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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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成功深吸一口氣,把心裏突然湧出來的那些說不清的情緒咽了回去。挽起韁繩抖了抖,那黑馬甩著頭轉了個方向,往前跑了起來。沿著山崖小跑了一陣子,楊成功突然一掉頭,沖進了崖邊漫山遍野鋪下去的密林裏。那馬本來還只是小跑,後來卻被楊成功策動得越來越快,最後終於發足狂奔起來。

作為藏劍山莊的得意弟子,蘇瑾瑜年紀雖輕,卻也自覺算得上見多識廣。然而他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馬術,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在密林裏如此自如地縱馬狂奔。他此時被楊成功壓著低伏在馬上,手緊緊扶著馬脖子,臉也埋在馬頸上粗糙的鬃毛裏,卻仍舊被撲面而來的厲風刮得心頭狂跳。壓縮下來一片小小的視野裏,只能看到斑駁的綠色如浮光掠影一晃而過。

若換了別人,在這樣覆雜的密林裏用這樣的速度縱馬,簡直就是嫌自己命長。然而楊成功非但沒有止住奔馬的意思,反而控著那馬繞著樹幹左右跳動起來,幅度還越來越大。蘇瑾瑜雖然低著頭看不清四周環境,卻仍舊知道這人會這麽做,必然是有原因的。

而這個原因,很快就逼到他眼前。楊成功忽然一提韁繩,那馬猛地躍了起來。蘇瑾瑜眼睜睜看到一條鐵鏈擦著馬前腿穿了過去,帶出一蓬血花。黑馬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接著卻又跑得穩健如初,然而蘇瑾瑜卻覺出楊成功在那一剎那,身子僵了一下。

帶走蘇瑾瑜那些兄弟,幾乎奪去蘇瑾瑜性命,悄無聲息繞毀去前路的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已經又追了上來。蘇瑾瑜知道他們不會放過自己,卻沒想到他們能如此準確,如此迅疾地找到自己的蹤跡,然後再次痛下毒手。

如此跑了有大半個時辰,楊成功才突然籲了一聲,兜著韁繩讓黑馬慢慢停了下來,一停下他便翻身下馬,跪在馬肚子下低頭細細查看黑馬馬腿,接著翻出趕緊的布條和傷藥給它包紮好,一邊捆紮一邊拍著馬脖子,低聲說著什麽,似乎是在安慰,又好像是在道歉。

蘇瑾瑜被摁在馬背上壓了許久,試圖直起身子時才覺出自己已經僵得幾乎動彈不得,他費力地把自己從馬上撐起來,卻看到身上那件楊成功給他的深藍色布衣上沾滿了血跡。他心頭先是一驚,卻沒在自己身上找到什麽傷口。看向楊成功時,那人也活蹦亂跳地,不像是出了這麽多血的人。正疑惑時,腦中卻突然跳出一個念頭。忙伸手在黑馬身上摸了幾把,果然染了一手的血。

竟然是汗血馬!

蘇瑾瑜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跡,神色覆雜地看向楊成功——他雖然不信楊成功真是隱元會裏面一個打雜的,卻也想不出這人到底是什麽身份。然而如今一看,此人身份必然不簡單。汗血馬極為罕見,一般江湖人連見也無緣一見。養馬人千辛萬苦得出一匹,多半是要上貢宮中。想要擁有一匹汗血寶馬,光有萬貫家財是不夠的,聲望,權勢,一樣也不可少。而這匹馬身姿矯健,鳴聲高亢雄渾,即便是在汗血馬中,想來也是極為出色的一匹。能夠有這樣一匹馬,這個人到底能是怎樣的身份?

他看著楊成功,楊成功也卻也擡頭看向他。見他神色凝重,手上沾著血跡,卻也知道對方心裏轉著什麽念頭。他也不解釋,只勾了勾唇,給黑馬包紮好之後,翻身上馬,又往前跑去。

只是兩人之間的氣氛卻不可避免地發生微妙了變化。楊成功觸碰到蘇瑾瑜的時候,明顯地感覺到了那人身體的僵硬。他的手頓了頓,卻仍舊神色如常地抱住蘇瑾瑜,挽住了韁繩。

跑出林子,前面卻是蜿蜒地河道。兩邊平緩河灘,放眼望去一片坦蕩,再難有埋伏隱藏之處。楊成功穿那一片林子,為的便是這樣一片坦途。

他松了一口氣,卻也心疼黑馬。讓它放緩了步子在河灘上小跑起來。一邊自己卻低下頭去,側過臉去看蘇瑾瑜。藏劍公子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嘴角微微抿起,眼中明滅不定,不知在思慮著什麽。楊成功看了一會兒,擡起頭,輕聲道:“昨日種種昨日死。小少爺,配得上這匹汗血寶馬的人早就死了。”

蘇瑾瑜心裏動了一下,啞著嗓子道:“死不死,仍是那個人。”

楊成功又笑了一聲,過了很久,久到蘇瑾瑜已沒有在等他說話的時候,他才開口道:“我是個逃兵。”

不知為何,蘇瑾瑜聽到他這一句話的時候,卻覺得這個男人的整個靈魂,好像都隨著這句話被吐了出來,飛到過去那些漸漸無人知曉的記憶裏,也帶走了這個人全部的力氣。

這一天楊成功終究沒有告訴蘇瑾瑜關於自己過去的那些事情,蘇瑾瑜也並沒有問。他雖然並未從軍,卻也知道對於一個極為重視榮譽的軍人來說,逃兵這兩個字幾乎就是將要背負一身的恥辱烙印。

當晚兩人在河灘邊一處凹進去的山壁休整時,楊成功背對著蘇瑾瑜在河邊擦拭身體,蘇瑾瑜借著幽暗的火光看著他光裸的背。那人的衣服下的皮膚並沒有裸露在外的那麽黑,帶著一種蜜色的光澤。雖然在夜裏,也能看得到交錯其上的道道傷疤,一條一條觸目驚心。他又想起這個人把自己的生死與自己綁在一起時的雲淡風輕,卻實在不能想象這樣的人竟然會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個貪生怕死的逃兵。

他看得有點出神,以至於楊成功擰幹粗布帕子走回火堆的時候,小少爺仍舊坐在火邊,楞楞地看著對方。

楊成功身體極為精壯,穿著衣服的時候尚看不出來。現在光著膀子,緞子一般的皮膚緊緊地包裹著一塊塊肌肉,走動間身體的線條順著力道自如流轉,勻稱有力。蘇瑾瑜看了一會兒,才猛然發覺那人已經坐到自己面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盯著人看了那麽久,不由得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指了指楊成功道:“你身上,沒那麽黑。”

楊成功本來便是笑著,聽他這麽一說,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子,笑了一聲,從包袱裏取出一小罐藥膏,用打濕的粗布沾了一點,往自己手上抹了一下。蘇瑾瑜便眼睜睜地看著他手上白了一道,襯著兩邊黧黑的膚色,實在是顯眼得緊。

“行走在外,露出原貌不方便,以前跟一個朋友學過易容的一些粗淺辦法,把自己弄醜一些倒是不難。”楊成功對著他揮了揮那一小罐藥膏笑道:“這妝不好上,現在我就不卸了。等我們安穩了我再給你看。”

蘇瑾瑜瞇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忽而灑然一笑道:“你這遮遮掩掩的,爺偏生還得跟你走一路,倒還不嫌煩。”言及此搖了搖頭,“也不知是為何。”

楊成功楞了楞,便也笑道:“我見著小少爺,也覺得一見如故呢。”

那一晚蘇瑾瑜睡在凹凸不平布滿了尖利碎石的河灘上,本以為自己必然是睡不著的。然而或許是中毒放血之後元氣大傷,他裹著楊成功拼拼湊湊扯出來的幾件衣服,靠著火堆,還是慢慢地睡得沈了。

楊成功卻是一夜無眠。蘇瑾瑜睡熟了許久之後,他才轉頭看著躺在一邊縮成一團的小少爺。看著那人幾乎要把臉都埋進他衣服裏,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頭發。

爾後卻又輕輕地說了一聲:“因為你傻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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