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還未亮，蘇和就聽到窗外響起一陣重物搬動的聲音。

心中納悶，披上衣服出門一看，原來是老酒鬼溫貞在院子裏正吃力的搬著石塊。

見到蘇和醒來，溫貞有些不知所措，將兩只臟乎乎的大手藏到身後，就要給蘇和下跪。

“別了，用不著這樣。老溫，天還沒亮，不睡覺幹什麽呢？”

“哦，昨天先生說對弓弩感興趣，老朽就想早點兒起來給先生圍個爐子，煉鐵制弩。”

察覺到蘇和口中似乎有些許責備的意味，溫貞雙膝一軟，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老朽無意打擾先生休息，請先生恕罪。”

“唉！老溫，你別動不動就跪。在這個院兒裏就能制弩嗎？”

蘇和喜上心頭，上前一把將溫貞拉起。

員工有主動工作的積極性，還善於領會領導的工作思路，他當然是歡喜的。

只是院子本身就不大，又沒什麽制弩工具，他沒想到溫貞在這種地方也能開工。

“可以，可以！一會兒老朽圍好了爐子，再到外面鐵匠鋪買些礦粉，就可以開爐熔鐵了。”

見到蘇和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溫貞的精神頭也一下高漲起來。

他是明珠不假，但也得有識貨的人才行，要不然他就是個連當奴隸都沒人要的老廢物。

“是用石頭砌爐子嗎？你這身體不好，我來幫你搬吧。”

院子一角已經壘了一個石頭基座，蘇和大概猜出他的想法。

溫貞本來就瘦弱，再加上在奴隸營裏遭了好幾個月的罪，搬起石頭十分費勁，要不也不會吵醒蘇和。

有了蘇和幫助，很快一個丈許高用石頭和黃泥搭建的熔爐就建成了。

瞅了瞅只比自己高不出多少的爐子，又聯想到前世幾十層樓的高爐，蘇和咂咂嘴，試探的問道。

“這麽大點兒的爐子就能冶鐵嗎？”

“爐子是簡單了一些，但只要柴火旺，燒鐵礦石一點兒問題也沒有，就是……”

說到自己的專業領域，溫貞擁有絕對自信，只是他話說了一半，又忽然停了下來。

“就是什麽？”

蘇和正把頭伸進石爐裏瞧，聽到溫貞話到半截突然沒了，好奇的追問。

“就是不知道涼州這邊的礦石品位如何。如果礦石品位高的話，老朽保證能給先生造出最好的戰弩，但要是品位差，老朽就怕誤了先生的大事……”

說到最後，溫貞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害怕新主子會認為他是在故意給自己找後路，誤會他的能力和水平。

“哦，是這樣。那如何分辨礦石的品質，是直接就能看出來嗎？”

蘇和倒沒有察覺出溫貞語氣的變化，他一邊仔細打量著石爐內壁，一邊在想這個爐子似乎更適合烤鴨，烤面包之類的東西。

“不不，礦石的品質只能在熔煉鍛造之後才能看出好壞。老朽當年走遍豫、冀、青、兗、徐等州，只在冀州的常山郡一帶發現過品質高的鐵礦。後來給魏王所鑄的戰弩也都是選用那裏的礦石所造。”

“礦石好壞，是體現在鐵器的強度上嗎？”

講到礦石的優劣，當然難不住地質大學出身的蘇和。

他聽溫貞講弩對鐵礦石的要求竟然如此高，立刻把腦袋從爐膛裏收回，不解的問道。

“鐵器強度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鐵器的韌性。”

“戰弩的核心是弩機，而弩機的核心部件又是掛鉤和懸刀。這兩個部件的好壞決定了整支弩的使用壽命。”

“好的礦石鍛造出的掛鉤、懸刀強度韌性皆佳，可以使用上萬次。而差的只能使用幾百次就會折斷，所以礦石的質量決定了弩的優劣。”

蘇和恍然大悟之餘，不免心裏也有些打鼓。

他雖然沒研究過冶鐵技術，但卻知道金屬的韌性，一方面取決於金屬原材料中所含稀有元素的成分，就是溫貞所說的礦石品質。

但更重要的因素是金屬提純技術。

例如由鐵到鋼就是將生鐵中的大量雜質和碳元素排出，獲得純度極高的熟鐵。這樣得到的金屬品質會大大提升。

雖然蘇和還不知道溫貞打算如何煉鐵，但這麽一個簡陋石爐能煉出高純度的好鐵，蘇和持謹慎的觀望態度。

兩人忙乎完爐子，天色大亮。

蘇和安排夜滿貫和杜九陪溫貞外出購買其他原料。他和小玉用木炭把剛砌好的石爐烘幹。

熊熊大火在爐底燃起，整個小院兒都被烤得暖烘烘的。

“小玉，快去！到廚房裏把那兩條生羊腿拿來！”

蘇和還是沒忍住對美食的沖動，將兩條羊腿掛在爐壁上，一邊烤著火，一邊聞著羊肉的鮮香。

與溫貞一起買回來的西域少年，此時也從屋裏出來，目光呆滯的望著爐旁忙活的兩人，卻始終沒有過來幫忙的意思。

“謔！好香的味道。蘇大廚一大早就給我們烤肉，辛苦，辛苦！”

聞到肉香，高力一瘸一拐的推門而出，見到蘇和守在一個大爐子面前，欣喜的湊了過來。

“專門為烤羊新砌的爐子？”

“你腦子裏就剩下吃了，這是煉鐵的熔爐。”

“老酒鬼弄的？他答應給你做弩了？那可太好了！”

得到蘇和肯定的回答，高力美的腿一栽歪，差點摔倒。

當年魏軍萬箭齊發，威懾敵膽的壯觀景象，仿佛一下又回到了眼前。

“誒！你個傻小子，站在那兒幹嘛？給我拿把胡床去！”

手扶地上，高力剛好看到墻根下呆站的西域少年。

惱怒之下，高力大聲吼道，可那少年像沒有聽到聲音一樣，仍然目中無神的盯著他們。

“小兔崽子，你找打吧！”

高力被少年激怒，抄起一根木炭要向少年丟去，被蘇和伸手攔住。

“行啦，還是個孩子，又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給他些時間，慢慢就能緩過來了。”

“孩子？老子像他這麽大的時候，早就上陣殺敵了。還他娘的孩子，這也就是到了你蘇老板這種軟心腸手裏，去了尋常人家，腿早讓人打斷了。”

兩人說話間，小玉乖巧的將一張胡床送到高力面前，美的高力馬上大加讚賞。

“你看我們小玉，大眼睛，雙眼皮，一看就是個正經人！”

“撲哧！”

小院裏頓時響起一陣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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