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昏海岸地圖的世界裏, 沒有“中秋節”這個節日，不過年歲每天都能回到海天街18號見到爺爺奶奶，只要家人團聚，每天都可以像是中秋節。

現實世界的此刻已經是夜晚, 不過在晨昏海岸地圖, 此刻正是下午的五點多。

今天的晚飯吃得格外早, 因為按照往常的時間推算, 今天太陽落山的時候, 會出現一年兩度的“吞雲入海”奇觀。

此刻年歲正和青狼一起炸著蝦片，等會兒帶到海邊吃。

奶奶用竹簸箕在放蝦的水缸裏撈出來一堆個頭很大的蝦, 青狼把蝦頭和蝦殼去掉，又細心地把蝦線挑掉。

年歲把已經擇好的蝦肉放在小盆裏, 加上切得極細的姜絲，倒上幾勺料酒，再撒上鹽和胡椒粉腌制。

將腌好的蝦放在案板上，從蝦背開刀但不切斷, 用搟面杖將蝦敲成薄得像紙一樣的薄片狀。

將面粉、澱粉和泡打粉摻在一起，將蝦放進去，兩面都沾上面粉混合物，看著像一張兩面都沾了面粉的圓形餃子皮。

金黃的油倒入熱鍋中, 沒一會兒就鼓動起了大泡, 將蝦下進鍋中油炸。

剛入鍋, 整片蝦就泛起呲呲啦啦的細密聲響, 外面裹著的面粉糊像是吹氣球一樣，瞬間膨脹了起來, 看上去大了一圈兒。

整個蝦片呈現出不規則的波浪形, 蝦肉也隨之膨脹起來, 整體從白色變成了淡淡的粉色，蝦尾微微翹起來，變成了紅色，看上去格外喜人。

所有的蝦片悉數撈出控油，等到不燙手時，年歲掰開了一塊蝦片。

隨著用力，蝦片外層伴隨著清脆的碎裂聲碎成小塊，輕輕一捏就變成了粉末狀，油香味道也隨之四溢。

掰到蝦肉時，手指能感受到一股柔韌的阻力，不過也能很快掰開，從側面能看到橙紅色的蝦肉。

年歲將蝦片送入口中，外殼又疏松膨脹又脆，牙齒幾乎感覺不到咀嚼的阻力，“哢嗞哢嗞”的聲音比嚼什麽都要響。

蝦肉外層和薯片一樣焦脆，只有薄薄的一層帶著肉本身的韌勁兒，濃郁的蝦肉鮮美味道混合著油香，在指尖、唇邊、嘴裏蔓延，比市面上膨化食品蝦片的味道要真實得太多。

“我也想吃。”青狼把最後的幾只蝦都剝好，一邊洗手一邊歪著頭看年歲。

“啊——”年歲拿著蝦片湊過來，拉長了聲音示意青狼張嘴。

青狼乖乖張嘴，那纖細的手捏著蝦片，沿著波浪形的路線靠近他，就要把蝦片送到他嘴裏時，年歲猛地收手，把蝦片丟到了自己嘴裏。

“嘿嘿。”年歲大嚼著蝦片，惡作劇得逞了一般狡黠地笑著。

“我沒力氣洗手了。”青狼原本站得筆直，此時像洩氣一般站得歪歪扭扭，眼睛也沒了神采，“除非......吃一塊蝦片才能治好。”

青狼看看她，又看看蝦片，瘋狂眼神暗示。

年歲總覺得，如果他現在變成狼的形態，那狼耳一定耷拉了下來，變成了飛機耳，這麽一想，不由得萌到了。

她又拿起一塊蝦片，餵給青狼。

他叼住蝦片的一角，舌頭輕送，蝦片整個入口，哢嗞哢嗞嚼成了碎屑，蝦肉香味隨著每一次咀嚼不斷爆出，香得讓人想一片接著一片，不停地咀嚼。

青狼剛吃完，整個人就恢覆了神采奕奕，原本暗沈沈的眼神瞬間變得清透：“你把我治好了。”

聽到這話，年歲忍不住“撲哧”一笑，廚房外同時傳來了兩聲笑聲。

轉頭一看，爺爺奶奶正站在廚房門口，探著頭笑著吃瓜。

年歲的臉微微一紅：“爺爺奶奶，蝦片炸好了，你們嘗嘗。”

“好，好。”兩個老人笑得格外開心。

即便他們倆牙口沒有年輕人那麽好，還是輕易地嚼碎了蝦片。

“這也太脆了，一點兒也不費牙。”爺爺拿著蝦片，難以置信地看著。

“還得是你們倆做出來的，才能這麽好吃。”奶奶嚼得滿口都是焦香的味道，還一邊忍不住誇他們倆。

那滿滿一盆的蝦片都被裝進了防油的幹凈布袋裏，系好布袋口。

一行四人來到了海邊。

提前幾天，沙灘上就被拉起了一道警戒線，此時整個鎮上的人幾乎都在警戒線後面，等待著奇觀的降臨。

爺爺奶奶原本是不想讓年歲過來的，畢竟之前的年歲就是在這天出海，而後杳無音訊的。

但年歲也想看看這半年才出現一次的奇觀，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說服兩位老人，答應自己不會下海，並且會一直留在他們的視線裏，他們才終於同意。

在奇觀出現之前，所有船只都不允許下海，青狼已經提前把船從海面上拖到了警戒線之後的沙灘上。

爺爺奶奶坐在船上，青狼和年歲一高一低坐在緊靠著船的礁石上，一邊吃著蝦片，一邊等待著奇觀的到來。

太陽逐漸下降，只有一半殘留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另一半沒入了雲海，太陽附近的雲層好像一層覆蓋了金光的薄紗，清透又閃亮。

就在此時，頭頂高處的海洋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潮漲潮落更加猛烈，一陣呼嘯的海風過後，海水慢慢卷起一個個漩渦。

“吞雲入海開始了！”附近船上皮膚曬得黝黑的漁夫喊道。

“哇——”幾個沒有見過這場景的孩子，此起彼伏地驚嘆著，張著嘴仰頭望天。

那漩渦最初只有拳頭大小，像棉花糖似的越卷越大，越卷越洶湧，而後竟然在天上形成了一個個暗藍色的海水形龍卷風。

那龍卷風有大有小，一邊打著轉一邊彼此靠近。

“你看那海水裏有好多魚啊！”一個視線很好的小女孩用手攏成望遠鏡形狀，而後指著天空驚嘆。

成千上萬的魚群，在海水裏跟著龍卷風旋轉，時不時有三兩條躍出水面，又落回海裏，竟有點像是天空中翺翔的瘦鳥。

“好像還有海星。”年歲望著天空，喃喃道。

那青色和白色間，出現了一些紅色帶棱角的東西，估計就是海星。

“還有水母呢，好些已經轉暈了。”

青狼的視力遠遠超過普通人，瞧了旋風兩眼，就看到一些水母已經轉成了呼啦圈。

無數海水組成的龍卷風勾聯在一起，逐漸形成了一張網，那網越織越大，直到覆蓋了整個天空時，開始向外向下擴張。

海水之網甩動著慢慢下落，那些海洋動物也越來越近，越來越明顯。

“年歲看啊，那裏有章魚！”

爺爺笑呵呵地，有些激動地指著天上，年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有只深藍色的章魚，囂張地揮舞著八條腿，和他們家的章魚漁網看上去差不多。

那章魚仿佛掌握了海水翻卷的規律，順著海水的流動慢慢下降，好像坐扶梯似的。

海水之網落過半空時，翻卷的速度慢慢下降，碎裂成了一條條螺旋形的滑梯一樣的水柱。

水柱像是通人性一樣，沒有落到人群所在的位置，而是悉數落到了警戒線之內，和地面上的雲層相接。

海洋動物們終於不用像剛才那樣被動轉暈了，它們隨著水柱一起緩緩下落，有些忍不住跳出水面，美得像是奇觀。

成千上百的魚群一起躍出水面，在空中甩動著尾巴，無數晶瑩的水珠隨之迸濺。

那些魚青色的鱗片和水珠一起，被太陽的光線照得發亮，讓人一瞬間覺得，彩虹碎落成無數碎片，散落在眼前。

海草像綢緞一般，順著水流而下，章魚、螃蟹、海膽們就在這海草組成的地毯上緩慢行走著下墜。

已經沒有寄居蟹居住的大小貝殼，像雨一樣傾瀉而下。

“註意了，等會兒應該還有更大的魚。”奶奶看著遠處的天，跟年歲說道。

很快，她像是發現了什麽似的，激動地扯著年歲的袖口，指著很遠處的天邊：“看那塊白色的！”

年歲順著奶奶指的位置看過去，那幾條白色的碩大的魚，竟然是白鯨。

從遠處就能看到白鯨圓滾滾的頭和身子，它潔白如雪，一躍而起，陽光鍍在它身上，包裹成一層溫柔的聖光，那些白鯨美得像天使，看得人心裏動容。

然而這動容隨著白鯨的靠近，慢慢變了味兒。

白鯨每一次躍出水面，都會朝著警戒線附近的人群噴水，而後咧開圓圓的大嘴，好像調皮的小孩子在笑，它的叫聲也像小孩子一樣，清澈而穿透力強。

“啊啊啊！我的頭發都濕了！”

“救命！我剛買的新衣服！”

“這個白色海豚好壞啊！我再也不喜歡海豚了！”

“朋友，那不是白色海豚，那是白鯨！”

沿著警戒線站著的人都尖叫著、笑鬧著往更遠處跑，好多人沒有防備，被淋成了落湯雞，他們理著被海水沾濕得亂七八糟的頭發，笑得不行。

年歲他們離警戒線稍遠，只感覺被澆花的噴霧水壺噴到了一般，還挺清涼的。

這是年歲第一次在沒有玻璃屏障阻攔的情況下看到白鯨，總覺得它們好像比印象中更白、更活潑、更美好了。

“嘟嘟嘟嘟.......噠噠噠噠噠——”

隨著一陣極有辨識度的叫聲，海豚也躍出了水面，此時地上已經堆積起了一定厚度的海水，它們直接從水柱中躍到了地上的海水中。

隨後，海豚們像是在陸地飆車一樣，瘋狂地繞著圈向前游，有時候近得快要擱淺，有時候又遠得像要游到太陽裏。它們時不時躍出水面，發出幾聲穿透力很強的叫聲，讓人看了聽了莫名覺得高興。

“你看，那邊還有鯊魚。”青狼輕拍著年歲的肩膀，示意她往遠處看。

那鯊魚在水柱裏，跟著魚群一起往前游，時不時張大了嘴，它的速度比魚群快，好多魚直接被吞了下去。

“鯊魚好像來這邊吃自助餐哦。”年歲捂著嘴笑。

地面上的海水越積越多，那些雲一開始在海水上漂浮著，讓整個海面恍若仙境，而後雲層越升越高，懸在天幕上，緩緩流動。

太陽半隱在海面上，橘紅色的倒影拉得很長很長，把由遠到近的海域照亮了一大片，海水激蕩著，把那團橘紅色一次次切碎。

天空上的海水越來越少，就在這時，一頭龐然大物緩緩墜落。

那是一頭碩大的鯨魚，它的身長堪比一艘巨型的郵輪，鯨魚環繞著最大的水柱，呈螺旋形從天上游到地上的海裏。

鯨魚擺動著狹長的鰭，鯨尾也緩緩地上下擺動，每一個動作都好像慢動作，可每一下，都讓鯨魚游出了百米。

它離人們最近的時候，魚鰭幾乎緊貼警戒線，離人們最遠的時候，又仿佛在海的對岸。

年歲從沒如此近距離看過鯨魚，它經過自己眼前時，龐大到年歲沒辦法一眼將它收入視野內，只看見它肚子上長長的紋理和巖石一樣的褶皺，慢慢滑過眼前。

海浪隨著鯨魚落入海水，瞬間迸濺起了幾十米的水柱。

“呼——”

鯨魚在海裏發出一聲汽笛一樣悠長的嘯叫，沈靜，孤獨。深沈的聲音在海水中層層回蕩，宛如遠古的低吟，讓海裏的魚群都平靜下來，也讓圍觀的鎮民們安靜了下來。

鯨魚換了個方向，氣孔噴出的水柱像是幾十米高的噴泉，它沖著夕陽游去，這一次，是肚皮朝上躍出水面。

碩大到數條船長的魚鰭帶出無數的水花，夕陽的燦光破碎在它的身上，又隨著它旋轉的動作變換著角度，那動作太緩慢，以至於讓人有種“鯨魚在天上飛”的錯覺。

鯨魚慢慢隨著地心引力下墜，回到了海水裏，最後連尾鰭也失去了蹤跡，海水向上飛濺起幾十米高。

最後一滴海水落回海裏時，雲朵全部升空，海洋恢覆了平靜的潮漲潮落，太陽的最後一絲殘光消散，完全沒入海中。

天黑了。

海風在耳邊獵獵作響。

所有人都像是經歷了一場盛大的奇跡，回不過神來。

然而很快，大家就興奮地把船拖到了海裏，此時捕撈，比之前能多收獲好幾倍的魚。

年歲也看到了，此時的海洋比之前的雲海更廣闊，似乎海水真的沖破了某種結界，能到達更遠的地方。

她一時間對那未知的邊界有些向往，又忽然明白了曾經的年歲，遠航不一定是為了更多的魚，也許是想看看“遠方”究竟是什麽樣。

海浪最遠只能沖到警戒線位置，海浪卷起的白沫慢慢消散，年歲看到海灘上有一只貝殼。

她剛要去撿，手腕被一股很大的力拉扯住，擡頭一看，是奶奶在擔憂地看著她。

“我不下海，我只是撿貝殼。”年歲笑笑，指了指前面，奶奶看清楚是貝殼之後，終於猶豫著松了手。

年歲轉身撿貝殼時，眼淚差點落下來，她知道那是奶奶的本能反應，因為失去過最親的人，太害怕再失去一次了。

那貝殼是螺旋形狀的，表面有很多細碎凹凸的部分，整體呈現青灰色。

就像那頭鯨魚的魚身。

年歲把貝殼小心地放進兜裏，帶回了現實世界，和綁著鯉魚木刻的紅繩、雕刻著山林村落的金蛋、做成了幹花的藍色花環放在了一起。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鯨魚從海水中躍起在天上飛、那群大大小小的魚在海面遨游的場面，都像不斷對焦的錄像一樣，在她眼前清晰浮現。

除了親臨奇觀的震撼，她還感受到了另一種震撼——

那震撼來自於那些精靈一樣的生物擁有絕對的自由。在廣闊的天地間，沒有任何東西能磨滅它們的靈性，哪怕一絲一毫。

年歲從晨昏地圖回來後，睡了個安穩又漫長的覺，第二天中午被溫暖的太陽照醒，仍然覺得那震撼的場景像一場美夢。

她到年家小館後，看了眼昨天的進賬，中秋節當天年家小館賺了整整五十萬，這還是飯館單獨的盈利，不包括山海加工廠的進賬。

此時的年歲看到日入幾十萬已經波瀾不驚了，只是心裏淡淡地喜悅了一下，感嘆離買下這棟兩層小樓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收好貝殼時，年歲拿起金蛋看了好一會兒，她才發覺自己在忙開店的事，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山林地圖了，也不知道哥哥怎麽樣了。

年歲找了個有空的時候，和青狼一起進入了山林地圖。

眼前的白光慢慢彌漫，又漸漸消散，年歲坐在板凳上，方亭蕊就站在不遠處，她頭上的進度竟然顯示著“未來嫂子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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