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孩子 思念與月色不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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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蘇酒慢慢睜開眼睛。

她還窩在怪物哥哥的心上, 她擡頭,看到了遠方灰蒙蒙的塵沙,天空也是灰色的, 偶爾有風起來,吹起塵埃。

“哥哥。”她嘟囔著說:“我們回去吧。”

風沙卷過它枯瘦有力的骨肢, 和逶迤恐怖,鱗次櫛比的粗大長尾, 在撲朔的風沙中精準的捕捉住來自心臟處的字詞命令。過一會兒, 它緩緩轉身, 甩著粗重的長尾, 朝著來時的方向去了。

白發精靈看著順從無比的怪物,一時間奇了怪了。

失去心臟的怪物往往是以本能行事,或殘忍, 或殺戮, 嗜血,暴躁,是它們的代名詞。

米哈伊爾靈魂在這裏還能稍微控制,靈魂不在,按道理應該是本能為上。

可是這只怪物。

意識全失,竟也能這般聽話。

白發精靈飛近了些。

它靠近怪物崢嶸的鹿骨角,卻無意識的碰觸到了什麽絲線一樣的東西, 一下被狠狠彈開。

白發精靈:“?”

它察覺到有什麽它如今看不到的東西在阻攔它,思來想去, 它開了天眼。

細密的金色光芒覆蓋了白發精靈的眼睛, 世界在它眼前陡然變成了縱橫交錯的線條——

白發精靈倒抽一口冷氣。

它看到了無數細密的黑色線條,嵌在怪物的每一個關節上,它們是一條條被繃緊的因果線, 涇渭分明,這樣一只恐怖的怪物,卻仿佛提線木偶。

而那些線條統統收束在了怪物的胸口。

白發精靈振翅,飛到怪物鋪滿了鱗甲的胸前。

小姑娘奶奶的一團,窩在怪物胸膛的深處,手腕上除一條不知蔓延至何方的金色線條外,便是如毛線球般纏住的黑色線條。

它們與金色的線條糾纏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於是小姑娘無知無覺的,牽著這樣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回了他們的小窩。

……

米哈伊爾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怪物的形態已經消弭了。

他回到了小屋。

壁爐劈啪的燃燒著,他躺在小姑娘常睡的床上。

他長手長腳,完全施展不開,身上還有著血漬,把床單染得臟兮兮的,都是血腥味。

“哥哥。”小姑娘乖巧的坐在一邊,“你醒啦。”

米哈伊爾凝視著乖巧的小蘇酒,一瞬間恍若夢中。

他從蘇酒的世界回來了。

回到……這個世界來了。

他正想著,忽然眼睛被軟軟的小手蒙住了。

小姑娘蒙著他的眼睛,抱住了他的脖子,軟軟的發絲擦在他的臉頰上。

“哥哥。”她奶聲奶氣:“我好高興。”

米哈伊爾:“……”

過了半晌,他輕輕出了一口氣,“……高興什麽?”

她放下了手臂,笨拙的說著,眼睛卻很明亮,“哥哥終於,出現在我的夢裏啦。”

米哈伊爾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低聲說了句,“傻。”

他起來,忽然意識到自己沒穿衣服,露出了勁瘦的腹肌,床單微微往下耷拉,又被他一下攥住。

“……”

饒是米哈伊爾,此時也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對上小蘇酒天真無邪的眼神時,更是窘迫。

他之前從怪物變回人的時候,都在極其隱秘的地方,苦熬幹等,變回來之後,再細致的換好衣服,不動聲色的回來。

但是這次回來的突然——

小蘇酒皺了皺鼻子,捂住眼睛,手指偷偷露出縫隙,大眼睛眨啊眨,“哥哥,羞羞。”

米哈伊爾摁著太陽穴:“酒酒,你先出去玩吧。”

小蘇酒扒著床頭,眼睛亮晶晶的:“我不要。”

米哈伊爾捏著鼻梁,頭痛。

——如果她再大個十幾歲,他倒不介意把人摁在床上教她聲色犬馬。

但是這幅幼齒小孩子的模樣,還不到他膝蓋,小小的一只,拎起來跟個球一樣,再用一副天真無邪的眼睛看著他——

他只想把人三下五除二的打包,利索的踹出房間去。

當然,對小蘇酒不能這麽粗暴。

於是他費了些心思,允諾了幾塊糖,總算是把人哄走了。

拿出了一套衣服,不緊不慢的換上,隨後徹底放松自己,躺在狹小的床上。

男人銀發如同熒光星河,流瀉一地,他微微出了一口氣,瘦長的手搭在眼皮上,覆上淺薄的陰影。

他凝視著窗外,稀疏的星影與月亮,仿佛想起了他和她在無難城的那些歲月。

他漫溢胸腔的皆是不知所措的歡喜,偷偷追著她,看著她,瞧著她,死纏爛打,無所不用其極。

他知道她害怕他,他做過一些不該做的事情,他讓她身心俱傷,是他不好,他知道。

可是他真的好喜歡她啊。

喜歡的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為了能得到她溫柔的對待,他甘願變成柔弱的醜兔子,哪怕被殺死,也覺得血液和被寵愛的記憶一樣甘甜。

他明明心都被挖走了,胸膛卻仿佛有一團火在跳動,它咆哮者,嘶吼著,尖叫著,從被空空如也胸口,肆無忌憚的燒到凝視愛人的眼瞳。

他深愛的姑娘,總是鋒利的,倔犟的,又稍顯怯懦的。

他抵著穿透胸膛的刀鋒在月色下吻她,鋒利的刀尖刺穿他的胸膛,他抱著她纖瘦戰栗的腰,又疼,又覺得快活。

刀尖上舔蜜的滋味,不過如此。

男人捂住眼睛,悶悶得笑了。

漫無盡頭,不知如何煎熬的時光裏,思念與月色不閑。

……

這段日子,骷髏醫生會經常來串門,它會給蘇酒帶一些吃的,喝的,小玩意兒。

小蘇酒知道骷髏醫生的家境不太好,但是因為經常照看她,哥哥給了它很多很多的錢,好像還幫忙解決了它的很多麻煩。

所以骷髏醫生經常會來看看她,給她帶吃的。

而她的夢裏,也經常出現哥哥的影子。

……

小蘇酒便經常看米哈伊爾在寫字。

窸窸窣窣的。

小蘇酒:“哥哥在寫什麽?”

小姑娘穿著紅襖,踩著板凳,趴在桌前,像個奶團子。

米哈伊爾思索半晌:“日記。”

說是日記,也不算。

更多的是一些整理。

整理他來到這個時間點後,對這個世界造成的變動。

整理一些……有關蘇酒所在的地球,他的目前所知。

小蘇酒睡著的時候,意識便是一把鑰匙,牽連著地球上的蘇酒。

他借著這把鑰匙,去看看過去的她,記一下她的喜好。

地球上的蘇酒已經是個百萬粉的生活博主了,帶著一只小貓咪,和家人也漸漸和解……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不過這個跟小蘇酒解釋,大抵也是聽不懂的。

“日記是什麽?”小蘇酒卻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米哈伊爾忽然一頓。

燃燒的燈火讓男人精致美麗的輪廓被陰影切割,他捏著筆的手慢慢收緊,喉結滑動,他笑了一聲。

“是記錄心情的東西。”

他瞧著茫然的小姑娘,美麗到極致的臉微微一側,從昏昧的光線中走出一個模糊的唇影,“如果我喜歡酒酒,又不想讓酒酒知道。”

“我就會把它藏在日記裏。”

他這樣說著,眼角微微上揚,仿佛是愉悅的,只是那愉悅又藏在昏昧的暗影下,多了模糊。

小蘇酒見識的少。

可是她好似從這樣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點點哀愁。

小蘇酒:“可是喜歡一個人,不是要告訴他的嗎?”

“是啊……是這樣的。”

米哈伊爾輕聲說:“哥哥曾經有個非常喜歡的人。”

“可她口口聲聲說著愛我,日記上卻又寫著別的人。”

朦朧的燈火下,他笑吟吟的看著她。

他剛剛沐浴過,綺麗銀發披散肩頭,有如奪魄艷鬼。

蘇酒已經開始心疼他:“那你不要喜歡她了。”

她笨拙的爬上桌子,像只小鴨子坐在他身前,膝蓋蹭臟了他剛剛寫好的一疊紙,她稚嫩的眉眼帶著孩子般的執著與天真。

“哥哥喜歡我吧,我說喜歡你,就是喜歡你,我還會把你寫進日記裏,永遠永遠不會忘記你。”

蘇酒沒有空想哥哥為什麽忽然笑了。

對於她孩子氣的承諾,他含糊一笑,不置一詞。

因為她被抱著胳膊,被他從桌子上舉了起來,放到了桌子下面。

“別這樣坐著。”他不輕不重的斥道,“小心歪腿。”

蘇酒仰頭看著他,不服氣的說:“我……我說到做到的!”

她的哥哥只是看著她笑,那雙湛藍的眼裏,淺薄的傷感不知何時散去了,他嗯了一聲,逗弄般說:“那你現在會寫多少字了?”

小蘇酒一下卡殼了,臉色漲得通紅。

顯然夢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她後知後覺的發現,現在的她,連哥哥的名字都寫不出來。

米哈伊爾想,果然是小孩。

小孩子懂什麽呢,天真快樂可愛,就是最好的了。

“好了。”他拍拍她的腦袋,“休息時間到,小酒酒要睡覺去了。”

“我不要!”

乖巧的小女孩第一次拒絕了哥哥的要求,她踮著腳爬上凳子,“我要寫字。”

米哈伊爾一怔,看著認字總是愛偷懶的姑娘,這個時候努力的拿起羽毛筆,一筆一畫,認真的好像在做什麽大事。

他怔怔瞧著,半晌,又忍不住笑。

那些細碎又無奈的笑意,在無人問津的夜色裏,閃閃發光。

他低低的打了個哈欠,做疲倦的樣子,“別鬧了,快睡覺吧,哥哥也要休息了。”

……

他所謂的休息,就是變成怪物。

因為小蘇酒不怕他,所以他也不避著小蘇酒了。

怪物就在屋子外面,龐大的骨質尾巴會把整個房子圈起來,如同惡龍圈著它珍愛的寶藏。

他模糊的聽到了屋內細碎的動靜,是軟嫩腳丫踩在地毯上的小動靜。

窸窸窣窣過後,便是筆摩擦紙的小聲音。

屋子外的怪物抽動了一下耳朵,眼睛半瞇了一條縫隙,又悄悄闔上。

……

小蘇酒認識的字非常非常少。

她磕磕絆絆,拼拼湊湊,也組不成一個句子,只能笨拙的拼著從童話裏聽來的詞匯。

藍,眼睛,銀色,絲發。

喜歡。

要,長大。

做,新娘。

……

她在一張草紙上寫完了一篇屬於自己的日記,磕磕巴巴,詞不達意,但心滿意足。

她把紙夾在了藍皮的空白日記本裏。

這是骷髏醫生的筆記本,她很喜歡這個顏色,像另一個世界的天空,也像哥哥漂亮的眼睛。

以後等她會寫字了,她一定會把所有的心情,都寫在上面。

她爬到窗臺,小聲的承諾著。

“哥哥別傷心。”

“我的日記裏……永遠不會有除哥哥以外的人。”

等她長大了,長高了,長得漂亮了。

就像美女與野獸的故事一樣,她要成為哥哥的新娘,破除壞人的詛咒,從此和哥哥,過上幸福的生活。

窗外的怪物翹起了尾巴尖,半晌,又悄悄的,黯然的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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