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寺廟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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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換季,樹上的落葉打著旋落到了地上,有禮向來愛幹凈,若是看見這滿地的落葉無人打掃,想必又要皺眉了,唐穆光是想著他那樣子便有些想笑。

他蹲在地上將滿地的葉子撿進籮筐裏,又將那些積了灰塵的地方打掃了遍。

“幹凈吧?應該挺幹凈的吧?”

他笑了笑,仿佛已經看見了有禮點頭的樣子。

“我要離開了,以後應當也不會再回來了。”他聲音很輕,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可深邃的眸子中還是流露出了不舍。

“你會怪我嗎?我是說,如果我以前同你說過我總有一天會走,你會怪我嗎?應當是會的吧?雖然你總說想做什麽便去做,可也為曾想過我會如此自吧?”

他站在墓前自言自語,盯著那墓碑許久沒再說話。

葉子打著旋落在他肩上,風一吹便落在了地上,一切都好安靜,連平日裏未曾聽到的樹葉摩擦聲卻在這一刻聽得清清楚楚。他是喜歡聽這聲音的,因為聽著便會覺得無比舒心與放松,可是他又不喜歡這聲音,因為這聲音於他而言總預示著些不好的事情。

都說人擅長遺忘,可他所經歷的每一件事不僅沒讓他忘記,反而還在他記憶中越來越清晰,就如同是昨天發生的一般。

他如今仍然記得他因為練武而傷的最嚴重的那一次。那次,他的小腿全腫了,腿根處青一塊紫一塊,更嚴重的是,他的手掌因為總握著帶刺的木棍當劍揮舞而反反覆覆的傷了好,好了傷。

那是第一次,當他將這些傷口露在有禮眼前時,他第一次看見有禮眼泛淚光,他從未見過有禮這樣,在他記憶裏,有禮講述自己的經歷時沒有哭,日日夜夜咳得喘不上氣難受的在床上打滾時沒有哭,甚至是喝那苦到心頭的藥時也沒哭,可當看見唐穆因為練武而受的傷時,他哭了。

“師兄......”

唐穆看著他的樣子幾次囁嚅。

彼時,有禮因為病痛而蒼白無比,整個人瘦得脫相如同一張輕飄飄的紙,完全沒有了最初的少年模樣。

他偷偷摸了摸眼淚,許久才開口:“如若不是六凈師兄同我說你最近走路一瘸一拐的,並且寫字時連個筆都握不住,你準備瞞我瞞到什麽時候?”

他的語氣倒也不像責怪,畢竟他向來如此,無論唐穆做什麽,只要唐穆喜歡,他從不反對。可他會心疼啊,看著為了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的唐穆,看著被六凈訓斥時委屈不已的唐穆,看著明明已經累到不行卻還執意要來照顧自己的唐穆,他哪一次會不心疼呢?他甚至後悔當初將那本書送給了他,後悔和他說過劉老爺身邊有個侍衛,更後悔當初沒有反對他去做他這件事,可是......他總不能阻止他去成為他想要成為的人吧。

他將諸多情緒壓在心頭,他甚至現在就想將他罵一頓,可他開了口,說的卻是:“櫃子裏有藥,你去拿過來,我給你上藥。”

唐穆楞楞的看著他,片刻後起身將藥拿了過來。

唐穆在他身邊坐下將手掌攤開,露出了手心中可怕的傷口,這些傷口已然結紮過,可沒過多久又被殘忍弄破了,並且傷口的痕跡一次比一次明顯,也一次比一次要深。

“你這是在戳我的心啊。”

有禮別邊給他上藥邊說著,唐穆不說話,或許是因為不敢說話。

“因為這些傷口,你現在連握筆都困難。”他頓了頓,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了喉嚨,許久才又道:“你連筆都握不住又如何握得住劍。”他聲音提起了些:“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如何保護別人。”這是他第一次帶有怒氣的同唐穆說話,可那怒意不過維持了一會便消失了。

“師兄。”

唐穆看著給自己上藥的有禮,說道:“我是故意的。”

有禮一擡頭,臉上寫滿了驚訝:“為何?”

唐穆道:“六凈師兄不讓我見你,主持不讓我見你,其他師兄弟亦不讓我見你。”他扯著嘴角笑了笑:“可我偏要見你,你想見我,我知道的,我也想見你。”

有禮搖了搖頭,只道出一個“你”字,便是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了,半晌後才道:“他們都是為了你好,擔心我的病會傳染給你--”

“--我不怕,我想見的人,哪怕是要從刀子上走過去才能見到,我也定會踩著刀子來見他。”

“你......”有禮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向來固執,道理悟不懂就往死裏悟,功夫學不會就往死裏學,我又何曾說過你什麽?只是你現在這模樣,哪裏像個出家弟子。”

唐穆心下一頓,嘴唇動了動,心裏猶豫著,卻什麽也沒說。

“師兄。”

“嗯?”有禮幫他上藥,還不忘回應他。

“你永遠都會像現在這般替我擦藥的吧”

有禮動作明顯停頓住了,但很快又恢覆了正常,緩緩道:“不會,替你擦藥便是要你受傷,與其如此,倒不如讓我永遠不能替你擦藥。”

“我的意思是......”唐穆著急道:“你會一直在吧?哪怕不像現在這般,哪怕不是在替我擦藥,你也會一直在的對吧?”

有禮用紗布將唐穆的手包紮起來,期間他沒有說一句話,而他臉上平靜的神色卻讓唐穆明白了什麽。

有禮的病一天比一天嚴重,哪怕是不懂醫的人看見他如今這般也都清楚他會如何,何況他自己呢?

“子真。”

唐穆看向他時眼裏充滿了不安,他害怕有禮說出來的話會是他不想聽到的那句,他分明是知道答案的,可接受不了現實且一味逃避不就是人的本性嗎?他曾經也說過的,他本就是凡人。

“會的。”唐穆緊張的神情突然放松了些,聽著有禮緩緩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會陪著你的。”

如果不是那天的大雪叫他認清了現實,如果不是凍得發腫的耳朵讓他知道他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怕他也是相信有禮的話的。

他站在有禮屋外的那天就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總想著離開的原因,是不是自己太自私了以至於老天爺都要懲罰他,如果是這樣,那他錯了,他真的錯了,只要有禮能醒過來他哪都不去,他就待在他身邊永遠守著他,他能放下一切執念只要有禮醒過來。可是上天沒有聽見他的祈求,他知道,天不原諒他。

“對不起有什麽用,你還是食言了。”

***

六凈今天準備了些齋飯和書籍,準備出門去。

其實也沒什麽事發生,只是距離他上一次去看有禮已經過去一年了,現在又正趕上樹葉雕零的季節,想來他的墓前應該堆滿了葉子。他也知道有禮愛幹凈,所以此次去也是要好好打掃一番的。

他將東西裝好後出了屋門,沒一會後又折返回來取放在桌上的黃色菊花。

“師兄,若你日後有空來看我,能否帶一朵菊花來放在我墳前,我素來愛菊,只怕以後是再也看不到了。”

六凈右手捧著菊花,左手提著裝齋飯和書籍的行囊。今天葉子落得好快,想來得要打掃好一番功夫了。

六凈來到了有禮的墓前,眼前的場景讓他楞住了,墓前沒有滿地的落葉,碑上沒有落滿灰塵,六凈低下頭,看見了一株靜靜躺著的,黃色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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