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吃食修行人一向不求精奢，蘇和的禮物倒是應了“簡”的意旨。

慧遠端起瓷碗，感受著暖意由裏而外傳到他的掌心，嘴角上翹。

碗中小食入眼為湯，汁白如乳，暖氣裊裊而上。濃湯中隱約可見淡黃的豆腐和嫩綠的青葉，還有條條晶瑩剔透的綿長之物。

“阿彌陀佛，蘇施主，這是何物？”

慧遠從未見過這種晶瑩剔透而又綿長的食材，於是忍不住好奇望向蘇和。

“大師旦吃無妨，絕非葷腥。”

蘇和輕笑，只是闡明無害，並沒有告訴慧遠食材的來歷。漫長修行路上，慧遠已經忘記上一次對一種食材產生興趣是在何時。慧遠持箸輕輕去夾，生怕將這美好破壞。誰知手尚未起，晶瑩剔透的食材便調皮地從他的兩箸之間滑掉。

“此物滑爽，大師要有耐心。”

見到慧遠大窘，蘇和又適時提醒。

有了經驗，慧遠沈下心來，再次持箸入碗，將食材輕輕夾起送入嘴中。勁道、爽滑、奇妙······，舌尖傳來從未有過的感受，像撫過絲綢，滑過碧波一般舒爽。

捧湯入口，濃郁的甘鮮，混雜著一丟丟的辣意，在唇齒間蕩漾，回味無窮。

食滑湯順，情不自禁之間一碗小食見底，慧遠眼中也現出難有的波瀾。

“阿彌陀佛，貧道因食起貪，罪過、罪過。蘇施主，現在可將此物明示了嗎？”

“大師覺得好，在下就心滿意足了。此食叫曰粉湯，湯底是用三分冬筍配上七分春筍煨制而成，加添加少許茱萸調味。

食中晶瑩剔透之物名為粉條，所用食材是並非中土之物，食用時需要把食材壓制成粉，制作工序有些覆雜。”

粉條原料采自馬鈴薯，幾年前蘇和在大宛國的笈多商人那裏發現了這個寶貝，帶回橄欖谷培育了兩年才將馬鈴薯試種出來。由於子種和條件的限制，馬鈴薯的產量一直不高。

前些日子，駐守橄欖谷的邊遙將新收的馬鈴薯挑了一些個大粒圓的給蘇和捎來一袋，結果因為路途遙遠及保存不當到了建康全部發蔫，無奈之下蘇和才試著用發蔫的馬鈴薯制作了粉條，將成品冷凍在辛岳食館的冰窖裏備用。

因為食源稀少，所以往常蘇和都不舍得隨意取用。今日慧遠大師遠行在即，蘇和第一時間就想到以此物為大師送行。

“阿彌陀佛，多謝蘇施主厚恩，讓貧道暖心明漏，將來若能開悟一二，必是蘇施主點撥之德。”

慧遠雙手合十，鄭重其事的向蘇和行禮。蘇和一時間沒弄明白他做了什麽，能讓慧遠大師有如此感悟。若非要牽強附會，那就是這些馬鈴薯是從佛宗發源之地的商人手上所得，與佛有緣。

“大師客氣了，一點小小心意，就是想表示一下對大師的景仰。大師智慧必能開宗立說，希望以後在下還有與大師相見之時。”

“阿彌陀佛，佛渡有緣人。蘇施主與佛有緣，與貧道有緣。貧道祝施主早日破迷開悟，事隨人心。”

相見時難別亦難，諸多有聲匯成無聲，落入窗外滾滾淮水。

······

水月閣與秦淮樓隔江相望，一個溫婉，一個豪放。

兩家巨無霸將全城目光都吸引到了它們身上，使得周邊河房黯淡無光。距離水月閣不遠的一個街口，也有一家新近開張的小酒樓，酒樓不大名號不小，門眉正中掛著三個燙金大字——建康樓。

不知是名號太大，還是新開的緣故，街口四方人來人往，卻少有人入樓一坐。建康樓的掌櫃是位白眉老者，只見他背靠大櫃，一手執壺，一手持扇，嘴裏哼著小調，心緒神游天涯。看來生意慘淡的局面並沒有影響到他賞品市井喧囂的心情。

“老牛，這老小子七八天了也沒挪個窩，看來是想在這長呆了！”

“呵呵，不急。咱們跟了他這麽長時間，也沒見他開過什麽大單。別看他現在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心裏不知火燒的有多旺了！放心，依老夫看，這旬他要是還沒接到生意，肯定就坐不住了。”

建康樓斜側是家茶棚，棚中吵雜。因為臨近碼頭，所以在這裏歇腳的都是碼頭苦力。一老一少兩個苦力坐在角落一邊喝茶，一邊有意無意的往建康樓的方向瞟上幾眼。

“俺看咱們這麽傻跟著也不是回事，不如老牛你直接跟老虎說把這老小子抓起來省事！”

“哈哈，就你這顆黃連腦瓜靈，老夫去說，你怎麽不去？”

“老牛，老虎那脾氣你還不知道，多說兩句就能吃了人，除了你，誰敢和他炸毛啊！”

年輕人與老者嬉皮笑臉，攛掇了兩句就被老者揭穿了底細。

“哎！俺看啊，咱們這隊人裏，就數老牛你最精，從來不幹吃虧的事！”

“那當然了，老牛老牛，吃了大半輩子的苦，還不得比你們這些生瓜蛋們強啊！”

“誒！老牛······”

“行了，到時辰了。該換人了。”

老者不等年輕人把牢騷發出來，騰的一下起身走出茶棚，年輕人無奈只能放下兩枚銅板，嘴裏念念有詞的跟了出去。

水月閣外，時近黃昏蘇和三人才心滿意足的離開，夜滿貫早早備下牛車，準備親自送三人回寺，但三人都想夜游水道，泛舟淮水之上，故而謝絕了閣主的好意，告辭離開。

“蘇兄，你這友人真夠意思。這麽大的排面還親自陪小弟宴飲，著實讓吾有些惶恐啊！還有他剛才閣門口的樣子，怎麽感覺都不像友人所為，倒像是個下人。”

前往碼頭路上，顧愷之聊起水月閣和夜滿貫，頗多感觸。蘇和聽後莞爾一笑，將話題叉開道：“賢弟惶恐的，怕是夜閣主向你要賬吧！”

三人均是哈哈大笑。恰在這時，前方巷口忽然飛出一人，重重的摔在青石路上，緊接其後，又有兩人走了出來，將傷者一左一右架起。

蘇和三人與行兇兩人正打了個照面。其中一個年輕面孔看到三人之中的蘇和，臉色瞬時一變，慌亂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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