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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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裴靖。

認識裴後他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會去在乎別人,原來自己還有愛人的能力,原來這個世上還是有人會在乎、保護自己的,所有以為已經消失、不曾有過的情感,都因為裴的出現才讓他再度感受到。

當他看見裴的眼裏映著他的身影時,他才能深刻體會到,原來自己還是活生生的,而不是個隨波逐流的活死人。

工作的事也好、日常生活的爭執也罷,凡是和裴靖一塊做的事,流宇都覺得很有趣,不像以前一樣索然無味,做什麽都覺得無趣、提不起勁兒。

一直以來,流宇從不曾執著過什麽,包括自己的性命。

只接最危險的工作並不全是對自己的自信,有一半原因是覺得就算死了也沒差,畢竟這個世界沒有令他留戀的人事物,即使他忽然死掉,大概也不會有人為他掉淚。

在裴出現之前,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原先他還以為,對裴靖的感情還不至於影響自己的生活方式,會喜歡他多半是欣賞他的個性、以及傲人的本事,難得能遇到棋逢敵手的對象,難免會讓他感到新鮮有趣。

直到發生郵輪上那件事為止,那一刻他的心像被撕裂般疼痛,甚至就快要克制不住殺人的沖動,若不是裴靖及時阻止他,要不是他意識到裴靖的性命危險,當時他不惜同歸於盡,也要直接炸了那艘該死的船。

何時他改變了?懂得顧慮別人的安全,飽受恥辱自敵人面前逃走──若是以前的他,寧願死也要反咬對方一口。

「這是你自找死路!」愛莉洛怨懟的吼著,她身後數名保鑣湧上,欲抓住流宇和裴靖二人。

「流……」裴靖擔心地望向緊抱自己的青年,雖然頭已不像方才那般疼痛,但是強烈的暈眩感反而令他極為難受,遲遲無法恢覆。

流宇彎了彎唇,仿佛是在要他安心,當保鑣們一舉撲上來時,他不慌不忙地自褲子後袋拿出一顆手榴彈,用嘴咬開拉環,用力朝他們投擲過去。

落在愛莉洛腳邊的手榴彈在他們來不及驚叫前,噴出詭異的粉紅色濃煙,不消多久的時間便籠罩了狹小的書房。

撲鼻而來的香甜氣味讓愛莉洛深感不妙。「是麻醉彈!快摀住鼻子!」

可惜警告來得太晚,保鑣們一個接一個倒地,臉上凈是昏昏欲睡的表情,愛莉洛還不小心踢到倒在她腳邊一人。

「可惡!」努力搜尋著流宇與裴靖的身影,無奈煙霧太濃,徒勞無功。

忽爾,「砰!」玻璃碎裂聲響起,濃煙也在此時緩緩散去。

愛莉洛捂著口鼻,當煙霧全數散去後,眼前早已不見流宇和裴靖的身影,而一旁直通院子的落地窗也碎了一地,她憤慨難抑地追了出去,四處張望卻不見人影。「黑.崎.流.宇!」

預測流宇和裴靖應該還在邸內,愛莉洛立刻用通訊器和其他警備人員聯絡,要他們徹底搜查大屋內外。

正當一片混亂之際,就在某個沒人註意到的圍墻旁,兩道身影動作利落地翻墻而過,順順利利地離開高崎屋邸。

「流!」

雙腳才剛著地,就看見先自己一步跳出圍墻的流宇往前倒去,裴靖眼捷手快地扶住他,發現他臉色一片蒼白,碰觸著流宇身體的手掌觸摸到詭異的濕潤,伸手查看,赫然驚見竟滿掌鮮血。

拉開深色西裝外套,裴靖這才發現流宇左半身的布料已經徹底染紅,流了這麽多血,難怪他的臉色如此蒼白。「流!你振作點!」

眼瞼掀了掀,流宇心力交瘁地靠在裴靖身上,連擡眼看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抱歉……本來還打算……帥氣地……將你帶回去……好趁機讓你……愛上我……」

「你這家夥……」這種危急時刻,他居然還有心情想這種事,裴靖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你的手機呢?我聯絡吾妻先生來接我們。」

「餵,裴……」

「嗯?」

流宇伸手拉下裴靖的頭,兩人鼻尖對著鼻尖,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幸好……」

「什麽?」為兩人貼近的距離而酡紅臉,裴靖難得沒有別扭地推開流宇。

「幸好……你沒事……」虛弱地說出這句話,流宇便因失血過多,昏厥在裴靖懷裏。

裴靖在聽見他的話剎那怔住了。

明明傷重到快要失去意識,還不忘關心他嗎?裴靖苦笑著凝視懷裏的青年。

以前打聽流宇的消息時,忘記是誰說過他對搭擋的生死根本不在乎,忘記是誰說過他有多麽冷血無情,忘記是誰說過他只在意工作的完成與否,以往聽過的傳聞裴靖幾乎都忘光光了。

因為,再也沒有人比待在流宇身邊一年的他,對現在的流宇更加了解了。

之前一直無法肯定流宇話裏的真意,如今裴靖終於徹底感受到了,那份再真切不過的情感,深深地在他心裏溶化、發酵。

骨節分明的修長指頭滑過流宇淩亂的瀏海,裴靖情不自禁地用力抱緊他。「算我輸給你了……你果然是最厲害的。」

「他夢囈的好厲害。」

似遠似近的男性嗓聲傳進耳裏,是他最熟悉的冷然語氣,隱隱透露著一絲關心。

「別擔心,這小子真的只是貧血昏倒而已。」

哭笑不得的粗啞男聲充滿無奈,似乎對正在質問他的男人的憂慮感到無可奈何。

同樣都是讓他感到熟悉的兩道聲音,他卻在聽見冷峻男聲時,心微微激動著,鼓動聲也不自覺地加快,為的是什麽?

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裴靖吧,那麽另一道聲音就是胡子大叔啰?這麽說來,裴已經沒事了……太好了……

明明很想做個一如愛莉洛所說的,那樣冷酷無情的人,但是一到緊要關頭,著實不希望有誰為了保護他而失去性命,尤其對方是裴。

那種後悔莫及的心情,已經不想再有了。

「你沒忘吧?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值得信賴的!」

記憶深處響起的幽然沈聲震動他的耳膜,讓他再也聽不見周遭的交談聲。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但是,若能找到唯一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別傻了!你以為你有那個資格嗎?」

埋藏在內心深處許久的過往記憶,一股腦兒地湧了出來,猶如跑馬燈般一幕幕掠過他的眼前。

那雙將溫度傳遞至他冰冷的身體的手臂主人,就在他眼前,躺在一地的血泊中──雙眼,充滿怨恨地瞪視著他,像是在譴責他……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沒有殺你!我沒有殺人──!

「流!」

如雷貫耳的重重呼喚拉回墮落至夢魘中的流宇,猛然大睜的黑瞳溢滿來不及掩藏的恐懼與絕望。

深眸映入裴靖憂心忡忡的神情,流宇眨了眨眼,遲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的所在地,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紋,房內的物品擺設,還有身下這張特別加大的軟床,在在說明了他現在正躺在自己房裏的床上。

「裴……我怎麽了?」跳出圍墻後就沒有記憶了,他昏倒了嗎?

審視流宇恢覆平靜的神色,裴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你失血過多昏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真糟……全身無力……」試著想擡起手,卻使不上半點力,流宇苦笑。

裴靖自責地黯下臉色。「是我拖累了你。」

「別那麽說……你不也為了保護我而受傷嗎?萬一在船上被抓走的人是我,也不知道愛莉洛會怎麽淩虐我……哈哈……好痛……」流宇本想輕松地開玩笑,好讓裴靖別那麽自責,誰知不小心牽動傷口,痛得他頭皮發麻。

「這種時候你還有力氣開玩笑,快睡吧!」緊繃的肩頭終於放松,裴靖為他撥開前額淩亂的瀏海,動作十分親昵。

溫暖的指尖似有若無地碰觸他的臉,流宇閉上眼,一臉舒服。「好舒服……」

「嗯?這樣嗎?」裴靖直接將掌心覆蓋他的額頭。

流宇勾唇微笑,「是呀……好溫暖……」

不管是虛弱的流宇,還是撒嬌的流宇,這都是裴靖第一次看見,忍俊不住地揚唇,裴靖將另一手覆上流宇的臉頰。「你的體溫下降了,是失血的關系。」

「是嗎?我以為是你體溫上升了。」閉著眼睛的流宇促狹道,沒有發現裴靖在聽見他的話時,眼神驀然沈下。

「又不是小孩子,睡你的覺吧!」

流宇呵呵低笑數聲,沒幾秒後就在裴靖傳遞給他的溫暖中沈沈睡去。

「真是沒防備。」凝視流宇像小孩子般的睡顏,裴靖沒好氣地嘆息著。

這時候,房門被無聲無息地打開,吾妻出現在門口。「裴,流怎樣了?」

「醒了,又睡著了。」

「是嗎……那你該出來了。」吾妻語氣沈重地說完後,便率先轉身離開。

輕蹙的眉充滿無奈,裴靖再看了眼熟睡的流宇,像是在確定他不會醒來後,才起身走出房間。

他沒有發現,在將房門帶上的剎那,原本應該熟睡的青年驀然睜開眼。

走出房間時,吾妻就站在房門外等他,二人一聲不吭地走至客廳,吾妻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從桌底拿出醫藥箱。

「把衣服脫掉。」頭也不擡地說道。

果然被發現了。裴靖在心底嘆息,順從地脫掉衣服,左肩被箭矢貫穿的傷口已經冒膿,傷口四周的皮肉甚至泛著暗色。

「該死!那個女人居然任由你的傷口潰爛!」吾妻一邊低咒,一邊替裴靖消毒、擦藥。

「再怎麽說我都是她的仇人,她當然不可能替我包紮啦。」比起吾妻憤憤不平,裴靖倒是顯得不以為然。

瞥向裴靖的背部,在看見那上頭為數不少的猙獰傷痕時,吾妻詫異地瞠大雙眼。「她還對你動用私刑?」

瘀青、割傷,交錯在如玉石般滑順、柔嫩的背上,破壞了原本的美感。

「都只是些小傷。」頭痛暈眩的癥狀褪去後,裴靖也稍微想起被抓之後的事。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就是挨揍而已,照三餐侍候他,等到他意識漸漸消散時,再趁機催眠他。

被催眠後所發生的事他也記起來了,毫不留情地攻擊流宇,冷眼看著流宇一邊應付他的攻擊,一邊思索著該如何救他。

那個家夥……那種時候居然還有餘裕考慮他的事,真是教人不得不佩服。

吾妻呿了一聲,繼續替裴靖上藥。

「對了,吾妻先生,關於流的夢話,你知道些什麽嗎?」裴靖想起先前流宇在睡夢中喃喃自語「我沒有殺你」這句話,還有他醒來時太過絕望的眼神,讓人不得不在意。

「流開始做這個行業至今也差不多六年了,這期間最多只有他把人打得半死的情況發生,並沒有發生誰死了的事。」因為流宇接的都是比較龐大的CASS,相關後續情報自然比較多,這其中並沒有殺死人的情況出現。

「那就是流進這行以前的事啰……」就算想查也沒得查,流的過去仿佛被鎖在上了好幾道鎖的鐵盒裏,即使用撬的也撬不開。

和夏木說的那件事有關聯嗎?裴靖想起夏木所說的「搶劫集團」的情報。

「吾妻先生……你對流的事,到底知道多少?」再怎麽說,吾妻也是這行裏數一數二的情報販子,怎麽可能對流以前的事完全不知情呢?

為裴靖包紮好傷口後,吾妻與他面對面,嘆息。「在我跟流第一次見面後,我確實有去查過流的消息。」

「結果呢?」

「怪的是,無論是他的家世背景、還是他過去的經歷,全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怎麽可能?」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有過去,不論是家庭背景、或者是在學記錄等等。

「沒錯!簡直就像被特意抹消似地。」點了根煙,吾妻如此猜測。

「特意抹消……誰會那麽大費周張?又為何要抹消流的過去?」裴靖深深感到挫敗,和流宇最親近的人是他,他卻對流宇的事什麽都不知道。

「這……」

「喀。」輕微的開門聲打斷他們兩人的交談,兩人有致一同地循聲看去,竟見流宇倚在門邊,冷眼斜睨他們。

「那是怎麽回事?」

透過百葉窗洩進房裏的陽光,遮掩著背窗而立的男人的面容,男人雙手支撐在身後的窗臺,雙眸微閉、薄唇輕揚,讓人猜不透他此時心裏正在想些什麽。

不知經過多久,房門被悄然打開,男人也在同時睜開深邃的雙眼,擡眸註視無聲進入的男子。「你來啦。」

男子俊雅臉龐郁沈,微垂下的眼瞼隱藏他眸中不為人知的悲愴。

「情況如何?天海。」

夏木天海擰著眉,身體聽著男人冷沈的聲調不自覺地緊繃。「愛莉洛已經和『他』接觸了。」

「哦?情況如何?」

「傳回來的報告中提到,愛莉洛傷了『他』。」

「那個女人還不死心嗎?真是有勇氣啊……」男人聽著,唇畔的笑容愈來愈深。

「我想他們應該有拿到高崎的犯罪記錄,這兩天就會聯絡我了。」夏木垂著頭,不敢直視男人。

男人關上百葉窗,房內頓時一片黑暗,男人的眉眼在黑暗中掀開算計的笑痕。「天海,不要太掉以輕心,你用來偽裝的身份應該已經被拆穿了。」

夏木要笑不笑地撇了撇嘴,「這是你早就料到的事,不是嗎?」

「你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很大的不滿。」男人低沈的輕笑聲在狹小的房內輕揚。

「我不明白你為何故意委托他們調查高崎?」高崎的身份非同凡響,他難道沒想到一但逮捕高崎左一郎,上層會有多大的反彈嗎?

「小傻瓜,只要有那些犯罪記錄,高崎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個犯罪者而已,對我來說,高崎只是為了要測試『他』這些年來成長得如何的餌罷了。」

「你這個餌未免太高級了吧!」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把如此嚴重的事,說得這麽簡單。

「因為『他』有這個價值呀。」男人緩步走至夏木面前,比四周還要黑暗的深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夏木淡色的瞳眸。「你說……在『他』身邊有個男性搭擋?」

點了點頭,夏木不敵他銳利的眼神,率先移開目光。「從他們之間相處的氣氛看來,看得出他們的關系匪淺。」

撫著下巴,男人若有所思地低喃:「是嗎?那家夥居然和男人……哼哼哼……」

「蓮?」

「一段時間沒見,他已經改變那麽多啦……是日子過得太幸福的關系嗎?」男人喃喃自語著,隨著他的低語,厚實的大掌覆上夏木的頸項。

夏木惶恐地看向男人猙獰的雙眼,感覺男人的手掌漸漸收緊。「唔……蓮!」

對夏木的呼喊置若恍聞,男人沈沈笑著,手勁也愈來愈用力,完全沒有註意到夏木的臉色愈來愈鐵青。

氧氣吸不進肺部,夏木扭曲著面容,盡管痛苦,卻始終沒有出手阻止男人殘酷的行為。

「真是太不應該了……居然自己過得那麽幸福……」笑容愈來愈嗜血,徹底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的男人,直到聽見耳邊一聲壓抑的悶哼時驀然回神,發現夏木已經因為缺氧而臉色死白。

放開箝制的五指,夏木全身無力地往前傾倒,男人伸出雙臂將他納入懷裏,任由他在自己胸前低低咳嗽。

「知道足以威脅自己的犯罪數據落入別人手中,高崎絕對不會善罷幹休,不過我想他應該奈何不了『他』,你明天就叫愛莉洛回來,不要再插手管高崎的事,也不準再跟『他』有所接觸。」

沒有任何道歉或安慰,男人的聲音依舊冷酷得教人心寒。

夏木靠在他懷裏,眼裏流露著深沈的痛苦。「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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