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先生的福，月生在這邊一切安好。聽說先生在晉國已是二品公爵，月生替先生感到高興！”

熊月生依舊佝僂的身體，沖著蘇和連拜三次，這才讓客人入席。

“我這官職得來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倒是月生得了天聽司司監的職位，可喜可賀啊！”

“月生能到今日，都是拜了先生的擡舉。先生代表晉國來長安出使，月生早已知悉，只是俗務纏身，一直沒有得空來見先生。

先生您不會責怪月生吧？”

“呵呵，哪裏的話？你我二人幾年未見，今日相逢看月生容貌神態與往日大不相同，想來這些年也吃了不少的苦吧！”

蘇和微微一笑，岔開話題。

熊月生提起的正是他最不想聊的事情。天聽司是秦王親設的情報機構，所以他入城之事熊月生不可能不知道。

起初，蘇和還將談判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可是一連半月熊月生都沒來見他。出現這種情況的結果只有兩種，要麽是他的身體出了問題，要麽就是他的心理出了問題。

今晚相見，四目相對一刻蘇和就明白了原因。

遙想當年離開長安時，熊月生還是一個翩翩公子，如今不但蓄起了須，身體也佝僂了起來，變化最大的還是他的那對眸子，再也不是清澈見底了。

“讓先生見笑了！

去年緝拿要犯，結果在審訊時被其掙脫鐐銬傷了背脊。還是先生英明，這些年容貌一點未變，如初見之時！”

“呵呵，我不像你想的那麽多，所以褶子少。怎麽樣？這些年在長安城可順利？”

蘇和回避了他的試探，熊月生不自覺的嘴角一抽。

兩人坐好，幾上都是現成的酒菜，一邊對飲，一邊聊起過往。

王猛死後，苻堅對繼續使用晉人高官產生了猶豫，所以在秦國瘋狂擴張的同時，秦王招攬使用了大批胡族英豪。

這其中的傑出代表就是鮮卑人慕容垂，慕容沖，慕容德和羌人姚萇等。

因為是晉人的緣故，熊月生雖然掌控了天聽司，但秦國朝廷遲遲沒有宣布他的正式任命。直到他這些年拼命表現，才扭轉了秦王對晉人的偏見。

這些話熊月生從來沒有對外人說起，今天見到蘇和他不由自主像倒苦水一般說了出來。

熊月生講了很久，蘇和安靜的聽。

熊月生的現世就像就像他的前生，為了追求心中的夢，不惜拿命去搏。

若身在前世，亦或是這一世的往常，蘇和都會對熊月生的自強不息感同身受。

可就是剛才聽著熊月生似曾相識的講述，蘇和又品出了一番不同的味道。

這種味道很奇怪，也迥異以往，他第一次感察到自強不息這個詞的可怕！但具體可怕在哪兒，他又不能完全感察出來，或者說表達出來。

洋洋灑灑講了一炷香，熊月生才停了下來。見到蘇和始終沒有動筷子，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怠慢了客人。

添酒加菜，熊月生自罰三杯，滿臉羞愧的問道。

“先生到長安後可順利？談判方面月生也幫不上什麽大忙，不過還是想提醒先生行事要謹慎，如果可行的話，月生奉勸貴國的國君放棄與秦國的談判，早些歸國，秦國並不安全！”

聊了許久，熊月生終於真情流露，道出一句有益蘇和的話。

“噢？我看秦國誠意十足，昨日還同意先行撤出荊北，說不定明日兩國就達成協議了呢？”

蘇和心想來的正好，他明顯感到秦國的談判思路有變，近些時日頻頻做出驚人之舉，弄得司馬尚之十分光火。

若是能從熊月生這裏尋得蛛絲馬跡，也算不白來一趟。

“唉！實話告訴先生，月生雖然不知朝堂上大佬們在想些什麽，但從現在的形勢來看，秦國並無談判的誠意。引晉國使團入長安，多半也是為了拖延時間。

先生一直待月生不薄，月生也不願見先生落難，早些回國吧，否則，恐怕會有無妄之災！”

在見蘇和前，熊月生已經做好了打算，不做不利秦國的任何事情，不說任何過界的話。

只是人入場景之後，有些事情和有些話還是不由自主的做了，說了。

話出口後，熊月生就有些懊悔，剛才他在章武殿上立誓要輔佐秦王，如今他與蘇和陣營不同，再不能做出越界之事了。

“好吧，月生的話我會記下。不過能不能回國，我這個副使也沒有決斷的權力。

月生你也知道，我在涼州有些商號和產業，現在涼州歸了秦國，以後還得請月生幫忙多多關照！”

“先生客氣了，這些小事，月生一定為先生辦妥。如今主持涼州軍務的呂將軍，曾是在下的同僚。月生回頭修書一封，先生派人送去，該不會出現差池的！”

“呂將軍，是叫呂光嗎？聽說他已經出征西域，不礙事吧？”

“先生放心，呂光尚在姑臧城，出征的只是先鋒軍而已。”

“哦，有月生幫忙，為兄心裏就踏實了，將來西域都歸秦境，為兄還得仰仗月生保商號的財路呢！”

“這個先生完全不必擔心，秦國別說不會消滅西域諸國，即便是真占領了那裏，也不會阻斷來往商路的！”

在熊月生心裏，蘇和是個脫俗優雅之人，沒想到他也會為了銅臭憂心。這不由降低了蘇和在熊月生心中的位置。

“好了，月生。酒足飯飽，時辰也不早了，明日為兄還受邀參加貴國的大地汗立盟儀式，咱們改日再聚，如何？”

蘇和得到了想知道的情報，起身告辭，熊月生也站了起來，將他送到門口。

“月生，此一別就不知何時再能歡聚了。為兄也想送你幾句肺腑之言：秦人現在雖盛，但不一定靠得住。你若真想成就一番功業，可以往北，去投靠姓拓跋的鮮卑人，他們要比秦人靠譜的多！”

邁出酒肆，蘇和忽然停下腳步，轉頭向熊月生道別。

“哦，先生慢走……”

熊月生微微一楞，他忽然從蘇和的目光中發現久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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