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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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慕陽小心翼翼地覷著江豢的臉色,聞言忙道:“哥,你要跟他走嗎?要不我跟他過去吧,現場這邊離不開你的。”

風滿袖還是用那種充滿期盼的眼神看著他,江豢卻別開眼,微微搖頭。

隨著汽車引擎的聲音逐漸遠去,他面前小孩的肩膀也肉眼可見的放松下來,笑瞇瞇地跟他說:“看來我哥還是跟我們親啊。”

江豢無奈,示意張慕陽跟在自己身後,漫不經心道:“嗯,我不會丟下你們的。你忘了在珞市那會兒老李逼著我選妃的事兒了嗎?”

……

老李是他們組裏李四的父親,也是江豢調到瑯市之前的頂頭上司。老頭哪裏都好,為人和善也不擺架子,唯一的愛好就是給手底下這些單身的花朵們說媒。

江豢那年虛歲二十三,工作穩定又有發展,在老李眼裏看來不找個對象實在是浪費資源,秉著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原則,不知從哪裏攛弄來七八個姑娘請他吃飯。江豢怕麻煩,更不想打破現有的穩定生活,推了一個推了兩個,最後實在是躲不過去了,才請第三個姑娘吃了頓飯,坦誠自己是同性戀。

當天回去的路上再次接到老李電話,這次不是說媒,而是自稱剛喝完酒,心臟有點不舒服,想讓江豢開車送自己去醫院。

江豢立馬開車趕到老頭給他的地址,左看看右看看沒見到老頭的身影,反而看到個梳著小平頭的男人站在路邊,略帶羞怯地跟他打招呼。

江豢當即踩油門跑了,從此再也不信老李半句話,一直到張慕陽進組,老李在周末組織了一場迎新會,塞進來七八個形態各異的小夥子,揚言江豢今天要是不選一個帶走,就不讓江豢離開這飯店。

新來的張慕陽哪見過這架勢,眼見著屋裏好半天雞飛狗跳,只能束手束腳地往角落一蹲,好幾個人沒按住向外逃竄的江豢,把老李氣得吹胡子瞪眼。

張慕陽左一眼看滿屋男生亂竄,右一眼看到身邊江豢背靠墻壁站著,事不關己般雙手插兜,後知後覺他江哥好像不是個普通人。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那時候的江豢轉向張慕陽,表情平靜又和善,“今天讓你看笑話了。”

“可是——”張慕陽拇指指了指鬧哄哄的男生們,“可是他們——”

江豢笑了下,單手牽住他手腕,也不知道用了什麽障眼法,他只知道兩個人順順利利地從眾人眼皮底下溜出了房間。

出去之後才松開他,跟他解釋道:“只是一點讓他們把我當成其他人的小伎倆,我只是個B級向導,做不到太強的精神控制。”

但在張慕陽眼裏,他江哥已經足夠強大了,還精神控制,他想都不敢想的。

……

張慕陽顯然也在回味當年的事故,低頭笑了下,手電在墻壁上掃過,半真半假地回答說:“我記得呢,我哥所有的事情我都記得,我哥愛我。”

江豢回手彈了下張慕陽的腦殼,收回精神力觸須,拐過最後一個彎。

這裏是案發現場墻壁後的那條路,不算長,路上沒有任何精神力鍘刀,看起來只是一條臨時挖出來的逃生通道,末端與地下電網相通,能從最近的電力井蓋離開地下世界。

井蓋正下方堆著一件血衣和一雙鞋,江豢拍了照後把血衣拎起來,和自己的身材比對了下,又一腳踩在血鞋旁。

江豢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是成年向導教科書般的平均值,卻也比普通人的平均值高一大個臺階。

如果血衣與血鞋真的曾經屬於兇手,兇手至少比江豢要再高半個頭。

兇手從未從獨棟正門進出,所以摸排門口的監控只會一無所獲;兇手力量遠超常人,現場又有精神力殘留,所以兇手是哨兵沒錯;秘密通道裏替換下來的血衣血鞋是相當寬松的男款,兇手無疑是一名成年的男性哨兵,不然也不會有力氣接連扯斷十二個人的脊椎。

到現在為止,風滿袖的所有推測都是正確的,他們花了好幾個小時才驗證了這些內容,風滿袖卻只花了幾眼的時間。

手機滴滴作響,估計又是法醫組的消息,江豢把手套摘了搭在往上爬的墻梯,給張慕陽遞了個問詢的眼神。

小孩很快意會,點開信息看了一遍,原本輕松的表現變得有些嚴肅,擡頭跟他說:“不是正式的報告,是小梁發來的。法醫組用從死者骨髓裏抽取了DNA,和系統裏保存的十四年間走失兒童的DNA庫進行了粗略的比對,結果是……沒有結果,沒有一個對得上。”

放到這個時間點,江豢也說不出沒有結果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比對不上意味著這十二個年齡相仿的孩子不是這些年裏被拐賣的孩子,他們不需要通知死者們的父母過來認領屍體,但問題也同時出現了:孩子們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他們的父母又是誰呢?

江豢點了下頭,他什麽都沒說,只擡頭看了眼頭頂井蓋。根據GPS定位顯示,井蓋不在馬路中央,江豢不費什麽力氣地爬上頂端,一旋一推。

井蓋被鐺啷啷推到一旁,露出陰雲密布的天空,地面上相當僻靜,聽不到半點引擎的聲音。

江豢引體向上,把自己從井蓋裏□□坐在沿上,然後聽到有人在他背後開口:“看來我的推論是完全正確的。”

他嚇得差點跳回井裏,猛地回頭,只見風滿袖正坐在純黑色的SUV裏無聊地玩著自己的手指,車完全熄了火,江豢沒有哨兵那麽良好的聽力,所以根本沒註意到風滿袖的車原來一直停在井口外面。

江豢閉了閉眼睛:“……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風滿袖從鼻腔裏發出個哼聲,道:“我是走了,不過我又回來了,因為我弄來了老校長的地址。”

江豢一點都不關心風滿袖口中‘弄’合不合法,他更關心這句話裏的另一個名詞。

“老校長還活著?!”

放在普通人的學校,校長的位置隨時可以換人,但塔不一樣,塔的老校長從頭到尾指的都是那名唯一的向導,是他們的老師,更是塔的創立者。

“根據我剛剛從電話裏聽到的聲音判斷,活著,而且還算健康,”風滿袖發動引擎,把頭探出窗口,狡黠地瞇起眼道,“所以我跟他打了個招呼,說你會在兩個小時後登門敘舊。”

說完彈開副駕駛車門,請君入甕。

江豢有一萬句臟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如果換成別人也就算了,如果江豢不想節外生枝,大可直接拒絕,可那人是老校長。

老校長不但是他父母的老師,更在他尚處於繈褓之中的時候便抱過他,是老校長為他們這些失去父母的嬰兒創立了少年班,可以說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都是老校長一手支撐的。

是老校長帶著老師們將他養育成人,說是江豢的半個父母也不為過,江豢回歸普通生活後幾乎與哨向世界完全切斷了聯系,完全沒想到老校長居然還活著。

張慕陽從井口中爬出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引擎轟鳴,他的江哥怒氣沖沖地坐進副駕駛,駕駛室裏的新人滿臉得意,看也不多看他一眼,開車揚長而去,噴了他一臉尾氣。

手機鈴聲遲遲響起,是江豢的電話,吩咐他:“血衣血鞋拿去化驗,尤其是血鞋,內部低概率存在兇手殘餘皮屑。然後是我們剛出來的那個井口,你去要附近攝像頭的——”

“沒用,”有人插話,“是死角。”

“滾,”江豢罵了句,又湊回話筒這邊,“查七十二小時前到現在的人員往來情況,辛苦你了,等結案了我請大家吃飯。”

張慕陽還想再說句什麽,比如你剛說過你不會跟風滿袖走的,這話音還沒落地呢,你怎麽就把我拋下了,可那邊電話掛得實在是太快了,只給他留下一串忙音。

江豢在風滿袖手套箱裏翻了半天,翻出個充電器,插車上開始給手機充電,一手拄著下巴看向窗外,完全不搭理身邊正在開車的風滿袖。

他知道風滿袖不是那種玩忽職守的人,去老校長家絕對不可能只是為了敘舊,這麽多年過去了,別人的變化滄海桑田,就連江豢自己也變得面目全非,唯獨風滿袖一點都沒變過,還是那麽不可思議,在別人剛走一步的時候提前走完了接下來的十步,再來到他面前,毫不藏私,洋洋自得地展示自己的成果。

這也是江豢真正願意坐進風滿袖車裏的原因,他相信風滿袖對於任務總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說法,這是來源於本能的信任,他克制不住。

“所以你打算一路上什麽都不說,”風滿袖從玻璃反光中看他一眼,“後車座下有個吉他,如果你想彈的話。”

江豢氣樂了:“我為了你那點可笑的推論放下手頭所有的事情兩次離開案發現場,你不給我一個解釋也就算了,你還想聽我給你彈吉他?”

風滿袖不說話了,悄悄按下一個按鈕,有蹩腳的吉他聲混合著引擎的聲音在音響中綻放。

混合著江豢比現在年輕得多的清淺歌聲。

塔裏很少有人知道,江豢其實也是會唱歌會彈吉他的。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風滿袖開車載著江豢旅行,豪言壯語說得痛快,沒開一會兒風滿袖就煩了,抱怨自駕游毫無意義。

江豢只得好言好語地安撫自己的哨兵,說‘回頭’給他彈吉他聽。

結果風滿袖立馬掉頭下高速,直奔樂器店,買了一進門的第一把吉他,纏著江豢非聽不可,不要‘回頭’聽,只要‘現在’聽。

江豢拗不過,只得硬著頭皮接過吉他,調了調音。

在高速路的洪流裏,在這人世間。

聽他唱歌時的風滿袖很安靜,他現在才知道,這狗東西安靜是為了給他的歌錄音。

江豢啪地關掉音樂,只留車裏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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