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師病得厲害, 說了一會兒話就累了，精神又變得不好了。吳立留他們吃飯，他們哪裏能再留下來添麻煩，坐了沒一會兒就起身告辭了。

祁修銘從兜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到了桌子上。

“這病自己挨著也是難受, 還是去醫院吧, 就算治不好, 也能減輕一些痛苦。”

其實老人的心思後人也都知道，無非是覺得治不好了, 就不想再花冤枉錢。

吳立愧疚又感激地低頭：“謝謝祁總。”

祁修銘看了一眼藤椅上的老人，想著十年前他對著自己語重心長的聲音。

“祁修銘，古人說兩情若是長久時, 又豈在朝朝暮暮。你們還小, 將來的時間還長。”

他那時候也是這樣想的，將來的時間還長。若是知道後來的分手，他就應該更珍惜一些，對這個人更好一些，好到不管發生什麽，她都不舍得離開。

這些都只是轉瞬間的念頭罷了, 祁修銘把名片遞過去，就已經和喬桐一起離開了。

“你也是聽婭婭通知的嗎？”

兩人單獨下樓，喬桐隨意找著話題來聊。

祁修銘嗯了一聲：“我在國外, 不知道老師病得這麽重。”

喬桐看著一層層下落的電梯沒有言語。

她經歷過富貴與貧窮的大起大落，經歷過至親的離開, 摯愛的背叛。

倒是應了那句話, 明天和意外, 永遠不知道哪個先來。

因為吳老師的房子是在老公寓, 車子停的地方比較遠, 還需要走一段。路兩邊是一排整齊的榕樹，這會兒已經入秋，一部分樹葉正在變黃，一眼望去帶著別樣的美感。

喬桐剛剛壓抑的心情才有了一些緩解。

她走了好一會兒，都看到自己的車了才想起來自己旁邊還有人。

“老板……”她轉頭，正想問你車停哪了，卻又停住了。

祁修銘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走去了外側，從喬桐的角度，正好只看到了他完美而靜默的側顏，與記憶裏所差無幾。

就像自己已經在風霜中走過一場，他卻絲毫未變。喬桐有一瞬間想問他：“你還喜歡我什麽？喜歡的，是什麽樣的我？”

“怎麽了？”感受到她的停頓，祁修銘看過來。

喬桐趕緊轉回了目光：“我的車就在那裏，你的呢？”

祁修銘左右看了看：“我記得應該也在不遠處。我給榮助理打電話問問。”

他一邊說著一邊撥通了榮助理的電話，那邊馬上就接通了。

“在哪？”

榮月洲剛在停車場停好車，聽了他的話，面帶疑惑：“啊？在公司啊？不是你……”

“你已經回公司了嗎？”

“是。可是……”

“我知道了。”那邊說完就掛了電話。留著榮月洲一臉懵，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記憶錯亂了，又打開了聊天界面，那裏四十分鐘前有祁修銘給自己的信息。

“你先回去吧。”

那不就是回公司嗎？難道是回家？老板的心思現在怎麽越來越難猜了？

祁修銘掛了電話：“沒什麽，他一會兒就過來了，你先走吧。”

喬桐耳朵又不是擺設，公司離得那麽遠，哪裏能一會兒就過來。看著男人一本正經的臉，她有些好笑，起了捉弄的心思，便故意順著他的話說：“那我就先走了老板。”

饒是祁修銘，都是楞了一下，看她的眼神裏帶了些不可思議，但他很快就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有一絲說不出的委屈。

喬桐上了車，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男人就站在那裏往這邊看著，修長的身姿在這秋日裏莫名有些蕭條，像是……被遺棄的小狗。

她忍不住笑著搖頭，連這樣偶爾嘴硬死傲嬌的樣子都沒變。

點了點手機裏的導航，她跟著導航的路線饒了一圈，又回到了祁修銘的位置。遠遠就看著男人還在那裏，連動都沒變一下的樣子。

喬桐的車在他旁邊慢慢停下來，落下車窗。

“老板你還在這裏啊？”她也想好了借口，就隨意找個理由捎上他就是了"我……"

然而觸及到這個人的視線，她卻突然停了聲，男人站在陽光下，眼裏卻投射出陰影，就像是要隱藏那裏面幾乎溢出的情緒。

"喬桐。"

喬桐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從別人嘴裏喊出來像是千斤重一般。

"我剛剛說謊了，榮助理已經回去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莫名的乖巧，恍惚間讓人覺得他們是剛剛吵架的情侶，這會兒男方開始認錯。

"啊？"喬桐倒是沒想到他突然這麽直白，方向盤上的手無措地重覆著抓住又松開的動作，"那……就正好，我帶你就是了。"

她有些後悔了，早知道她剛剛直接捎人就是了，沒事逗他做什麽，就怪他一本正經說瞎話的樣子太讓人想欺負了。

"還好你回來了。"

祁修銘說這話時，臉上慢慢帶上了笑意，如釋重負一般，那是自重逢以後喬桐沒有見過的，她想好的搪塞之話一句都說不出口了。

祁修銘似乎感受到她的為難又補充："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麽回去了。"

果然，聽了這話，女人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祁修銘微微垂眸斂去了眼裏的情緒。

剛剛被丟下時，他仿佛又回到了這些年被丟下的感覺，看著一輛又一輛從面前經過的出租車，他始終伸不出手去攔，就像冥冥之中預感的那樣，只要他站在原地，這個人就會回來帶走自己。

一邊期待，一邊後悔，許是這些年的苦頭還沒吃夠，教訓還不夠，不然怎麽會逞強放走了人。

祁修銘走去副駕駛門邊，沒拉動，門上著鎖。

喬桐本來是想讓他坐後邊，可見他手放在車門把上不動，也不好再堅持了，打開了車門鎖。

郊區離市區有些距離，車裏的兩人都沈默著。

喬桐感覺到身邊人的目光時不時落到自己身上，便笑著說道："老板你這麽監察著，我開車會緊張。"

"要我來嗎？"

"那倒不用。"喬桐哪敢把他當司機使，"我可以放歌嗎？"

"嗯。"

喬桐聽音樂的風格偏懷舊一些之前就經常被蔣承彥吐槽老古董。仔細想想，似乎都是學生時代的歌曲。

祁修銘眼裏溫度更盛。

喬桐聽到他在輕輕哼唱，對於外人來說，這絕對是難以想象的事情，她卻仿佛看到年少時男生在單車前面輕輕唱著自己要聽的歌。

那時候祁修銘不喜歡兩人在一起時自己戴著耳機，哪怕是在單車後座也不行，用他的話來說，是會讓他覺著被忽視了。

最後便發展成了這般。

這些從未被自己刻意想起的記憶，原來是這樣的鮮明。

喬桐把祁修銘送回了家。

“要進去坐坐嗎？”

像是客套，又像是真心。

“不了，”喬桐客氣地笑，“我等會兒還有些事情，就先走了。”

“好。開車小心點。”祁修銘後退了兩步給她讓開了倒車的路。

倒車的時候喬桐大概是真的被他看得緊張了，方向盤都有些打顫，祁修銘看在眼裏，臉上不自覺帶上笑意。等車一倒好，喬桐招呼也沒打，一踩油門沒影了，他便笑意更盛。

連心，也軟上幾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相聚的時間越是歡愉，分開以後就越是失落，還要克制多久，才能牽手呢？

“嘖嘖，我們祁總還有這麽純情大男孩的一面啊。”

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祁修銘臉上的各種情緒瞬間消失。他回頭，那裏站著季陽，沒了醫院裏的白大褂在身，看起來也沒那麽正經了，只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

“你怎麽在這裏？”

祁修銘眼裏的戒備太過明顯，甚至帶了一絲緊張，就像是自己是什麽見不得人的，這讓季陽有點受傷，怎麽說也是這麽多年的交情了，這反應像話嗎？

“阿姨讓我過來看看你。”季陽笑，“而且你有段時間沒來找我拿藥了，我這不是關心你。”

祁修銘一聽到藥就已經皺眉了：“我不需要了，你以後沒事別來找我了。”

“你這話就有點傷感情了，”季陽本來還想繼續打趣他幾句，卻見他已經頭都不回地往裏走了，真是！他咬牙，哪個醫生遇到這樣的病人不想上去揍兩下。

“祁修銘，”他跟了上去，“你知不知道？抑郁癥是會遺傳的。”

他話一落音，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腳步，似乎是楞了一下：“什麽？”

季陽一臉無辜：“你不知道嗎？你要是不好好配合治病，這病將來會遺傳給你孩子的。”

他雖然是想先把人糊弄住，但說得一點也不慌，反正就算祁修銘去問別人，也沒人敢拍胸脯保證這個沒有遺傳傾向。

哪怕是再小的概率，這家夥肯定也在意。

顯然，祁修銘真的被他唬住了，原本恨不得他馬上消失的態度也放松了些。

“你跟我進來吧。”

季陽好氣又好笑，沒忍住出口嘲諷：“不是吧？我看你這不是八字還沒一撇嗎？連生孩子都想好了？不會是名字也起好了吧？”

前面的人沒理他，季陽只能自己跟了過去。

祁修銘態度好是好了些，然而等去了屋裏，季陽問什麽，他照樣是十句回答不了一句。

季陽把自己記錄的小本子合上。對面的男人西裝還整整齊齊穿著，坐在昂貴的沙發上，矜貴的氣質一如既往。

然而他的視線卻自始至終沒看過自己，季陽也是意識到他比以前更抗拒自己了。

“你是不是怕那位小姐知道了？”

這話就像是戳到了祁修銘的痛處，一直沒好好回答問題的他終於看了過來。

“我沒想著瞞她。”祁修銘想也不想地就否認了，“我只是不想增加她的心理負擔。”

“是這樣嗎？”

面對追問，祁修銘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發出聲音。他回答不出來了，是這樣嗎？他要怎麽承認，真實原因其實是因為自己真的毫無把握。

他手裏僅有的，只有一段早就被喬桐舍棄的感情，他不知道這在女人的心裏有什麽樣的重量。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因為哪個原因就徹底出局。

比起那些麻木的時光，現在這個會快樂，會失落，會心懷期待的自己，更令人不安。

季陽看著一瞬間仿佛丟了魂魄的男人，他倒是有些時候沒見過這人這副樣子了。無奈嘆口氣，他打開記錄本清了清嗓子。

“那我們從第一個問題開始重新問了？最近睡眠怎麽樣？”

祁修銘沈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好好回答了。

後面的談話也都進行得異常順利，季陽了解他的情況後，把藥留了下來才離開。

“那我先……”門口的他還沒說完話，門已經被狠狠關上了。

他捏了捏拳頭，這家夥，怎麽一點都沒自己剛認識他的時候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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