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關燈
那一群便衣官兵押了那黑衣人進城去了。

雲溪卻不進城,帶著雲初等三人向西而去,直投中軍大寨。

四人走了五六十裏,方才到得一座邊陲小鎮,這小鎮約莫有數千人家,中軍大寨正設在其中。雲溪喚人收了三人行李,便請三人去內堂敘話。

“二哥有所不知,”雲溪押了一口酒,“就為了方才那個細作,我們一幹人等忙得焦頭爛額。”

“你小子什麽時候喝上酒了?”雲初擡手一掌,狠狠拍他的頭。

雲溪瞪圓眼,怒氣沖沖,“你沒來過邊關,你怎知這裏有多冷,一來二去,誰還不學著喝上兩口?”

杜老將軍偏袒雲初,不讓他參軍,雲溪卻不能比,雖說是較雲初還小上三歲,卻多吃了十倍百倍的苦。

雲初只得道:“那人究竟什麽來歷?”

雲溪誇張地嘆了口氣,“那廝原本是三代禦醫出身,他的父親辭官回鄉,就這涼州府裏開了家醫館。去年西夏軍攻打我涼州城,鬧起時疫來,眼見我軍大勝,他竟然關了醫館去投靠西夏,做了西夏的軍醫。”

雲初咬了咬唇,“那是叛國大罪啊。”

“誰說不是呢,怪就怪在秋後時疫散了,他竟然又回來了。”雲溪眉開眼笑,“這一來自然被我們拿個正著,在牢裏關了一年多。”

“叛國罪當誅,怎麽不砍了他?”雲初問道。

雲溪搖搖頭,“誰說沒準備砍的,才押出府衙,百姓跪倒一地為他求情,堵得水洩不通,總督大人一看這架勢,砍了要激起民憤,哪裏還敢砍。現在可好,殺又殺不得,放又放不得,前幾天賀知州身患怪疾,遍尋名醫未果,破例押送他前去醫治,回來的路上,竟給他跑了,這次是抓回來了,難保沒有下次。”

“想必此人活人多矣,”雲初若有所思,“他叫什麽?”

“這人名字挺有意思,”雲溪道,“他姓唐,唐苦。”

“唐苦?”在坐的四人除了雲溪,齊齊驚呼一聲。

雲溪一臉莫名其妙,“怎麽了?”

雲初笑了一聲,“這麽一個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醫,險些葬在你們總督大人手裏。”

“啊?我怎麽沒聽說過?”雲溪不解,“有多有名?”

“此人在中原武林,醫名僅次於許邪,醫德遠在許邪之上,你一天到晚悶在軍營裏,自然不知道。”雲初順手撈過雲溪的酒杯,抿了一口,“他可曾說過為什麽要叛國?”

雲溪一臉驚愕,“二哥,沒搞錯吧,那是我杯子!”

“我用一下不行麽?”

“沒說不行,”雲溪咽了口吐沫,“你不是一向不肯用別人用過的東西麽?”

雲初打趣道:“我轉了性子了,怎地?”

雲溪翻了個白眼,將雙肘大喇喇支在桌上,“嘁!我聽說人一旦轉了性子便是離死不遠了,你是不是要死了。”

雲初默然半晌,仍道:“他為什麽要叛國?”

“不知道,實話說這一年來動用了不少大刑,這廝硬得很,什麽也不肯招。”

“我想,明天去看看他。”雲初道,“天色不早了,我歇息去了,你們也不要熬太晚。”他想起了唐苦那雙澄澈的眼睛,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又怎麽會有一顆歹毒的心呢?

“二哥,別介,你聽我說……”雲溪話說了一半,雲初已經走了。

州府大牢內烏煙瘴氣,雲初才跨進大門去,已經忍不住嗆咳起來,雲溪跟在他身後,不停翻白眼。

唐苦被關在昏暗的牢房內,他因為前一天試圖逃跑,被牢頭綁起來狠狠抽了一頓鞭子,這會兒正發著高熱,燒得迷迷糊糊,情形慘不忍睹。

雲初俯下身去,抹開他散亂的發絲,他第一次看清了唐苦的臉,禁不住屏住了呼吸:他好美!

雲初鮮少會被一個人的容貌折服,一來他自己長得就夠出眾,二來他也確實不喜歡以貌取人,但是唐苦真的太美了,美到哪怕是在這大牢裏,哪怕他□涸的血跡糊住了半張臉,只看他一眼,都要終生難忘。

唐苦蹙了蹙眉,緩緩張開了雙眼,他的睫毛長而且密,更襯得眼睛無比清靈,那眼神裏透出一絲恐懼,一絲疑問。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雲初柔聲道,“告訴我,你有沒有叛國?”

唐苦緩緩搖了搖頭。

“你為什麽要去救那些西夏人?”

“二哥,你別問了,”雲溪忍不住插嘴道,“總督大人氣他嘴硬,把他弄啞了。”

唐苦低下頭去,似乎有什麽顧忌,不肯再看雲初。

雲初動了怒,“你們的總督大人當真是辦的一手好差事!”他說著扶唐苦坐穩,“小溪,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你自己的官職也好,將軍府的背景也好,保他出去。”

雲溪撓撓頭,萬般為難。

雲初斷喝一聲,“立刻,馬上!”

唐苦被雲溪心不甘情不願保釋了出來。

雲初吩咐守在牢門口的韓彬和安爭去買傷藥衣物,將唐苦塞進馬車,帶著雲溪駕車直奔唐家醫館。

唐家醫館已荒廢了一年,院裏還保留著一年前捉拿唐苦時遺留下來的慘狀:滿地的藥材,東倒西歪的桌椅,碎裂的藥罐……活像被抄了家。

雲初將唐苦放在床上,對雲溪道:“燒壺水,把他身上擦幹凈。”

水燒好了,雲溪卻犯了難,唐苦抱肩縮在角落裏,抵死不讓碰,眼神裏的恐懼溢於言表。雲溪軟硬兼施,拗不過他,將濕毛巾往滿是灰塵的桌上一摔,負氣不管了。

雲初心下痛惜,牢裏那一套他不是沒體會過,那牢頭和一眾囚犯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將他拆吃入腹,所幸他只呆了一天,時間長了,饒是他有武藝傍身,也難保不受侮辱。唐苦一個文弱醫者,生了這樣一副精致的面孔,陷在州府大牢裏一年多,怎能保得住清白?

雲初只得另洗了一方毛巾,守在床邊,溫言細語地勸,勸到後來,唐苦終於放棄了抵抗,任由他將那一身鮮血淋漓的囚服脫了下來。

或許是一年多沒見天日,唐苦很白,這白更凸顯得他身上的傷痕猙獰可怖,他全身上下沒幾處完好的皮膚,到處是傷,棍傷、烙傷、鞭傷、不知是什麽東西弄出來的傷,該有的不該有的地方,都有。

“師父,東西買回來啦!”韓彬抱著一大包衣服走進來,才進門,便怔住了。

雲初正專心擦拭唐苦頸項上的血跡,隨口道:“放那兒吧。”

韓彬把東西一放,轉身便走。唐苦□的潔白的身體,刺痛了他的眼睛,雲初看向唐苦的寵溺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 他片刻都不想呆下去。

雲初為唐苦上了藥,換了衣服,唐苦便又坐不住了,掙紮著要下床。雲初無計可施,只得喚雲溪駕車。

唐苦指點著兩人在城裏左拐右拐,拐進一處陋巷裏去,在一間低矮破敗的土胚房前停了下來。

這家的屋主是個老嫗,一見到唐苦,痛哭失聲。

二人問明了緣由,這老嫗本是唐家舊仆,是唐苦父親的奶娘。唐苦入獄後,她多方打探,四處奔波,心身俱疲之下染上了癆癥,已經病了大半年了。

唐苦的傷似乎一下子就全好了,他在院裏忙來忙去,診病煮藥,洗衣燒飯,忙得不亦樂乎。

終於等他閑下來,雲初拉他在院裏的石凳上坐下,遞了一杯熱茶給他。

唐苦雙手捧著茶,對雲初笑了一笑,他笑得很恬靜,似乎對世上萬物,對傷痛災難,都充滿了感激。

“你昨天想擺脫那些官兵,就是為了來這裏?”雲初問。

唐苦點頭。

“那你救那些西夏人是為了什麽?”

唐苦猶豫了一下,就著方才開藥方的紙筆寫道:“同樣是人。”

這審了一年多的所謂的叛國,到頭來竟不過是醫者仁心。

雲初痛心不已,對雲溪道:“這就是你們總督大人把他弄成這樣的原因?”

雲溪啞口無言,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起唐苦。眼前這個男子有一頭淺栗色的卷發,淺淺的彎彎的眉,小巧的鼻子,粉嫩的唇瓣,正用一雙晶瑩的大眼睛凝視著他。

唐苦指指雲溪,寫道:“一樣綽約,偏化作兩般心腸,這邊禁風不勝,那邊傲立寒霜。”他的字寫得極其工整。一般來說,名醫的字往往只有自家藥童才看得懂,偏偏唐苦,字寫得恨不得全天下的同行都能抄走他的藥方。

雲溪對他這四句詞不明所以。

雲初道:“你說我禁風不勝?”

唐苦點點頭,“你自出生便身帶劇毒。”

“是什麽樣的毒?”雲初有些意外了,他只知道自己身患重病,卻不知這病原是劇毒所致。

唐苦懊惱得很,雲初救他脫離苦海,他卻實在看不出雲初中了什麽毒。

雲初倒並不在意,若是此毒能解,他的生父哥舒浩早就解掉了,也不至於因此喪命。事到如今,雲初已然看得開了,橫豎是一死,索性死在這邊關沙場之上,免得英雄氣短。

作者有話要說:

☆、二少爺就剩下個‘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