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和猛的一把拉住高力，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

“傻站著幹嘛？快跟我走啊！再不走，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高力，你不是病了嗎？什麽時候好的？”

此時的高力穿戴整齊又生龍活虎，手裏還拎著他那把明晃晃的大板斧，這讓蘇和不由得一個激靈，意識馬上清醒了過來。

眼前還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但它背後的木架和高力早已不見了蹤影。

四下張望，蘇和忽然聽到遠處傳來兵器交擊的聲音。情急之下他剛要過去，一股危險的感覺便向他襲來。

這是他多年當箭靶養成的習慣，蘇和猛的向後一仰，一支羽箭從他頭頂呼嘯而過。

“誰在放箭？！”

蘇和再不敢怠慢，他大喝一聲，向箭來的方向飛奔。幾個呼吸間便來到射箭的那人身旁。

“木梓，你瘋了嗎？！”

射箭的涼兵蘇和認識，叫做木辛。在這群涼兵中算是箭術了得的一位。

可他並不理會蘇和，繼續緊鎖雙眉，毫無目的的向四周放箭。蘇和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木梓一下子清醒過來。

“你怎麽了？”

“教官，我見著到處都是蟲妖，我們被包圍了！”

“行了，去把其他人弄醒，馬上集合！”

一盞茶後，所有人又聚攏在一起，有的鼻青臉腫，有的身上帶傷，還有五具已經沒了氣息的屍體。

“教官，死了五人，失蹤了四個。”

邊遙咬著幹裂的嘴唇，將損失情況向蘇和匯報，心中如滴血一般的難受。

死的五個同袍，不是自殺就是被瘋魔的同伴所殺。

當兵的不怕戰死，但死的不明不白是大家都不能接受的，這五個兄弟死的太窩囊了。

“滇劍，你帶三個人往那面；邊遙，你帶三個人往這面……記住，各走一百步，如果還找不到失蹤的人就立刻回來！”

安排人往四個方向找尋一遍，依然是沒有任何收獲。

蘇和知道這些失蹤的涼兵肯定與自己一樣，是被幻境引入了沙漠深處，回不來了。

再找下去，剩下的人可能再次受到魅惑，到時就得不償失了。

“邊遙、滇劍，去找條繩子把大家連起來，一個人盯著一個人，要是發現誰意識不清醒了就扇他，現在出發，離開這裏！”

兩日後商隊走出沙漠，又過了幾天他們來到了一片大山腳下。

翻過不知多少山梁，一道瀑布從天而降，在幽靜的山坳裏形成了一個碧綠的大水潭。

“洗澡嘍！”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所有涼兵馬上如一群鴨子，衣服也不脫，撲通、撲通的跳入深潭，潭水一瞬間混沌不堪。

蘇和和小玉把高力摻到一塊巨石上坐下，指了指遠處的一個小水潭，讓小玉到那裏去洗。

女孩子當然要比男人愛幹凈，蘇和這群人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洗過澡了，每天泡在黃沙堆裏，身上有多臟可想而知。

其實這個年代的人基本不怎麽洗澡，特別是處在社會底層的人們，一年不洗澡也不稀罕。

有重要的事情非洗不可的時候，倒上一盆水，擦擦身子，就算是洗過了。所以沒人覺得幾個月不洗澡有什麽問題。

這一次，每人身上、鞋裏、頭發中到處都是礙事的沙礫。

沙礫多了會把人的腳板和皮膚磨破，汗水浸過，與刀割沒什麽區別。

所以，這幫涼兵見到有水，才一個個不要命的沖了進去，一邊洗澡，順道也把臟衣服洗了。

高力幾天前醒了過來，現在身子還有些虛，但精神頭已經好了許多。

“嗨！你們幾個死小子，別往那邊去，小丫頭在那邊洗呢！”

見到幾個光腚的家夥跑了出來，高力扯開大嗓門吼了一聲，嚇得幾個小子連忙溜溜的跑了回來。

“終於他娘的走出該死的沙漠了，老子現在都不敢想象，咱們是怎麽出來的！”

“呵呵，怎麽出來的？老子把你拉出來的！你像頭死牛一樣沈，下回再跟老子裝死，老子就把你扔在沙漠裏！”

“嘁！老子要不是暈過去，你能活著走出來？回來的時候，你就燒香求老子再暈一回吧！”

高力一醒過來，蘇和就把他在流沙中的幻境講給他聽，特意點明了是高力救了他一命。

“哎……可惜那麽多兄弟都沒出來，我覺得我對不住他們啊……”

“別那麽想了，從他們選擇離開涼州的那一天起，就有了客死他鄉的準備。誰不得死？早死晚死幾年罷了！”

“可我還是覺得是我把他們送進了鬼門關。出來時咱們有二百多人，你再看看現在，只剩下三十六個人了！我是不是一個受了天譴的人，為什麽跟著我就沒有好事兒？”

“扯蛋，老子是第一個跟著你的人，到現在不是還活著嗎？再看看小丫頭、大騙子和悶葫蘆，哪個不比他們跟著你早，不都好好的活著嗎？”

“蘇郎，你記住了！戰場上死的都是學藝不精，氣運不好之輩。與你無關！”

“我高力第一個相信你是有大氣運之人，不然老子跟著你幹嘛？”

“你放心，等老子好了，好好把這些弱雞給你捋清楚了，讓他們都嗷嗷的，跟老子一樣壯！”

蘇和感慨，他從心裏感激高力，這些人中最懂他的也是高力。

高力知道要成為一個叱咤沙場的大將軍，過得了死人這一關才是最關鍵的。

一將功成萬骨枯，如果一個將軍把每一個士兵的生死都視作他的功過，那這個將軍在戰場上將寸步難行。

歷史上哪一位名將，不是目睹自己身邊的士卒換了一茬又一茬，才用血淚煨出了他們鋼鐵般的意志。

蘇和就處在這麽一個關鍵的時期，過去了，它將一飛沖天；過不去，他就會永遠徘徊在功與過的漩渦之中。

對此高力感同身受，與他並肩戰鬥過的同袍兄弟一個一個倒在了他的面前。

初時，高力與蘇和一樣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同袍。

後來他漸漸明白命由天定，就算是被重重保護的主將，命運不濟時也會被流箭射死。

但是同袍的離去，對生者卻是鞭策。

鞭策他們吸取教訓，總結經驗；鞭策他們更加努力，提升自己。

兩人靠在暖烘烘的山石上聊了許久。不覺間，一股烤肉的香味飄到了他們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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