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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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歲不到的蘇瑾瑜已經是藏劍山莊年輕一代中頗有聲望的弟子,處事也稱得上穩當妥帖。那一次去巴蜀,是為了山莊裏的一單生意,入蜀之前,他曾經與幾位同行的師弟在劍門關不遠處的客棧歇腳。

正是飯點,店家忙得腳不沾地,堂子裏吃飯的客商鬧作一團。蘇瑾瑜嫌前廳太吵,便讓小二把飯菜送到後院去。等了一會兒不見飯菜送來,幾人有些不耐煩,蘇瑾瑜便獨自個去前面找店家打聽。

剛走到堂子裏,蘇瑾瑜便被吵得皺起了眉。他雖然常年在外奔走,早慣了這等煩擾。然而習慣卻終究不等於喜歡。只是想著師弟們都餓著肚子,也只好硬著頭皮在那人堆裏找店小二。

那家店裏的小二個子小,端著個盤子在人群裏鉆來鉆去滑溜無比,他好不容易才把他拎了出來,嫌惡地掃了一眼那油汙的盤子上一碗油膩膩的粗糙燉肉,開口道:“院子裏我們的菜什麽時……”

他這話尚未及說完,便被人一掌拍到肩膀上給打斷了。蘇瑾瑜皺著眉回頭,卻是自家師弟。從後院到前堂短短幾步路,竟跑得氣喘籲籲,見他回頭,喘著氣道:“蘇,蘇師兄,秦師弟跟,跟別人打起來了。”

這個秦師弟,是蘇瑾瑜師叔的徒弟,姓秦,家裏排行老二,名喚秦仲。武功不差,脾氣更大。向來是個愛惹事的主兒,蘇瑾瑜這前腳剛走,後腳他就能跟人鬧起來。

然而藏劍山莊除了有錢,還有個特點就是護短。蘇瑾瑜也不例外,雖然也知道多半是自家師弟先挑的事兒,但當他踏進院子裏看見自家師弟被人一個過肩摔到地上的時候,火氣還是騰地就跳了起來。二話不說,提劍就上。

蘇瑾瑜的功夫,不是秦仲能比得上的。那人雖然幾招就能將秦仲摔到地上,然而蘇瑾瑜這一刺一揮,卻逼得他連退幾步,往後一仰使了個鐵板橋方才避過。

那人立起身子,方看了一眼蘇瑾瑜,而蘇瑾瑜這時也才展眼打量此人——一身黑色布衣,斜紮軟甲,赤手空拳,然而手腳上的護帶都有些蹊蹺。蘇瑾瑜江湖上行走多年,一眼便看出這人護帶底下必然纏了鐵甲。

像是個老江湖。蘇瑾瑜心底下暗評了一句,又一劍刺了過去。

他二人一個利刃在手,一個赤手空拳。幾招下來,卻也有些不分伯仲的意思。大唐雖然經安史之亂後國運衰敗,然而這尚武的習氣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改過來的。這兩人拳來劍往打得熱鬧,一會兒身邊就圍了一圈人。圈子外眾人看著好看,打到精彩處,還鼓掌喝一聲彩。圈子裏蘇瑾瑜步步緊逼,那人步步後退,倒像是蘇瑾瑜占了上風。

可別人不知,幾十合下來,蘇瑾瑜便有些驚心。這人雖然步步後退,然而守得滴水不漏,下盤功夫穩紮穩打,絲毫不顯敗象。自己手中有劍,本就是占了先手,卻仍舊未能贏得一招半式,怕是不好對付。

心裏正想著,打眼瞧去,那人已退到院子邊老榕樹下,樹邊上靠了桿棍子。蘇瑾瑜心中一動,覺出蹊蹺時卻已晚了。那人往後一伸手,早把長棍拿在手裏,往前一晃,沖著蘇瑾瑜心口點了幾下,逼得他連退幾步。剛站定,那人倒將長棍收了回去拋在旁邊,笑道:“藏劍山莊,倒不像這麽不講理的。”

他話裏把山莊擡了出來,手上也收了兵。蘇瑾瑜自然不好再打下去,冷冷道:“即便是我師弟有錯,閣下也不該下此重手。”

那人聞言笑道:“這麽說,少爺你也知道是你家師弟的錯?”言罷也不讓蘇瑾瑜反口,沖他身後一努嘴道:“至於說下重手嘛,喏,你家小師弟早爬起來了,在那邊蹦跶著給你叫好叫了一路呢。”

原來這人也嫌前面太擠,讓小二把飯菜送到後院。小二送飯之時又被秦仲見了,秦仲嫌自己這邊的飯菜比別人送得慢,便有些怨氣,沖著小二喝問。小二不敢反口,這人見小二因給自己送飯遭了罵,就對著秦仲頂了幾句,兩人口角之後,便打了起來。算起來秦仲的錯處在前。蘇瑾瑜雖然是個護短的,倒也不死要面子,見自家師弟無事,便不再追究。臨走時還把那人的帳都給結了,算是賠罪。

此事本來就此揭過。雖是自己這邊有錯在先,蘇瑾瑜也實在不想再見那人一次。帶著山莊眾人繼續趕路。

安史之亂後,朝廷對各地軍械管得越發嚴了。藏劍山莊這軍械生意本來一家獨大,如今被刻意打壓,也有些勢微。尤其巴蜀這一帶,本就有個同樣精於武械機關的唐家堡。自從藏劍山莊漸漸艱難,唐家堡便逐漸發展起來,甚至有往中原擴張的意思。巴蜀藩鎮以及世家不少,自古稱天府之國,本是極大的財源。然而有唐家堡坐鎮,藏劍山莊從來也不好插手。至於這一次山莊為何連番派遣弟子趕赴巴蜀,倒是有別的原因。

卻說隱元會出售的江湖制式武器向來是由藏劍山莊提供,不過山莊遠在揚州,巴蜀一帶山高路遠,比起當地唐門,總有些不便。以往藏劍一家獨大隱元會自然不作他想,然安史之亂後唐門日益崛起,藏劍漸有些衰微之像,隱元會也就動起了換人的心思,幾次三番透出口風來,說是要今後由藏劍山莊與唐家堡兩家合作,共同承擔提供武器的職責。若是普通生意就罷了,這提供江湖制式武器的生意,關乎藏劍山莊的臉面聲望,讓別人分了一半去,豈不是要叫人小瞧了藏劍?山莊自然不肯將這筆生意拱手讓人,為此藏劍山莊真是焦頭爛額,這些日子以來,已經遣了多名弟子趕往巴蜀維系山莊生意,蘇瑾瑜來此,也正是為了這事。

好在心思也只是心思而已,蘇瑾瑜捂著莊裏商議出來的好處,一點點的餵出去,便也弄清楚隱元會不外是想要山莊在某些條件上讓一讓步。接下來的事情便好辦了。蘇瑾瑜一邊心裏暗自罵著隱元會奸商一邊把商契重新議定。銀子塞得手軟,總算是把事兒定了下來。耗了他一個多快兩個月,好不容易兩邊畫了押摁了印,蘇瑾瑜覺得自己簡直被這群混蛋弄得瘦了一圈兒。

其實要說光成都一處換了契書倒還沒什麽,怕就怕在其他地方也跟著一並辦理。藏劍山莊雖說富可敵國,但銀子也不是大水沖來的。若真來這麽一出,對如今本就艱難的藏劍山莊來說自然是雪上加霜。這麽想來,揚州的藏劍山莊,可能正是缺人的時候。思及此,本來還打算在成都休息幾日的蘇瑾瑜幹脆把自己幾個年少的師弟留在成都幫著駐紮於此的山莊弟子辦事,幾個老成穩重的帶在身邊,立刻便往山莊趕了回去。

從白龍口到揚州若是乘船順流而下,自然要比騎馬快上不少。因此蘇瑾瑜一行從成都出發趕往白龍口,打算走水路回山莊。他們這一行趕得急,正午的當口就出了成都,烈陽當頭,官道上也沒什麽行人來往。行至白龍口,天已向午。

白龍口丘陵起伏,山水疊嶂道路崎嶇。往往山窮水覆柳暗花明之後,始見又是一方秀麗。比起江南水鄉或是北地原野,另有一種野烈跳脫的韻味。

蘇瑾瑜一馬當先,沿著山路行至正午,繞過一處山崖,便見前面行了一匹黑馬。那黑馬在林間小道上嘚啵嘚啵地慢慢走著,馬上躺了個人,臉上蓋著個大鬥笠,屈起一條腿蹬在馬屁股上,另一條腿高高地翹著,看起來倒是頗為悠閑。

蘇瑾瑜瞧了那人一眼,給身後弟兄們使了個眼色。策馬繞開那人往前越了過去,未料得他剛擦過去,身後突然有人高聲喊了一聲:“小少爺!”

蘇瑾瑜挑了挑眉,只當未曾聽見,馬不停蹄。不料行出數十米開外身後馬蹄急響,那人竟追了上來,一邊追著一邊還喊,這回喊的還是小少爺,卻偏生加了“藏劍山莊的”幾個字。蘇瑾瑜便是想當做不知也不成了,一帶韁繩落後幾步與自家弟兄並肩,囑咐了一句:“前面轉道處等我。”便橫馬立於路中,轉頭向後看去。

那人此時早從馬背上坐了起來,見蘇瑾瑜停了馬,摘下頭上鬥笠笑著迎了上去。他臉一露出來,蘇瑾瑜才認出這人正是那日在客棧遇見的用棍的漢子。

不等蘇瑾瑜開口,那人卻先笑道:“小少爺,那次的帳,是你給我結的?”

蘇瑾瑜微微挑了挑眉,勾唇道:“怎麽,你追著爺跑這麽久,是要還債?”

那人把蘇瑾瑜上下打量了一遍,笑了一聲:“小的可比不上小少爺你財大氣粗,只能還一句謝字了。”

若換在平時蘇瑾瑜多半會交下這麽一個朋友,然而這一次卻不同。他心裏存著事兒,急著趕路,倒覺得此人有些啰嗦,揚一揚馬鞭,便當自己接了這聲謝,策馬向前趕去。

蘇瑾瑜順著山路往前跑去,繞過一個山崖,路也轉了道,卻不見自己那群弟兄。蘇瑾瑜皺著眉勒馬站了一會兒,想著可能是往前面去了。於是縱馬急馳數百米,仍舊不見半個人影。他心中突地跳了一下,調轉馬頭往回走了幾步,一邊細查來路上的蹤跡。然而除了自己的馬蹄印子,竟然不見半點蛛絲馬跡。日正當空,明晃晃的烈陽照得一片土路都發亮。然而與蘇瑾瑜同行的那幾個大活人竟然突然便消失得幹幹凈凈,連個影子都沒剩下。蘇瑾瑜策馬來回幾趟,未見半點蹤跡,火烈的天氣,他竟然覺得背上漸漸爬上一股涼意。

那幾個弟兄的武功造詣,他是知道的,江湖上絕對是一流的人才。便是被什麽東西一口吞了,也當留下點血跡殘渣。這到底是什麽怪物,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把這麽幾個人的痕跡抹得幹幹凈凈?

正惶急時,忽然聽得馬蹄聲驟響,他一個翻身下了馬拔劍在手往來路看去。眼見轉道處,一匹健馬奔了出來。蘇瑾瑜一見那馬步穩健,便知馬上騎士不凡。他突然之間遭逢變故,心裏難免煩亂警覺。此時也不多問,長劍一挽以劍為鋒向著來人突了過去,只見那馬一聲長嘶被背上騎士生生拽得人立而起,身子側著轉了半圈兩個蹄子啪嗒踩在地上。蘇瑾瑜一擊不成手往馬鼻子上按了一把,躍起身來,提劍對著那人當頭斬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夥伴說一章太長了看著惡心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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