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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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潤玉回到寢殿,白天見到錦覓後,他被硬牽起的回憶傷了頭腦。現在只覺得一身疲乏,只想安穩地睡一覺。

走到塌前,發現平常團縮於塌下的小家夥沒了身影。

“魘獸?”潤玉輕輕喚了一聲。殿中依舊寂靜無聲,只那一盞孤燈閃著微弱的光,內並無半分魘獸身上的幽藍之光。他默念心訣循著魘獸的氣息,來到了它所在的地方。

落星潭。

潤玉看到,那個曾經錦覓所說膘肥體壯的身影,如此纖瘦。它靜靜地站在潭邊,望著一池星河,一動不動,似是出了竅。

潤玉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卻不想,他也有站在魘獸身後,看它背影的一天。從來都是魘獸默默地守護他,跟隨他,今天,他便不出聲打擾,隱去了身形,只站在它身後默默地看著它。

一人一獸,仍是一前一後,如今,卻變換了位置。不知是誰的心事更加寂寥。

魘獸現在,滿腦子都是白天所見到的錦覓。它自認平時明事理、辨是非,可當自己身處事中,面對著主人所經歷的一切,它不可避免地將事情全部攬在了自己身上。

若是當年它像主人說的那般,知禮數、守方寸,便不會讓主人初見錦覓就撞破其女身。若是……主人渾身鮮血的受刑、抱著自己在殿中痛哭、無數次夢魘,是否,皆因它而起?它想不透,真的想不透,它只覺得頭痛,只覺得心也好痛。

心中仿佛有一團火在到處亂竄,燒的它全身灼痛。它好痛苦,身體控制不住地四處亂撞,等撞到石桌上時仿佛找到了落腳處,拼命地撞著石桌腳。

“魘獸!”潤玉再無法繼續看下去,立刻現出了身形,閃現到它身邊,蜷好它的四肢,輕柔地抱在懷中。

魘獸柔軟而閃亮的靈角此刻變得黯淡無比,鮮血從角上的傷口中緩緩流淌而出,順勢淌下。

潤玉緊緊地將它抱在懷裏,蹲下身。“魘獸,你……你這是何苦?”

懷中的小家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安靜地像是死了一般。死了一般?潤玉慌亂地扶起魘獸的下巴,看向它的雙眸。

血早已淌到它的臉上,它的眼睛裏。它的眼睛不再清澈幽藍,而是被血氣沾染,眸中一片死寂。

它還有氣息,只是氣息紊亂。

潤玉用一只手環過魘獸的脖子,將頭放在它的脖子後,用側臉貼著魘獸的頭。另一只手輕撫過它的背脊,順著它的毛。

曾經靜默相守的兩個背影,因這血氣,開始變得鮮活。

潤玉輕柔地將魘獸置於塌上,為它拂去了滿臉鮮血,探了探它的元神,為它渡了些靈力。它此刻氣息已經恢覆平常,眼中也不再死寂。

“魘獸啊魘獸,你這般,到底是為何?”

潤玉看著它,突然想到今日錦覓來訪時它便異常,晚上又第一次未在寢殿內等待他而是去了落星潭,心中有了猜測。“你可是,因為錦覓才如此?”

魘獸只覺虛弱,聽他提及錦覓,渾身又是一繃。潤玉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又思索了一會,仍是不解:“且不說你今日見了她那般反應。去落星潭獨自難過,這是出於何故?”

魘獸嗚咽了一聲。

“幾千年前,我在落星潭休憩之時,正好遇見了錦覓……”魘獸不再作聲。潤玉繼續回想,並非他發現了靠近的錦覓,而是……而是魘獸。

“魘獸,我一直都知你有靈性,通曉人事。這世間,本就有個物是人非的理,就算我與旭鳳是親兄弟,如今關系也淪落至此,我們同他們,早已形同陌路,再不是一路人。你不必如此費心神。”潤玉想起它曾經被自己送給錦覓,陪伴她許久,以為它是因為與錦覓之間的感情而傷心。潤玉從來沒有將自己的錯,歸於任何人身上,包括魘獸。

仿佛,只有他自己不是無辜的。

魘獸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再不出聲。

潤玉將它置好在塌上,今夜,讓它睡在身側,心裏能安生些。臨睡前,他又撫了撫魘獸的角:“傻魘獸。”

主人,魘獸真的,不傻……傻的,是你啊……

☆、五個夢泡

“老君,那洗髓金丹可煉成了?”

“回上元仙子,並未。”太上老君看著鄺露,面色有難。

“可是差了些什麽?”

“除了一物。此物名為桫欏,又稱蛇木,乃是一植物。”

“既是植物,又有何難,交給花界便是。”

“仙子,我所言桫欏並非花界所管轄的普通桫欏,而是東海一島嶼上的海桫欏,此桫欏天下僅一株,從上古開始便已存在。另有奇鳥守護,讓人近身不得。”

鄺露沈思,說道:“既是如此,我便去稟報陛下,再做商議。”殿門外的一個小身影悄悄離開。

“這事,我知道了。”

“那陛下作何打算?不如讓鄺露去吧。”

“不必,我親自去。你雖靈力高強,但畢竟術法柔弱,怕是無法與那奇鳥相抗衡,我去應該不必費力氣。這件事做成之後,我也可以徹底放下了。”他從來,也不虧欠他們什麽。是他們千萬年來的受害者姿態,讓他攬了一身的錯。罷了,既是她最後一求,他便親自遂了她這夙願。

南海。

魘獸下凡,輕落在南海邊上。望著遠處海中央的島嶼,目光悠遠。它並非不知天高地厚想擅闖此處,也不是為了錦覓旭鳳取這桫欏,而是它知道,來取這桫欏,只會是主人潤玉。既然如此,它便來探一探。突然,天邊傳來一聲淒厲而悠長的鳥鳴。這鳥鳴震的魘獸耳中一痛。那鳥鳴,好像是訴說著一個名字。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鳥,通體幽藍,全身散發著奪目的光彩,像是天邊的一片祥雲,更像是從海中脫體而出。

那鳥離魘獸愈來愈近,最後,停在了它身邊。

它打量著魘獸,忽而開口:“是你。”

魘獸無法言語,只是吱吱地叫了兩聲。

“原來你還只是一只獸。放著好好的神獸不當,也不成精也不成仙,只守著那只應龍,如今連話也不能說,你可有後悔?”

魘獸搖搖頭,只是看著面前的鳥。

“罷了,想來你也是不後悔的。其實,我也不後悔。”那鳥說罷,又長鳴一聲,那鳴叫中摻雜著歡喜,又摻雜著悲哀。它已守了這南海,數千萬年了,終有一日,會填平的。其實,誰也不知道是否可以,但一旦開始做了,就會帶著這個執念,一直做下去。像是精衛、像是魘獸。

“想必你也是為了那株蕨而來。”精衛篤定地看著它。魘獸點點頭。

“我不會攔你。或者說,攔你的,不會是我。那蕨下,是我父帝的一根遺骨,當年他殞身之後骨化之時,我銜了一塊骨埋在島上,想不到後來長出了一株珍奇的植物。”精衛目光投向了遠方,像是回憶:“為這株桫欏殞命的人……已經太多啦。”

魘獸動了動耳朵,貼近精衛。

精衛睨了它一眼,翻了個白眼:“我好歹是炎帝之女,你不過是我父帝座下的一只神獸,到頭來還要我馱著你?你可有福消受?”

魘獸瞇了瞇眼睛,點頭,利索輕巧地跳上了鳥背。

精衛:我能把這只小東西拿去填海嗎???

島上。

精衛飛離地面,俯視著魘獸:“我既已送你至此,剩下的你自己去完成吧。若你成了白骨一堆,我自會送去天帝那裏。”

魘獸跳了跳,慢慢靠近桫欏。

這桫欏是全島唯一一株植物,明明不是樹,卻參天高大,也無比挺直。它不敢靠的過近,但它已經感受到了……那個人的氣息。

它的主人。它第一個主人——炎帝。

聞到熟悉的氣息,魘獸略放開手腳,像那桫欏走去。每走一步,那熟悉的感覺就越強烈。幾千年過去了啊……

島面突然開始大幅度地震動,從桫欏根部的土壤開始斷裂開來,一條巨大的石縫向魘獸洶湧而來,像是一場海嘯。眼看著裂縫就要蔓延到自己腳下,它迅速做出反應,想要在兩處已斷開的陸地上來回跳躍並向前移動。然而,島下的海水從最深層開始湧動,以巨大的力量翻騰著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魘獸只覺得冰冷的海水正在淹沒它的四肢,它掙紮著,可那海水並非普通的海水,海水分支成一支支藤蔓狀的觸角,細密而緊致地包裹纏繞住它的四肢,讓它動彈不得。

它聽見地下傳來一聲轟鳴。那令人震撼的聲音,是它的噩夢。它聽到了那遠古的呼喚,在那場曠世大戰中,血濺天下,它曾經的主人炎帝也死在那場戰役中。

“食夢獸……”它好像聽見了主人那低沈厚重的聲音。

它忘記了掙紮,呆楞地看著那棵桫欏。海水停止了繼續分支,只是牢固地纏繞著它,將它騰空在冰冷的海面上。

“吱……”

曾經的畫面一幕幕在面前閃過。最初的它,是一只貅,和其他神獸在那片原始森林中。其他神獸食妖魔之氣,只有它食夢。其他神獸都因神力廣大被部落首領馴服了去要麽做坐騎,要麽做手下。只有它,因為法力單薄,只有食夢一個技能,被遺落在那片空曠的原始森林中。

是炎帝發現了它。萬人敬仰的帝王,就那樣輕撫它的頭,將它帶走。它為軍隊裏的人吞噬噩夢,消除他們的夢魘,讓他們精神抖擻、精力充沛。它也可以造夢,為他們造出各種各樣的美夢,讓他們在夢中和家人團聚,求仁得仁。明明它的力量是那樣單薄,明明它無法到前線與敵方作戰而只能半夜出來活動,可炎帝總是在打了勝仗後當著手下的面誇獎它,說它是部隊僅次於他的精神領袖。

但是那場戰爭後……

那是炎帝身死前的一場戰役。全軍覆沒,死傷慘重。

魘獸成了最大的始作俑者。原因是族中的法師發現,魘獸的靈智並不高,雖然可以吞夢造夢,但它自己沒有辦法駕馭體內這強大的力量,打仗前一晚,力量失控,使兩方的士兵都受到了夢境的幹擾,尤其炎帝的軍隊被夢魘影響甚重,在第二天的戰役中心智失去控制,自相殘殺。

魘獸記得,它被捆綁在靈柱上,看著座上的炎帝,痛苦的嗚咽著。炎帝看著它,眼中仍有愛憐,但更多的是沈重。族人對它的討伐與怨恨太重,炎帝沒有辦法繼續留下它。眾人看到魘獸當場隕滅。

可魘獸在一處深淵中醒來。四周皆是黑暗,皆是冷寂。炎帝的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

“我必須這麽做。希望你能原諒我,我只能以將你封印之法來保全你。這是你唯一的活路。你會等到一個,像我一樣的主人。那時候,你就像曾經追隨我一樣,追隨他。他就是我!”

魘獸等到了,潤玉就是它要等待的人。

當潤玉出現在深淵中,帶來幾千年間唯一一束光時,它就已經決定死生相隨。

☆、六個夢泡

身上的海水突然開始收緊,仿佛利刃一般刺痛它的全身,魘獸痛苦地發出尖鳴,一邊努力分出精神匯集身上靈力。

就在它將要逼出元神與身上力量進行一番對抗之時,它突然聽到了那人的聲音。

“魘獸!”那聲音沒有平常的溫柔與平和,甚至有幾分破裂之感,有些刺耳。但此刻聽在它耳朵裏,分外動聽。

潤玉在聽到鄺露稟報魘獸失蹤之後,四處尋找無果,立刻動身直沖南海而來。他知道這個傻魘獸只會默默地做一些傻事。

他一劍劈開海水,魘獸穩穩當當地落在他的懷裏。

魘獸感受到了他胸膛明顯而劇烈的起伏,他粗重的呼吸聲讓它感到不知所措。“你竟……如此不自量力!”

它只是默默地低垂著頭,不敢擡頭看他。它知道,主人現在的眉毛一定皺的像座峰巒,他的眼圈,一定又是紅紅的。

“鄺露,帶魘獸回去!”

潤玉用靈力將魘獸送到鄺露懷中。

潤玉轉過身,看向翻騰的海水,正要一劍劈下去,卻發現海水逐漸向四周波動開來,逐漸變得平緩。

潤玉手中一頓,緩緩落在島上。用靈力一感知,發現這桫欏周圍的封印已經被破除。

他心中疑惑,卻仍靠近那棵桫欏。

這時,天邊飛來一只鳥,帶來一聲淒哀悠揚的鳴叫。他看向它,擡眉:“精衛?”

“天帝陛下好眼力。”

精衛轉而又說道:“這封印,剛才已被那只小魘獸破除了,但並非是我助他一臂之力,而是,這桫欏樹下的人。”

桫欏下的人?他用手中的七星龍淵劍在桫欏上緩緩劃開一個口子,說道:“得罪了。”那桫欏之幹逐漸裂開,一道耀眼的綠光從中四射出來。潤玉將手輕輕送進去,並未受到任何阻擋,也並未感受到任何生物的氣息。

潤玉慢慢走進去,這桫欏竟不是植物,而是骨魄幻化成的幻影,他現在,便走進了幻境之中。

他竟看到了……熟悉的夢泡。

而這些是他從未見過的……魘獸的夢。魘獸竟然有夢?他竟從未知曉。

潤玉渾身顫抖,白袖之下的雙手緊握成拳。他看到了魘獸與自己驚人相似的過往。在那原始森林中,它成了唯一被剩下的神獸。它感到孤獨和無助,感到被遺棄。四處亂跑,跑到了另一片森林。那裏沒有神獸,全都是普通的野獸動物。在這裏,它仍是唯一的那一個,它被牛角頂的渾身是傷,被虎豹咬到了腿腳,但只因它並無防禦的靈力,它只能躲。有一天,它見到了森林中的鹿。它覺得自己長得和鹿好像,也許它們本出同族也不一定。

於是它自毀其靈角,讓自己看起來像鹿。潤玉看到它滿頭鮮血卻邁著歡快的步伐跑向了遠方河邊喝水的鹿群。他的心裏被狠狠一揪。他看到了那個自己,那個為了隱藏真身,被母親生生拔掉龍角的自己,那個明明為龍卻不得不與鯉魚為群的自己。

他知道,即使這樣,魘獸也依然不會被接受,就像拔掉龍角後的他抱著滿身傷痕依舊孤獨。仿佛這天地,本就沒有他們的存身之處。他看到魘獸被摁在河裏肆意踐踏,頭頂的傷口仍在不斷淌血,哀嚎和嘶鳴震著他的耳朵,讓他忍不住用手揪住了心口前的衣裳。

可是即使這樣,它仍默默地在遠處跟著鹿群。只有這樣,它才能不那麽孤獨。它才能欺騙自己,它不是被拋棄的那個。

直到有一天,炎帝出現了。潤玉看著那個自帶天威的遠古帝王,外觀野蠻但眼中帶著一絲柔和,晲著打獵時偶然抓到的魘獸,輕啟薄唇:

“既非此中物,何必委曲求全?跟著我,自會讓你有用武之地。”

魘獸覺得自己被救贖了,起碼,它在這世間並非毫無用處。

潤玉看著這一幕,突然想起荼姚在太湖邊帶走自己的場景。那時她,也是許了自己一場救贖。然後……然後呢?

毫不意外地,他看見魘獸被拋在了那雙重封印的深淵之中。

他成千上萬的夢魘都被魘獸吞噬,而這是第一次,他看見魘獸的夢魘。他看見渾身是傷的它跌跌撞撞尋找救贖,他看見它如履薄冰地盡心盡力卻因無心之失被打入深淵,他看見它被排擠被針對被族人拋棄。

他好像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下一秒,他在夢泡中看見了自己。身體又不可避免地顫抖起來,原來魘獸的夢魘裏,還有他。

☆、七個夢泡

落星潭邊它撞破了錦覓的女身。一天天過去,它發現主人對錦覓的興趣只增不減,去棲梧宮也有為見她一面的原因。幾番相遇,主人被她吸引,也許那時還並非結成情愛之念,直到後來,整個天界皆知,錦覓是潤玉千百年等待著的那個未婚妻。

錦覓待它很是友好,或者說,錦覓待誰都一樣的好。它看見大家都圍著她轉,她周轉在主人和二殿之間卻不自知,它看見二殿和錦覓之間情愫暗生,也看見……主人對她的執念越來越深。魘獸並不討厭錦覓,相反,還很喜歡。

後來……它被主人送給了錦覓。它其實心裏清楚,這是早晚的事。

在魔界時,錦覓要餵她草。那時主人笑著對她說:“錦覓仙子可不要為難它呀。”那時主人還會對錦覓說,它只吃夢。

後來在天界,主人對不願意吃錦覓所餵之食前來求救的它溫柔地笑著,拍了拍它的頭,說:“乖。”

乖。

魘獸乖了,乖了許多年。可是它也好痛苦。

整日陪在錦覓身邊,心中卻惦念著主人的安危,想念主人的氣息,想要幫他吞掉夢魘。

後來發現,它不必過於想念,主人只要閑下來就會跑來看錦覓,那時,它就可以在旁邊看著主人,細致地在心中描摹他的眉眼。才發現,原來主人是這般愛笑。原來,他笑起來如此好看。

它偶爾也會想起以前日日夜夜陪在主人身邊的場景,也會想起下朝後直接向殿中向自己奔來的潤玉。那些只有他們倆的日夜雖然孤苦,卻也別有一番樂趣。

但它更希望主人永遠停留在現在,哪怕不是在它身邊,也許有一天主人不再需要它,只要他開心,魘獸做什麽都好。

可……它魘獸做的夢終究是醒了。只能守護無法保護,這是它的天命。

簌離慘死、水族受牽連、主人受刑、天界兵變、主人使用禁術遭到反噬……它一樣樣都看在眼裏。

可它卻什麽都不能做。

這是魘獸的夢魘。潤玉低下頭。

原來,他的夢魘,一直也都是它的。

原來,他也是它的夢魘。

潤玉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就好像,在荒原中孑孓獨行的一個人,突然發現,那漫天黃沙,那凜人狂風,那些不知疲倦的日夜,那些幹枯寂寥的歲月,原來還有另一個人也在承擔。原來這世界上,不是他一個人。

潤玉眼前浮現魘獸乖巧的面龐,它時常安靜,偶爾活躍,永遠不言不語。潤玉卻才發覺自己從未琢磨過它那沈寂背後的情緒。

他以為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靈獸,以為他不會有那麽多情感,以為即使為它易了主,只要對它好,它就會開心。

原來千萬年間,最懂他的只有它,而最不懂它的,是他。

他無法描述內心當下的情緒,這是前所未有的感覺。滿心滿眼都是苦澀,但這同時,心中好像又被塞進了什麽。

他以為曾經天下都負了他,他也負了天下,可這兩條之間,卻唯獨除去一個魘獸。

唯一一個魘獸。

突然,幻境四壁開始劇烈抖動,無數帶刺的孢子從中落下,向潤玉襲來。潤玉白袖一揮,踮足騰起,飛出幻境。

再次轉身時,幻境已經消失,徒留一片荒地,只是這地似乎非比尋常。他走上前,纖細的手指撚了撚,這土有異常。正當他思慮之時,精衛鳥在他頭頂上空盤旋著:“挖出來就有你想要的東西。”

潤玉依言用靈力鏟開了地面。他看到一截枯骨,伸手將它拿起來時,枯骨化作了一株小桫欏,散發著幽幽清香。“多謝精衛仙獸指點。”

“那本是我父帝的一截枯骨。”潤玉似乎聽到了它的嘆息聲。

“那你為何……”好不容易得來的遺骨,為何拱手相讓?

“既得便是有緣,從前在這死過千千萬萬人,不過是因為他們無緣卻起了貪念。我叼來這枯骨不過是為了那早已忘記面容卻仍有親情相連的父帝,為了留下一絲念想。從我殞身於這東海那一天開始,我的執念,便只剩下了這片海。我要守要毀要填平的,也只有這片海罷了。”

“仙獸這執念,本座實為佩服。怕是這三界再找不出您這般執著的生靈。”

“我也想過放棄。可是放棄的話,就到此為止了。我填海,無法改變我肉身已死的結果,但是我可以改變我的命運。是永遠沈睡海底還是與海的力量抗衡,這是我可以改變的命運。無法回避的毀滅與嘆息,由我來顛覆即可。生而為神,陛下擁有的,也正是為此而生的力量。”

潤玉無言,細細把精衛的每一個字在舌尖斟酌了一遍。

他一直在緊握的……是什麽呢?他所能改變的,又是什麽呢?他真正的執念……是什麽呢?他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嗎?

☆、八個夢泡

“陛下,你可知一只小魘獸為何能破我父帝枯骨的結界?”

“那桫欏的花語……是忠心。”

離開前精衛的話猶言在耳。

天界。

潤玉移步到寢殿內,並無一人。用靈力感知,發現鄺露和魘獸都在太上老君的煉丹房處。他用法術瞬移到煉丹房外,正要推開門走進去。突然聽到一個女子的叫聲。是鄺露的聲音!

他立刻推門進入,只見鄺露和老君一臉驚恐地看著她,鄺露伸手指向煉丹爐:“陛下!魘獸!魘獸被吸進去了!”

“什麽?”潤玉心中一驚,看向那丹爐。那丹爐中燒著熊熊火焰,卻發出異常詭異的幽藍之光。那是潤玉再熟悉不過的光,是魘獸身上的顏色。潤玉匯聚全身靈力正想要掀開丹爐的蓋子,卻見那丹爐之內的光忽而變了顏色,紅色的火舌將幽藍的光吞滅,空氣急速膨脹,連房間內的物品都跟著波動。

“魘獸!”潤玉正要向丹爐撲過去時只聽“嗙——”的一聲巨響。不只丹爐,連帶著周圍的物品被這爐中巨大的沖力全部在一瞬間爆裂開來,炸成了碎片,向房內三人襲去。

潤玉擡起白袖作出遮擋狀,三人身前便都出現一層結界,在結界的反彈力下,那碎片順著來的方向又反彈了回去。

他們三人眼睜睜看著那碎片全部從那個女子身上劃過。

那個女子……身著水袖藍衣,□□著雙足,騰在空中。青絲披落,散布在白皙的臉頰旁、脖頸旁,雙眼緊閉。鼻梁小巧而挺直,唇如絳點,明媚動人,溯轉流光。額前三點藍色花鈿,肌膚如脂,眉若輕煙。只是那雙眉緊皺,面色隱約透著蒼白。

潤玉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子。老君和鄺露也呆楞在原地。

那女子通身幽藍之光,分明就是……“魘獸!”潤玉輕點手指,眼前女子便飛入他懷中。她身形纖瘦,有玉山傾倒之姿,放在懷中仿佛無物。潤玉神色覆雜地垂眸看向她,伸出手放在她額前輕探元神。心下明了,此女子是魘獸無疑。又看向鄺露和老君:“誰能給本座解釋一下,為何魘獸會突然化作人形?”

鄺露看了一眼太上老君,走上前雙手掬於前:“陛下,鄺露本是帶著魘獸來老君這裏療傷順便尋上幾味丹藥。本來無事,但鄺露察覺,陛下靠近這丹藥房時,這爐中才產生了一股強大的吸力,將魘獸吸了進去。”

“本座?”潤玉細想,當時確實是自己靠近丹藥房時聽到了鄺露的尖叫。他掏出懷中用靈力護著的桫欏,卻發現,曾經暗綠鮮活的桫欏,已經化為一堆枯黃的葉末碎在手上。

“老君,將這桫欏拿去。”

老君看向天帝陛下的手心,眉毛一跳,想說的話全部被懟在了舌尖:“呃……嗯……原來這便是上古奇藥桫欏啊……真是奇啊……老君我竟從未見過如此……”

潤玉擡眸,淩厲的眼光像箭一樣紮在老君的心窩子上。老君忙接過來小心地捧在手心上:“臣一定盡力煉成洗髓金丹!”

潤玉似是滿意地動了一下眉毛,從鼻子中發出一聲:“嗯。”

待潤玉抱著魘獸,身後跟著鄺露離開後,老君才騰出一只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看手裏的碎末,仰天長嘆了一聲。

“陛下,煉丹失敗。”

潤玉早就料想到會是這個結果。拿著那一捧葉子末扔進丹爐中除了借個味沒有任何作用。這桫欏,已經完全用在魘獸身上了。

潤玉用手指輕揉太陽穴,緊皺雙眉,只覺得心中一陣煩悶。他煩的是……錦覓那裏該如何交代。看樣子,錦覓千年間破天荒地上天界,怕是孤註一擲了,而這最後的出路,也被堵死了。

☆、九個夢泡

那雙眼睛湛藍透亮,像裝滿了瑩瑩發光的星河,像裝著浩瀚無垠的大海,純凈而透徹,讓人一眼能看到最深處。

魘獸將左腳放在右腳上蹭了蹭:“陛下,魘獸覺得這挺好的,這麽踩在地上很舒服,那鞋穿上太束縛人了。現在殿裏沒有人,等有人來了,魘獸就穿上,好嗎?”

潤玉盯了她半晌,握住她瑩白纖細的手腕,心中一動,轉而又松開,拽著她的水袖就進了寢殿。潤玉將她摁在椅子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鞋,彎下腰就要往她腳上套。

魘獸被嚇的一激靈,趕緊縮回了腳:“陛下,這……這於理不合。”她常年跟在潤玉和鄺露的身邊,見多了禮數,饒是在錦覓那裏,也順便跟著學了些女子的禮儀。

潤玉一楞,心中懊惱,他仍當她是那個與他親昵的小獸,竟還未轉換過對她的親密。他將鞋放在地上:“罷了,你自己穿。”

看著魘獸乖乖地穿上了鞋子,他側過臉,忽而想到,他還沒有為她取個名字。他看向她:“我為你取個名字可好?你如今已經修成人形,再叫魘獸就不好了。”

魘獸眨了眨眼睛,歪過頭,思索了一陣:“陛下,我叫伴星可好?”

“伴星?這是何故?”不像個女子的名字,不太好。

“陛下忘啦,當年魘獸陪著你布星時,你說這雙星中,伴星繞著主星轉,是它的守護星。我覺得自己就是一顆伴星。”

潤玉聞言,楞住。是啊,他忘了……他早就不是夜神了,他在走上天帝之位的時候,就放棄了那片似乎只屬於他的漫天星光。魘獸的話,讓他想起了那些個與寒星、與魘獸相伴的長夜。

“你竟還記得。”

“主人說的每一句話,魘獸都謹記於心。”

潤玉薄唇輕啟,頓了一下,又說道:“這麽些年,委屈你了。”

“魘獸從未覺得委屈,魘獸願意陪伴主人永生永世。主人是魘獸的主星,魘獸願意做一顆伴星。”

潤玉聞言,不禁將寬厚的手掌撫上了她頭頂的發,輕柔地拍了拍,目中一片柔和:“不,你不是伴星。你是你自己的主星,你已成人形,可以不必再跟著我,你可以……去過你自己的人生。”他說這話時,喉嚨中一陣艱澀,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在捶打著他的內心,痛苦不安又自欺欺人的內心。

他遲早要送走鄺露,他不可能白白毀了她。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魘獸也會變成人,也可以離開他,這是他從未想過的。魘獸若是離開了……他便真的孤寡一人了。

魘獸將毛茸茸的腦袋在他手裏蹭了蹭:“主人說不是,就不是。但魘獸絕對不會離開。哪怕有一天主人不需要魘獸了,魘獸也只有主人一人。你是我存在人世的意義。”

“魘獸?”鄺露看向面前這個神情欣喜的女子。

“鄺露,我有名字啦。主人說,我的名字,叫月亭。”

“月亭?”

“嗯!”

魘獸滿臉笑容,一雙明眸彎似月牙。聽完她的話後,潤玉坐在榻上,思索了一會:“既是如此,那我便為你取名月亭。”

潤玉凝視著她,“願身能似月亭亭,千裏伴君行。”

“月亭?”潤玉下朝回來,寢殿空空如也,鄺露和魘獸都不在。他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魘獸不在身邊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罷了,潤玉不再尋她,走入殿內坐在椅子上開始批閱奏折。

“魘獸……不,月亭,你為何不進殿內,要躲在這裏?”鄺露疑惑地看著扒著門框往裏張望的月亭,小聲問道。

月亭只是默默地凝望著批閱奏折的潤玉,並未聽到鄺露的話。她只是那樣看著潤玉。她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主人。以前,她看著主人的鞋,看著主人的腳,看著主人下擺上的花紋不斷變化,從普通的花紋變成了霜花,再變成高貴的龍紋。可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平視著主人。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主人的全貌,他的發,他的額,他的眉眼,他頎長纖細的身形,他專註看著奏折的雙眸。旁人可以看他,觸碰他,同他言語,可她直到今日才真正看到他。她千萬年間的陪伴,不為那雙眉眼,不為他的格局與智慧,不為他的心智權謀,只為她的心,和他的人。月亭覺得,這不是習慣,而是,命運。

若說天有註定,人有命運,她這一生早就被死死地牽絆在了潤玉身上。

潤玉正看著手中奏折上寫的昆侖山奏書,動亂之事讓他太陽穴隱隱發痛,他不由得又伸出手扶在額前,大拇指和食指時輕時重地按揉著太陽穴。他凝神之際,突然感受到了鄺露和魘獸的氣息。

“為何站在門口鬼鬼祟祟?”潤玉並未擡眼,聲音清冷,仍未停下手中的動作。

月亭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收回眼睛,站直了身子,發現鄺露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身邊。

鄺露給她使了個眼色,她們二人一齊走了進去。

“哎呀……”鄺露剛走出兩步就聽到了月亭的驚呼,她回頭一看,月亭未仔細門檻,一腳絆了上去,現在單膝磕在地上,一手拄著地,早上為她挽的頭發也松散了許多,顯得有些蓬松和雜亂。

鄺露連忙上前扶起她,卻又忍不住微笑。

月亭就著她的手站了起來,訕笑著看向潤玉。潤玉已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說道:“毛毛躁躁。”

月亭癟嘴,仍忍不住說上一句:“魘獸以前跳門檻跳慣了,現在長了人腳,沒走慣。”

“哦?那你變回去好了。”潤玉收回目光,似乎又開始翻閱奏折。

過了一會他又說:“既給你取了名字,你便不再是獸,既成了人形長了人腳,便穩穩當當地走下去。這是你自己的成長,不是我的。”

“魘……月亭受教了。”

對於主人的刻板與看似冷漠,她並不委屈,她覺得主人並沒有因為她變了人形改變什麽,這樣其實也很好。起碼他還願意說教她,他的格局與智慧,月亭受益了千萬餘年。

☆、十個夢泡

看這氣氛不對,鄺露看了月亭一眼,連忙出聲:“陛下,鄺露命人準備了午膳,陛下要吃些嗎?”

潤玉想也沒想就說道:“不吃了。”昆侖山雖說常年動蕩,天災人禍頻繁不斷,卻很少像現在這般,直接向天帝請奏解決爭端的。

“主人,吃點吧,咱們仨一起吃,好嗎?等吃飽了才有力氣思考啊。”她的主人,從來就沒胖過,作為魘獸的時候,她不能食,有時候撒潑甩賴想讓主人吃飯,他也不理,讓她自己一邊玩去,後來連帶著鄺露也不吃飯了,嘿呀它這個氣啊。

潤玉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好,去吃吧。”

潤玉看著站在桌邊的兩人,有些頭疼。

“你們兩個難道要站著看我吃嗎?”潤玉握著筷子,看向她們倆。

“陛下是天帝,鄺露和月亭怎麽能和您並桌吃飯呢?”

潤玉看了鄺露一會,不再多言。月亭突然問道:“那,主人不想讓我們倆站著看你吃,

那能不能,讓我們倆站著吃?”眼神天真,不摻雜一絲雜質。

潤玉即將送到嘴邊的菜差點滑了出去。他穩住了手,放下碗筷,擡頭看向她,聲音不再冰冷:“就這麽想吃?”

“嗯,我還沒有正經吃過這煮熟的飯菜。”

“鄺露,給她拿一雙碗筷,你也是,你們倆坐下來吃。”

鄺露只拿來一副碗筷,自己站回了一邊。潤玉側過臉看她,她連連搖頭:“鄺露不餓,你們吃便好。”

只見月亭倒是知道用手指夾起筷子,指心卻要抓到筷子尖,根本不知如何用力。

潤玉嘆息,再次放下碗筷,拿起她的筷子,夾了一片青菜,擡到她面前。月亭很自然地張開了嘴巴,一頓咀嚼。

“感覺如何?”潤玉盯著她的眼睛。

“嗯……有點苦,怪怪的。”實在不算好吃,不知人類為什麽喜愛吃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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