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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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朝著燭光沐浴的公署走去，然後在繁盛的燭火中推開大門，跨過門檻。就仿佛多年之前，他們也是一起攜手跟在荀悅身後，跨過祠堂的門檻，迎接來自族人的各色目光。
在士兵們如狼似虎到處搜查的過程中，荀家年輕的子弟們個個縮著脖子抵著頭，鵪鶉似的擠成一堆，似乎想要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士兵們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來來回回地在院子裏踢踢踏踏地走著。他們弄出盡量大的聲響，在這些一向趾高氣揚的世家子弟面前，希望讓他們也吃吃苦頭。青磚地面上的腳步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傷害。這除了讓那些世家子的眉眼之中蒙上一層屈辱和怨毒之外，也再沒了別的效果。
正在他們趾高氣揚如拉磨的驢子一樣一次次地圍著荀家大宅轉圈兒的時候，堂屋裏出來了個宦官，沖著他們一擺手。
於是這些先前趾高氣昂的人都帶著甲片武器嘩啦啦的聲響退到了一旁。
荀緄和荀爽兩人隨後跟著他出來，做了一禮，就被那人拍了拍肩膀：“小是小了點，不過配得上咱們小姐，也夠了！可要記得以後不許苛待咱們家的小女娃兒，否則……”
“將來過府，自不敢虧待。”荀緄低著頭，聲音刻板。
“這就好。”
宦官和荀緄寒暄客套一番後，總算是帶著士兵離開了。此時，那彌漫在院子裏的壓抑才疏散開來，讓所有人都能舒一口氣。
荀彧拉著荀攸的手，跟在荀悅身後走出來。那些士兵們揚起的細碎灰塵還在他們的眼前挑逗。冬天裏，陽光也不再可愛，而是變成了白燦燦的一片，晃人眼睛的刀子一般，進去，再出來。這麽晃著，就能將所有人的矜持自傲割裂成一片又一片。然後，在許多細如蚊蠅的嚶嚶嗡嗡之中擴散。
“你們看，這兩個人可是跑得最快的，生怕被拘在院子裏吃灰呢！”
“可不是，誰都出不去這院子，還就讓他出去了。”
“哎你們說，這官兵撤走，會不會……”
“我好像聽說四叔早就跟爺爺說了什麽‘結親’的話，那肯定是給他自己家的孩子吧！他可別想用我們這些人做擋箭牌才是。”
“誰知道唐衡是不是真的有個女兒，別是去伺候別人的吧！”
荀攸的眉頭越皺越深，剛要回敬他們幾句，就感覺到荀彧握著自己的力氣大了幾分。
“行了，官兵走了，你們就都散了吧！還想在這院子裏挨凍不成。”荀悅好歹已經在官場上和鐘繇等人走了年餘，這會兒拿出了幾分，倒有些懾人。
荀攸本就對這些家族子弟沒什麽好感，如今更多了幾分厭憎。若不是荀彧拼著聲名被毀，哪裏還有他們這些人的一席之地？即便如此，卻因為他是他們當中最小的，母親又早年間去了，就處處排擠。
荀攸側身，將荀彧更往自己懷裏帶了一些。
“攸侄，他們也不過是白說幾句，浪費點口水而已。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回到了荀彧的院子，荀攸猶自心難平，卻又是荀彧在荀悅走後拉著他一並坐在榻上安慰。
“這些不像話的，就該給點懲戒才是！這清流名聲是我伯祖父和祖父拼著官聲換來的，家族安危又是小叔你拼著清名才保全的，哪一樣和他們有幹系不成！”
“攸侄，你不必如此為我不平。左右祖父早有打算。”
多年之後，當何伯求一句：“彧，王佐才也”傳開，荀攸非但沒有平心氣，更有些烈焰灼心了。
彼時，荀彧已經準備一番，用浩蕩的聲勢將聘禮送了出去。
荀淑等老一輩的，基本上都雕零得差不多了，而那些年輕的呢，又都各奔前程。荀攸撫摸著幹硬的稻草，想著荀彧迎來送往的時候會是怎樣的神情。
潁川荀氏，潁川荀氏啊。
為了躲避戰亂，荀彧將所有人都送了出去，卻偏偏自己滯留下來。還有太多的殘局，等著這個為名聲和姻親所累的青年才俊。
然而旁人看著他，卻只想著艷羨他的才名以及他的如花美眷。
荀攸的眼睛裏，倒影著的分明只有牢房內昏慘慘的一點光，卻折射了萬千冰淩。
“攸侄。”
一聲喚，讓荀攸回了魂。他下意識又握緊了荀彧的手，沒頭沒腦地問：“那會兒，你累麽。”
“都這麽多年了，你我之間，還值得說這些？你要真想犒勞我，不如……”
他們一起將公署內的炭盆點燃，於是這個屋子就變得溫暖起來。荀攸聽荀彧說了半截又頓住，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攸侄，來。”荀彧拉著他走到公署後屋去。那裏的床榻整潔幹凈，好似是荀彧一雙狡黠眼睛裏的笑紋一般，在荀攸眼裏挑逗。
“小……小叔？”
“你已經很久沒有叫我小小叔了啊，攸侄。”荀彧將荀攸轉了個身，讓他面對自己。這時候荀攸才發現，荀彧依舊風華絕代，眉眼如玉。歲月從來都會格外憐惜美人，讓他不必遭受英雄遲暮，美人朱顏雕謝的蕭瑟懲罰。
荀彧微微低下頭去，將一個清冽如甘泉的吻落在荀攸的額頭。
“那年，你就是這麽看著我，叫我小小叔的。”羽毛一樣輕盈的吻，撓得荀攸心癢。偏偏這時候，荀彧舊事重提，讓荀攸回也不是，默也不是。
“小叔……攸剛才問你……”
“你說的，是遷移宗族的時候吧。那沒什麽。一個人很清靜。只是……讓你算計了。”
他唯一的心結，居然是被自己悄悄運作一番遷為亢父令，送離了洛陽？荀攸啞然了。
“本來我就沒能在你小時候多陪著你，到了好容易自己能做主的時候，還又被你這麽擺了一道，攸侄啊，其心可誅。”
荀攸想說，其實他只是不希望荀彧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為自己擔驚受怕罷了。何颙找他密謀董卓的時候，他也正是最壓抑的時候。如果不是心裏還想著荀彧，誰知道他會不會做出什麽另外的瘋狂的事情。
對於何颙，荀攸沒有一絲一毫的好感。這個搖唇鼓舌的名士，就在最後還要讓自己為他捉刀代筆，聯絡士人。伍孚和周毖的死在他眼裏好像就是一陣風吹落葉一般的微不足道。想想他自信滿滿地說“此事一成，你我將天下知名”的話，荀攸只是用他一雙幽深的眼睛掃了他一眼，就讓這個人識趣地緘默了。
直到董卓兇惡的目光釘在兩人身上時，何颙方才意識到，自己和董卓相比，無異於蜉蝣撼樹。
然而一切都晚了，擔驚受怕讓他幾乎瘋癲，最後只能用一條麻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荀攸對著何颙的死屍坐了數十天，從始至終未曾一言。那些獄卒因為董卓的震怒，誰也不敢去輕易搬走何颙的屍體，就這麽讓荀攸在潮濕的冰冷之中，跟死屍日夜相伴。
“那難道不比我在潁川更讓人難以忍受麽？”荀彧聽著荀攸慢慢說來，用一雙如水的眼睛盯住了他。
荀攸再次啞然。他看著荀彧堅執的眼睛，忽而笑了。
“是你我兩人未嘗一處，才會只想著對方的苦罷。”
荀彧聽完，含笑頷首，放開荀攸後，自己去角落裏翻了翻，竟抱出來一壇酒。
“小叔不是一向不準奉孝喝酒的，如今怎麽……？”荀攸看荀彧小心地抱著酒壇子回來，心底起了一絲玩笑的心思。他倒是不知道，兩個人之間互相還遮掩了多少東西。
“我不準他，是因為他這個醉鬼根本經不住我這酒。你呢，分明是個酒鬼，還在我面前做那冷面軍師麽？”一邊說著，荀彧將就放在案上，嫻熟地拍開了泥封，讓酒香一股腦地往荀攸的鼻子裏鉆去。
“也成全了，只有小叔能看到我這般樣子。說了出去，誰肯信呢？”
“也虧得如此，你才不會似我一般，跟他鬧得不死不休一樣。”
荀攸本能再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然而荀彧沒讓他等太久，又道：“攸侄沒出息。我不過就是喝了個假死藥，也能讓你哭得跟孩子似的，說出去，我還嫌丟人呢。”
就這麽一句，就讓荀攸險些打翻了手裏的酒杯。
也難怪了，難怪他現在仍然眉目宛然，一如當年。
“你呢？”荀彧又問。
“現在的他也確實不需要我了。”荀攸釋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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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士兵們如狼似虎到處搜查的過程中，荀家年輕的子弟們個個縮著脖子抵著頭，鵪鶉似的擠成一堆，似乎想要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士兵們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來來回回地在院子裏踢踢踏踏地走著。他們弄出盡量大的聲響，在這些一向趾高氣揚的世家子弟面前，希望讓他們也吃吃苦頭。青磚地面上的腳步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傷害。這除了讓那些世家子的眉眼之中蒙上一層屈辱和怨毒之外，也再沒了別的效果。
正在他們趾高氣揚如拉磨的驢子一樣一次次地圍著荀家大宅轉圈兒的時候，堂屋裏出來了個宦官，沖著他們一擺手。
於是這些先前趾高氣昂的人都帶著甲片武器嘩啦啦的聲響退到了一旁。
荀緄和荀爽兩人隨後跟著他出來，做了一禮，就被那人拍了拍肩膀：“小是小了點，不過配得上咱們小姐，也夠了！可要記得以後不許苛待咱們家的小女娃兒，否則……”
“將來過府，自不敢虧待。”荀緄低著頭，聲音刻板。
“這就好。”
宦官和荀緄寒暄客套一番後，總算是帶著士兵離開了。此時，那彌漫在院子裏的壓抑才疏散開來，讓所有人都能舒一口氣。
荀彧拉著荀攸的手，跟在荀悅身後走出來。那些士兵們揚起的細碎灰塵還在他們的眼前挑逗。冬天裏，陽光也不再可愛，而是變成了白燦燦的一片，晃人眼睛的刀子一般，進去，再出來。這麽晃著，就能將所有人的矜持自傲割裂成一片又一片。然後，在許多細如蚊蠅的嚶嚶嗡嗡之中擴散。
“你們看，這兩個人可是跑得最快的，生怕被拘在院子裏吃灰呢！”
“可不是，誰都出不去這院子，還就讓他出去了。”
“哎你們說，這官兵撤走，會不會……”
“我好像聽說四叔早就跟爺爺說了什麽‘結親’的話，那肯定是給他自己家的孩子吧！他可別想用我們這些人做擋箭牌才是。”
“誰知道唐衡是不是真的有個女兒，別是去伺候別人的吧！”
荀攸的眉頭越皺越深，剛要回敬他們幾句，就感覺到荀彧握著自己的力氣大了幾分。
“行了，官兵走了，你們就都散了吧！還想在這院子裏挨凍不成。”荀悅好歹已經在官場上和鐘繇等人走了年餘，這會兒拿出了幾分，倒有些懾人。
荀攸本就對這些家族子弟沒什麽好感，如今更多了幾分厭憎。若不是荀彧拼著聲名被毀，哪裏還有他們這些人的一席之地？即便如此，卻因為他是他們當中最小的，母親又早年間去了，就處處排擠。
荀攸側身，將荀彧更往自己懷裏帶了一些。
“攸侄，他們也不過是白說幾句，浪費點口水而已。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回到了荀彧的院子，荀攸猶自心難平，卻又是荀彧在荀悅走後拉著他一並坐在榻上安慰。
“這些不像話的，就該給點懲戒才是！這清流名聲是我伯祖父和祖父拼著官聲換來的，家族安危又是小叔你拼著清名才保全的，哪一樣和他們有幹系不成！”
“攸侄，你不必如此為我不平。左右祖父早有打算。”
多年之後，當何伯求一句：“彧，王佐才也”傳開，荀攸非但沒有平心氣，更有些烈焰灼心了。
彼時，荀彧已經準備一番，用浩蕩的聲勢將聘禮送了出去。
荀淑等老一輩的，基本上都雕零得差不多了，而那些年輕的呢，又都各奔前程。荀攸撫摸著幹硬的稻草，想著荀彧迎來送往的時候會是怎樣的神情。
潁川荀氏，潁川荀氏啊。
為了躲避戰亂，荀彧將所有人都送了出去，卻偏偏自己滯留下來。還有太多的殘局，等著這個為名聲和姻親所累的青年才俊。
然而旁人看著他，卻只想著艷羨他的才名以及他的如花美眷。
荀攸的眼睛裏，倒影著的分明只有牢房內昏慘慘的一點光，卻折射了萬千冰淩。
“攸侄。”
一聲喚，讓荀攸回了魂。他下意識又握緊了荀彧的手，沒頭沒腦地問：“那會兒，你累麽。”
“都這麽多年了，你我之間，還值得說這些？你要真想犒勞我，不如……”
他們一起將公署內的炭盆點燃，於是這個屋子就變得溫暖起來。荀攸聽荀彧說了半截又頓住，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攸侄，來。”荀彧拉著他走到公署後屋去。那裏的床榻整潔幹凈，好似是荀彧一雙狡黠眼睛裏的笑紋一般，在荀攸眼裏挑逗。
“小……小叔？”
“你已經很久沒有叫我小小叔了啊，攸侄。”荀彧將荀攸轉了個身，讓他面對自己。這時候荀攸才發現，荀彧依舊風華絕代，眉眼如玉。歲月從來都會格外憐惜美人，讓他不必遭受英雄遲暮，美人朱顏雕謝的蕭瑟懲罰。
荀彧微微低下頭去，將一個清冽如甘泉的吻落在荀攸的額頭。
“那年，你就是這麽看著我，叫我小小叔的。”羽毛一樣輕盈的吻，撓得荀攸心癢。偏偏這時候，荀彧舊事重提，讓荀攸回也不是，默也不是。
“小叔……攸剛才問你……”
“你說的，是遷移宗族的時候吧。那沒什麽。一個人很清靜。只是……讓你算計了。”
他唯一的心結，居然是被自己悄悄運作一番遷為亢父令，送離了洛陽？荀攸啞然了。
“本來我就沒能在你小時候多陪著你，到了好容易自己能做主的時候，還又被你這麽擺了一道，攸侄啊，其心可誅。”
荀攸想說，其實他只是不希望荀彧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為自己擔驚受怕罷了。何颙找他密謀董卓的時候，他也正是最壓抑的時候。如果不是心裏還想著荀彧，誰知道他會不會做出什麽另外的瘋狂的事情。
對於何颙，荀攸沒有一絲一毫的好感。這個搖唇鼓舌的名士，就在最後還要讓自己為他捉刀代筆，聯絡士人。伍孚和周毖的死在他眼裏好像就是一陣風吹落葉一般的微不足道。想想他自信滿滿地說“此事一成，你我將天下知名”的話，荀攸只是用他一雙幽深的眼睛掃了他一眼，就讓這個人識趣地緘默了。
直到董卓兇惡的目光釘在兩人身上時，何颙方才意識到，自己和董卓相比，無異於蜉蝣撼樹。
然而一切都晚了，擔驚受怕讓他幾乎瘋癲，最後只能用一條麻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荀攸對著何颙的死屍坐了數十天，從始至終未曾一言。那些獄卒因為董卓的震怒，誰也不敢去輕易搬走何颙的屍體，就這麽讓荀攸在潮濕的冰冷之中，跟死屍日夜相伴。
“那難道不比我在潁川更讓人難以忍受麽？”荀彧聽著荀攸慢慢說來，用一雙如水的眼睛盯住了他。
荀攸再次啞然。他看著荀彧堅執的眼睛，忽而笑了。
“是你我兩人未嘗一處，才會只想著對方的苦罷。”
荀彧聽完，含笑頷首，放開荀攸後，自己去角落裏翻了翻，竟抱出來一壇酒。
“小叔不是一向不準奉孝喝酒的，如今怎麽……？”荀攸看荀彧小心地抱著酒壇子回來，心底起了一絲玩笑的心思。他倒是不知道，兩個人之間互相還遮掩了多少東西。
“我不準他，是因為他這個醉鬼根本經不住我這酒。你呢，分明是個酒鬼，還在我面前做那冷面軍師麽？”一邊說著，荀彧將就放在案上，嫻熟地拍開了泥封，讓酒香一股腦地往荀攸的鼻子裏鉆去。
“也成全了，只有小叔能看到我這般樣子。說了出去，誰肯信呢？”
“也虧得如此，你才不會似我一般，跟他鬧得不死不休一樣。”
荀攸本能再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然而荀彧沒讓他等太久，又道：“攸侄沒出息。我不過就是喝了個假死藥，也能讓你哭得跟孩子似的，說出去，我還嫌丟人呢。”
就這麽一句，就讓荀攸險些打翻了手裏的酒杯。
也難怪了，難怪他現在仍然眉目宛然，一如當年。
“你呢？”荀彧又問。
“現在的他也確實不需要我了。”荀攸釋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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