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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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已是暮春,開封城外繁花壓枝,不可逼視。暖風熏得游人醉,染了大段大段年華。

這日斜陽正好,田老板瞇著眼睛窩在店前的藤椅中打瞌睡,掌心裏兩枚盤得油光水潤的核桃有一遭沒一遭打著轉兒。

官道上駿馬嘶鳴,卷著輕塵,遙遙過來一行三個少年。

田老板擡了擡臃腫的眼皮,那三人已在他的茶寮前勒住了馬。

打頭那個著合悅坊的棕櫚色緞子,生得龍眉虎目,威風凜凜,才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已褪盡了青澀,眼底裏透出劍刃一般的堅忍。他居高望著田老板,笑道:“田爺,今兒個好自在呀。”

田老板認得此人,或者該說大半個開封城也都認得此人——“虎牙”韓彬,天威鏢局的少當家。

田老板當下啐道:“彬哥兒說的什麽話,合著就你能風流快活,咱們就該見天蠅營狗茍?”

韓彬跳下馬來,“什麽快不快活,帶倆個兄弟出去踏踏青罷了,走到你這裏,特來討杯茶吃。”

田老板翻了個白眼,“彬哥兒,大婚當前,你不去看媳婦,倒有空出來踏青?”

韓彬大笑,“這還要田爺提醒?早看過啦,俊著哩。”

韓彬的未婚妻叫莊月兒,開封四大家之一“雁塔小莊家”莊主莊玉湖的小女兒,年方二八,樣貌嬌俏可人,性子溫柔善良,是捏著針也挑不出半根刺的女子。

田老板明知故問,“怎麽個俊法?”

韓彬擡眼看樹梢上含苞欲放的一簇嫣紅,擡手一指,“這麽個俊法。”

田老板笑起來了,“彬哥兒什麽時候這麽好的才情了?”

韓彬置若罔聞,深深嗅了嗅空氣裏醉人的暖香,心裏洋溢著喜悅和滿足。

誰不願醉倒溫柔鄉裏呢

看春花總好得過看槍花吧?

看楊花總好得過看雪花吧?

花紅花白,再相似也不是一樣光景。

那兩個鏢局的後生已在店邊的樹幹上栓了馬,正相互推搡著走將過來。

韓彬不再言語,挑簾進了店門。

田老板看著那器宇軒昂的背影,搖頭,嘆了口氣。

春風得意馬蹄疾,說得豈不就是這樣的人?年輕俊朗,氣度不凡,更有美人相傍,眼見著連偌大的家業也都是他的,不像自己,守著這破茶寮,不知不覺就蹉跎了大半輩子。

人和人,當真是沒法比的。

茶寮裏日光昏暗,人聲嘈雜,舢板搭的戲臺上,一個老頭佝僂著背,正有氣無力唱一段數來寶。

韓彬磕著瓜子,自顧同那兩個鏢局後生調笑。

直到那數來寶的唱完,上來一個說書的,把醒木一拍,“砰”地一聲響。

四周靜下來了,只有細碎的粉塵在光線可及的地方,緩緩游動。

韓彬向來喜歡聽些傳奇故事,當下正襟端坐,等著這說書的開口。

那瘦高個的說書先生便環顧四周,清了清嗓子,“上回書說到,這天夜裏天降大雪,那西夏軍營帳裏,小皇子李天烈正要熄燈就寢,突然闖進來一個人。”說到這裏停了一停,示意要開始說這一回了,“李天烈定睛看時,那人原來是他帳下的探子,叫聲,‘小王爺,不好了,宋軍打過來了!’李天烈慌忙奔出營帳,只聽得四面裏‘嘩啦啦啦——’的馬蹄聲,黑夜裏萬千火把照亮了大半邊天,正往這邊逼將過來。”

韓彬暗自裏好笑:想來這說書的是沒真的上過陣,夜襲這樣的事,怎麽會讓你聽得見馬蹄聲,看得見火把?

那說書先生口沫橫飛,“李天烈擡頭看時,但見火光裏當先亮著一面大旗,上書一個‘杜’字。李天烈大驚失色……”

韓彬更是大驚失色,只覺入耳的聲音像碎瓷劃過刀鋒,說不出有多尖銳,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立起身來要走。

卻在這時,看臺上一個青年人哼了一聲,“什麽杜先鋒,浪得虛名!”說罷跳起來,搶在韓彬之前,擠出人群,向茶寮外走去。

韓彬看著這人的背影,不知怎地,心底裏騰地燒起了一把火來,斷喝一聲,“站住!”

這人當真站住了,回頭望著韓彬,只當又是一個杜雲初的崇拜者,眼神裏萬分輕蔑。

韓彬道:“你說誰?”

這人哼了一聲,“說誰?涼州大營裏有幾個杜先鋒?”

韓彬大怒,“他怎麽樣由得你說!”

“你們見天聽這耍嘴皮子的說破大天,哪裏知道這書裏說的英雄人物多麽不要臉!”這人冷笑,反問道,“他坑了我妹子五百兩銀子,替他那個叫婉兒的小姘頭贖身,能幹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還怕人說?”

這話要是給雲冉聽見,對方如此有理有據,他必然要在心底盤桓片刻,這一盤桓就先理虧了三分,怕也動不起手來。

無奈這人運氣不好,今兒個撞到的是韓彬。

韓彬向來是個幫親不幫理的,他自己知道雲初有多不要臉就夠了,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他卻要護短。他當下攢身沖上去,揚起鐵鑄般的拳頭,對準這人面門,狠狠砸了過去。

這人沒料到韓彬會發這麽大火,慌忙躲閃。

韓彬是什麽手段,一拳下去力可萬鈞,會任由他躲過去?

這人只覺眼前一花,鼻子一酸,鼻梁骨已經斷成了三截,捂著臉撲倒在地,哀嚎不已。

那兩個鏢局後生慌忙來勸,一左一右扯住了韓彬的胳膊,不敢放手。

韓彬氣得發抖,擡起腿來,一腳踢在這人肚子上,低吼道:“你胡說八道!老子打死你!”

茶館裏亂成一團,無奈韓彬堵在過道上,沒人敢去沖這風頭,一個個躲在後面,體如篩糠,大氣也不敢出。

韓彬踢了一陣,氣消了,這才恢覆了幾分理智,“他欠你們多少錢?五百兩是麽?我給。”說著掏出一把大同府的銀票,也不管多少,扔在那人身上,“把你的嘴閉緊了,再叫我聽見你說他半個不字,我割了你的舌頭!”

那人在地上翻滾不休,委屈得很,“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的——”韓彬突然閉了嘴,良久,澀聲道,“一個朋友。”

“彬哥兒,走吧,一會兒還要去選婚服呢。”那鏢局的後生怯怯地勸著。

韓彬由著兩個人推出了茶寮。比及上了馬,走出了數十丈,回眼再看那一簇春花,在風中顫動,竟像極了一個初綻的酒窩。他不由皺了皺眉,隨著這一皺,額頭上淺淺的傷疤也跟著蹙了蹙,心裏驀地抽痛了一下。

——他,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

——他到底是怎麽了?

——那個婉兒,又是誰?

——他們,在一起?

——這還用說麽,他們一定是在一起的,他們一定過得很好,很開心。

——你當你是他很麽人,少了你,他依然,可以很開心。

韓彬一路上失魂落魄,看春山如笑,山是雲初的氣度,看春水映波,水是雲初的眉眼,看什麽什麽不對。

直到一行三人進了綢緞莊,兩個鏢局後生在耳邊嘰嘰喳喳討論什麽布料合適,這才將韓彬驚醒了。

天已經黑下來了,竟然想了這麽久!

韓彬甩甩頭,低下眼去,卻看見手底下正按著一匹紅緞子,厚重的緞面上青絲繡成大團芍藥,在昏黃的燈光下紅得淒艷。他不禁喃喃自語,“這料子穿在他身上,想必很好看。”

那後生撓撓頭,“好看是好看,只是這芍藥主‘少夭’,寓意不好,何況婚服要一色紅的,哪有帶青的?”

少夭?

韓彬依稀記得,雲初似乎真的有一件紅袍,繡的正是芍藥。

為什麽會是這麽不詳呢?

另一個後生也道:“彬哥兒,這料子太硬了,莊小姐那樣的姑娘家,要輕軟一點的才好。”

韓彬驀地恐慌起來,他突然發現,要和他成親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為他選婚服的那一個!

太荒唐了!

莊小姐哪裏不好?自己明明是喜歡她的,自己明明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喜歡她的,自己明明第一眼看到她抿著唇笑的時候就喜歡她的,那左頰上淺淺的酒窩,那樣美……

那左頰上淺淺的酒窩?!

韓彬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自以為是一直沒想起,竟原來是從來沒忘記麽?

作者有話要說:

☆、深夜裏的布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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