加重的消息早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國公府,靜塵苑的老太太每日都會帶著俞青姣過來察看情況,府中獨青梨一人巋然不動。

要知道,之前俞安行生病時,青梨往沈香苑送去的雞湯可從未斷過。

風吹落枝頭的一片嫩葉,兜兜轉轉飄過窗欞。

青梨合起賬本,恰好將那片綠葉夾在了書頁之中。

小魚見狀,知曉青梨應是已經將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好了,忙上前回稟。

“姑娘,奴婢已照您的吩咐將那甜湯給送回去了,只是……聽說世子爺的情況比昨日要更糟糕了……您真的不去看一看嗎?”

祝晚玉今日一早便從鋪子裏將新的賬本給青梨拿過來了。

此時聽小魚這麽一說,也點頭隨意附和了幾句:“反正沈香苑就在隔壁,過去一趟也要不了多久。”

聽說俞安行從幽州回到京都時,祝晚玉被嚇了一大跳,一下便猜到他應是知道了青梨同蘇見山議親的事情。

雖說在當初送往幽州的信件中,她只字未提蘇見山的名字,將這事徹底瞞了下來……但俞安行留在青梨身邊的眼線斷不可能只她一人,她也只能瞞得他一時……

今早路過沈香苑的時候,祝晚玉的兩條腿都是打著顫的。

好在青梨搬回了椿蘭苑,她不用再時時刻刻對上那一雙無處不在的長眸。

思及此,祝晚玉悄悄松了一口氣,就見眼前的青梨收好賬本,起身問她:“我今日這衣裳可適合出門?”

今早梳妝時,青梨讓小魚給自己點了脂粉,身上換上了一襲藕粉顏色的修身衣裙,裙畔繡著幾朵將開未開的木蓮。

青梨本就生得美,裙裳掩映的體態玲瓏,光是站在那兒,從胸前到腰腹處起伏的弧度都格外迷人。

就連祝晚玉都看癡了一瞬。

又聽青梨說是要出門,想到了什麽,忙上前攬過青梨的手臂,在她耳邊壓低了音量。

“……你是要現在去沈香苑?小魚不是說,老太太派了許多人過去……你去或不去,其實都行……”

祝晚玉雖剛剛嘴上順著小魚那麽一說,但她私心裏並不想讓青梨過去。

俞安行的人都在暗處,她說那些話,也不過是為了應付,想著若到時俞安行詰問,她能以這為借口推脫開。

總歸她都照著他的吩咐做了,青梨不去看他,她也不能直接把人綁過去。

再一想到青梨現在在同蘇見山議親,日後能同蘇見山好好生活,她心裏的愧疚也能少上一些……

想著想著,祝晚玉晃了神,青梨拍拍她挽上來的手臂。

“我不去沈香苑。是昨天蘇夫人讓人遞了消息過來,讓我今日陪她逛一逛街,眼下時辰已經快到了。”

“……原來你是去見蘇夫人啊……我還以為……”

祝晚玉神情松了松,沒註意到青梨停在自己身上的、那抹細細探究的目光。

“待會兒我順路會去五芳齋一趟,你可要那鋪子裏的荷花酥?”

荷花酥?

祝晚玉想了想,隱約記起之前曾聽青梨提起過某家鋪子的荷花酥好吃。

同俞安行說過之後,第二日元闌便提了一整盒那鋪子裏剛出爐的荷花酥等著她,讓她交給青梨。

想來應是因著這一樁,青梨才會想著要給她帶一份回來。

但她並非姑蘇人士,對荷花酥一類的姑蘇小點也並不十分熱衷,因此對青梨擺了擺手:“我不要那勞什子的荷花酥,你好好去赴蘇夫人的約才是。祝府的馬車一直在門口等著,待會兒我就回府去。”

見祝晚玉如此說了,青梨也不再堅持,只臨走時,又多看了她一眼。

轉過身去,青梨面上笑意收斂。

初夏澄黃的光束墜落,恰好映照在那張昳麗的姝容之上。

青梨雖不是在京都長大,也不常出府,但之前為了娘親留下的那家鋪子,她費了許多心思。對京都街上各處的店鋪,她倒是比祝晚玉還要更熟悉。

五芳齋,根本就沒有荷花酥……

顯然,之前那些吃食、首飾……都是有人經了祝晚玉的手,送到她面前的……

心裏想著事,青梨腳下的步子慢了許多。

跨過月洞門時,剛好碰上一溜從沈香苑裏出來的小丫頭們。

見了青梨,小丫鬟齊齊彎腰喚了一聲:“二姑娘。”

青梨目光從她們身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遠處角落的芭蕉上。

那株芭蕉的長勢很好,同她搬回去那日相比,眼下通體油綠的顏色更加喜人。

順著芭蕉樹往後看去,房間的窗牖緊閉,庭院裏空無一人。

待那幾個小丫鬟漸次走遠了,青梨才回過神。

她收回目光,看了小魚一眼:“讓你帶的銀子都帶上了嗎?”

小魚掂了掂自己袖袋裏裝著的沈沈重量:“放心吧姑娘,奴婢早早就備著了。”

主仆二人繼續往前走。

本緊緊關著的窗戶不知何時被人打開。

俞安行立於窗前,看著那抹穿過廊下的藕粉背影。

她走得幹脆,毫不停留。

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曾分過來半束……

兩廂對比之下,元闌再看向自家主子的背影,只覺莫名帶上了那麽一股既哀愁又幽怨的意味。

正想著呢,那頭的俞安行突然轉過身來,不見底的深眸定定停留在身上,讓元闌心虛地低下了頭:“……主子……”

“之前讓你找的人,可到京都了?”

見俞安青突然問起這事,元闌忙拱手匯報情況。

“屬下今早剛得了消息,眼下船已快到碼頭了,人今日就能到。”

日光灑上河面,泛起的漣漪也帶上了粼粼的光澤。

京蘇運河遼闊,船只行來又往去,裊裊水霧中,依稀可見遠行船只高聳入雲的桅帆。

碼頭行人如織,腳步聲、交談聲、船行聲……各處吵鬧聲響匯聚一處,是嘈雜的煙火氣息,無端地便多添了幾分空氣裏的燥熱。

雖是一路乘馬車而來,但下車時青梨身上仍不可避免地出了一層薄汗。

好在運河邊的風大,人站在河堤邊上,很好地解了身上的暑熱。

蘇夫人熱絡地牽起青梨的手,一路沿著岸邊往前走。

“今日本來見山也是想過來的,奈何太子那邊又有事,他實在推脫不開。你懂的,男子,總要以事業為先。”

“沒關系,剛好我有事想同蘇夫人單獨說。”

裙角被風微微揚起,青梨看了一眼小魚,小魚忙將在懷裏揣著的那根蓮花玉簪雙手遞了過去。

早在昨天夜裏,青梨就已經想好了。

今日她特地和小魚早了一個時辰出發,還多帶上銀錢,為的就是到鋪子裏重新買一根一樣的蓮花玉簪,好還給蘇夫人。

若是找不到一樣的,她便打算直接折算成現銀還回去。

好在那蓮花玉簪的樣式很受京都姑娘們的喜愛,掌櫃的又新進了一批貨,剛好便讓青梨碰上了。

“這是之前夫人贈我的簪子,實在太過貴重,我想了幾日,還是決定不能收下。我想,夫人日後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合適這簪子的有緣人。”

青梨話裏是什麽意思,再明顯不過。

蘇夫人面上笑意僵在唇角。

就憑青梨這樣的出身,兩家議起親來,她怎麽想都覺得是自己兒子吃了個悶虧。可眼下她還沒說什麽呢,竟就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這麽給先拒絕了。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個未出閣de,指不定背後還有老太太的意思。

越想蘇夫人心情越不好,轉頭便叫上了自己隨行的婢女一道離開,只冷冷地留了一句:“既然這是二姑娘的心裏話,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到時我會派人到國公府和老夫人說清楚。”

“夫人慢走。”

青梨福身對著蘇夫人離開的方向行了一禮。

若是她直接同老太太說悔婚一事,老太太肯定不會同意,想來想去,也只能從蘇夫人這裏下手了。

若是幾個月前的她,定然會以為現在的她是瘋了。

當初的她,是多想許個好人家,立馬從國公府裏出來。

可眼下……

指尖觸上唇角。

青梨記起那個吻。

有一個更荒唐的想法在她心裏漸漸成形……

又有大船靠岸,湧下一批又一批的人流。

眾人手裏皆拿著或大或小的包袱箱子,有遠方來客,亦有滄桑歸人。

青梨轉身往人聲嘈雜處看去。

碼頭人頭攢動,她瞇眼往遠處瞧了瞧,目光一晃而過。

在看到那個同記憶中相重疊的臉時,她手腳霎時冰涼,楞在了原地。

小魚也跟著往碼頭的方向瞧了瞧:“姑娘,怎麽了?”

有人從旁擠過,推得青梨一個踉蹌。

穩住身形,她再往前看去,再怎麽仔細去尋,都找不到剛剛匆匆一眼瞥見的人。

不可能。

江淮縣離京都這麽遠,那人絕不可能過來。

“沒事,”青梨穩了穩心神,搖頭道,“是我眼花了,我們走吧。”

載了人的馬車緩緩駛過街道。

唐蕓緊緊護著背上的包袱,跌跌撞撞擠過人群,看著從眼前走過的華蓋馬車,盯著車轅處懸掛著的那塊國公府的牌子,雙目發直。

京都的街巷筆直寬闊,道上車馬行人擁擠,小販的叫賣聲猶在耳旁,說笑而過的行人身著綾羅綢緞,瞧來精貴不已。

天子腳下的京都城,比她之前所料想得還要繁華上千百倍。

幾月前,唐蕓收到了那封信。

單看那張薄如蟬翼的信紙,她便知寄信之人非富即貴,當即就決定要來京都一趟。

捏緊懷裏的戶籍文書,唐蕓看著眼前給自己帶路的小廝。

她之所以藏著那小丫頭的戶籍文書,不過就是想多捏住呂溶月的一個把柄。

誰曾想呂溶月竟然連文書都不要,直接就坐船離了姑蘇……

她本想著,呂溶月那個賤人就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還帶著一個拖油瓶,定然跑不了多遠,沒想到她二人不僅到了京都,還這麽多年都沒回來,想來攀上的定是極富貴的人家……

就連眼下給自己帶路的小廝,身形看著都要比其他府上的要高大。

唐蕓笑笑,開口問小廝:“……貴人,咱們這是往哪兒去?“

小廝連頭也未回。

“夫人跟我走便是了。”

穿過街頭熙攘的人群,兩人一道往城郊方向而去,越走越遠,身影逐漸在人群中泯滅。

***

日光穿透枝葉,灑下點點金燦的碎光。

蟬鳴嘒嘒,倏然被一女聲打斷。

“……什麽?可是……你不是心儀那個蘇見山嗎?”

得知青梨拒絕了同蘇見山的親事,祝晚玉很是驚訝,還要再多問青梨,聽到月門外傳來了幾聲響動,又不由側眸往窗外瞧去。

“許是元護衛又送甜湯過來了,奴婢出去看看。”

雖小魚已同元闌交涉多幾次,但每天給青梨的甜湯依舊照打無誤地送過來。

眼看著小魚要出去,青梨也起身:“我同你一道出去看看。”

既然小魚的話不管用,她便親自和元闌說。

掀簾出門,青梨站在門口,沒見到元闌的身影,卻只看到一個叉著腰站在階下的俞青姣。

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俞青姣雙目通紅,微昂的下巴卻始終未曾低下。

她擡頭看向眼前的青梨。

“我知道,蘭澤給我的安神香,是你制的……但眼下他遇到了麻煩,你能不能幫幫他……兄長他現在不肯見我,只要你去找一下他,讓他出面,一切就都能解決了……”

俞青姣是第一次求人,求的還是她向來看不起的青梨,面上難免有些掛不住,說到後頭聲音也越來越小。

“……你放心,你幫了我,我也會幫你,讓你留在國公府的……”

小魚本就看不慣俞青姣,眼下見她求人還是這麽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愈發不喜。

“大姑娘這說的什麽話,我們姑娘雖比不上大姑娘嫡長女的身份,但也是國公府名正言順的二姑娘,怎麽就留不得國公府了?還要大姑娘幫忙?”

“……你還不知道?”

見青梨半天沒應聲,俞青姣古怪地瞟了她一眼。

“有個女人在門口吵著要見你,手上還拿著你的戶籍文書,說是來接你回去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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