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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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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穆是七歲那年認識她的,那時她喜總是跟在唐穆身後用奶聲奶氣的聲音一口一個“唐穆,唐穆”的喊著,由於她小唐穆兩歲,個頭也比唐穆矮上許多,又因為喜歡跟著唐穆這兒跑哪兒追的,小小的身體支撐著大大的腦袋,跑起步來搖搖晃晃的十分可愛,所以村民們都說她是唐穆的小小跟班。

“唐穆,你等等我。”

奶氣十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唐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停住腳步看向她,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和她說:“叫哥哥。”

她眼睛瞪的圓兒大,聽話又乖巧的看著唐穆,然而下一秒便咧開嘴笑了,說道:“好的唐穆。”

唐穆白眼翻的比天高,又氣又無奈的說不出半個字,最後只能再一次強迫自己不要去和那乳臭未幹的小丫頭計較

“呦,唐穆,又和小跟班出來遛彎吶。”

王二家的二兒子看見唐穆和那小丫頭,總是免不了調侃幾句,而他大哥更是聽了弟弟的話後補充道:“現在是小跟班,指不定以後就是小媳婦了。”

他二人有說有笑的,絲毫不顧忌當事人的感受,好在那小丫頭並未附和,想來應該是和他一樣也覺尷尬。

他扭頭去看小丫頭,本想從她身上找到一絲安慰,卻不料那丫頭點頭如搗蒜,就差把頭給甩出去,在唐穆看向她時她也看向唐穆,用一種懇求的表情,口齒不清的說:“小洗護,我要變成小洗護。”

唐穆:“......”

由於村民說話帶有地方口音,所以原本的小媳婦在她聽來就成了她所說的那樣。合著這丫頭壓根不知道小媳婦是啥意思唄?反正就是跟著唐穆就對了唄?哪怕唐穆把她賣了她也開心數錢唄?

從王二那兩兒子說了小媳婦這三個字後,她便一直纏著唐穆問自己什麽時候可以變成“小洗護”,以至於好幾次阿媽問起小洗護是什麽意思時,唐穆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說起阿媽,這個女人並不是唐穆的生母,只是曾經服侍過唐穆生母的丫鬟,後來唐穆出生便被派去照顧唐穆,算得上是唐穆的乳娘,而唐穆的親娘呢......唐穆對她幾乎沒什麽印象,唯一記得的是那女人很漂亮,僅此而已。

倒也不是說他生母是個生而不養的人,只是按照阿媽的意思就是那個女人生病了,病得很重,小孩子不能靠近的那種,所以見面都很難,更別說養育了。

他和他的生母第一次見面大概是在三年前吧,那是唐穆第一次見到她,也是最後一次。那天,那個女人咳得很厲害,帶血的手帕換了一條又一條洗了一遍又一遍,阿媽著急的不知該怎麽辦,好在張四家有個在城裏藥房待過幾年的兒子這幾天回村裏娶媳婦,阿媽想起這事,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女人的咳嗽聲越來越急促,吵醒了在另一個房間裏休息的唐穆。唐穆起身穿好衣服便隨著咳嗽聲來到了女人的房門前,那咳嗽的聲依舊只增不減,躺在床上的人應是十分煎熬。

也許是睡得糊塗了,唐穆完全忘記了阿媽的叮囑,推開了門徑直走入。

聽見腳步聲,女人努力壓制著咳喘聲,坐起點身子,道:“真是辛苦你了,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她的聲音堪稱溫柔,可因為咳了太久聲音變得嘶啞。她話未完,見進來的不是阿媽而是唐穆,她頓了頓,由於比剛才更努力的壓制著咳喘,以至於她胸堂一陣一陣的起伏,看上去難受極了。

“唐......咳咳。”

名字都還未叫全,她便又咳了起來。

剛過四歲的唐穆看著眼前這個漂亮,陌生,但生染重病的女人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他醞釀了許久,才開口說了句:“沒事吧?”

女人分明是高興的,但難掩的咳喘又將她臉上的喜悅全都卷走,她邊咳邊說:“放心......娘沒事。”

娘......

唐穆對這個娘極其陌生,陌生到甚至可以說是沒什麽感情。女人也看出了唐穆的不適應,只好低頭苦笑。

好在阿媽回來了,還帶來了張四家的那個在藥房待過幾年的兒子。阿媽扶起女人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張家兒子為女人把脈,女人臉色白得恐怖,整個人看上去十分虛弱,宛如一縷游魂。

唐穆站在角落大氣不敢喘,不過一會,他看見張家的兒子對著阿媽搖了搖頭,唐穆本不知為何意,但看見阿媽霎時眼淚掉落,便知事情不妙。

他摩擦著小手站在光都照不到的角落,不知道自己是該上前還是該離開,恍惚間,他看見女人向自己投來目光,她的眼裏多為覆雜的情愫,但那種情愫是當時只有四歲的唐穆所讀不懂的,而多年之後他卻明白了那覆雜的情愫裏有一種,叫心疼。

那夜之後,女人終是沒能扛過來,因為女人是從其他地方來到這個村子的,之後又染上了重病,再怎麽說村裏人多少是有點害怕的。村人們為女人準備了焚燒儀式,村長又在村民的建議下掏錢請來了幾個和尚為女人超度,阿媽雖是難過,但忙前忙後的也沒時間哭。

焚燒屍體的那日,唐穆就站在阿媽身邊。阿媽牽著他的手,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邊哽咽的說:“小姐啊,你放心走吧,我會照顧好阿穆的,你實在是太命苦了,太命苦了。”阿媽悲痛欲絕,後面的話幾乎說不出口,只顧著哭。

唐穆看著漫天的火光,竟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種心情面對著眼前的一切,他對女人是十分陌生的,所以談不上悲痛和難過,只是看著眼前燃燒的火,他竟分不清那火燒的究竟是女人的屍體還是他的心,他只覺得心裏好似空了一塊,隨著女人屍體的消失,他心裏的那一塊更是變成灰燼,風一吹,全都消失了。

女人的事畢竟是過去發生的事了,身為孩子的唐穆並不會刻意去回想,只有在阿媽提起的時候才會想起那第一次見到女人的夜晚和那天漫天燃燒的火光。

盡管女人的事已過去三年,但阿媽依舊沒有從悲傷中走出來,幾乎是每天夜裏,阿媽都會坐在不大的院裏自言自語,她總是說著“小姐要好好的,要好好的”,以至於讓一開始以為她是不是思念過度而出現幻覺擔心她的的唐穆直至如今看見她這樣都習以為常,可真稱得上是相當習慣了。

***

沒過幾天,那小丫頭又來找唐穆,她這次可是做足了準備,連之前一直說的“小洗護”都變成了小媳婦,甚至還明白了媳婦為何意。他二人看著對方像是在對峙一般,唐穆才懶得和她在對視中一較高下,便開口問:“所以你現在還想變成小媳婦嗎?”

唐穆猜她在知道媳婦為何意後自然是不想再變成小媳婦了,且她身為女孩子,多少會對這種事情感到羞恥,所以為了避免尷尬,唐穆才先打破尷尬開口說話。

“想。”

呵呵,千想萬想,唐穆忘想了一件事,這家夥毫無羞恥之心可言,更別提尷尬了。

又過了幾天,唐穆幫阿媽幹完活後在一旁坐著休息,那小丫頭不知何時來的,竟直接坐在他旁邊直勾勾的盯著他。

此時正值夏日,天氣十分嚴寒,熱氣充斥著每一個人,哪怕你什麽都不做就坐著休息都會有汗珠留下,更何況唐穆是剛幹完活更覺十分的熱,奈何那丫頭又挨著他坐著,他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便悄咪咪的往旁邊挪了挪,哪知那丫頭看見了也跟著挪動,幾個回合後,唐穆感覺自己比剛幹完活時更熱了,動還不如不動,他放棄掙紮。

小丫頭盯著他看以至於眼睛都少眨了幾次,似乎一直盯著唐穆就能盯出朵花兒一般。

唐穆更是無語,但已然習慣,他用嘴吹了吹裝在碗裏的水又用手擦去額頭的汗珠,幾個動作結束後,依舊不理她。

似乎是覺得唐穆不夠累和自己只顧盯著他看他卻不理自己的無趣,小丫頭終是開了口,奶聲奶氣道:“唐穆,你長的真好看。”

呵呵,不用她提醒他也知道,畢竟長這麽大被誇的最多的就是“你長的真好看”,此話無用,更是叫人內心毫無波瀾。

或許是看見唐穆無動於衷甚至是有點犯困,她有些不甘心,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道:“所以我能嫁給你嗎,你長得這麽好看,我長得也膚白貌美,我們簡直是絕配呀。”

哇,唐穆從未聽過如此炫耀中帶點隨意,顯擺中還帶點優雅的語氣,而且,哪有人邊誇自己的時候還能擺出一副理所應當事實如此的表情啊,還誇的那麽......臉皮如此之厚,唐穆在心裏為她鼓掌。

像是看出了唐穆的無奈一般,小丫頭再接再厲,道:“你我都這樣了,日後若是有了孩子,那孩子一定也十分好看。”

什......什麽?孩子?

唐穆尷尬的清咳幾聲,小丫頭看他有了反應,更加得意的說:“聽說生孩子前要行床笫之事,我們……”

去她的床笫之事,去她的生孩子,這丫頭是當真不知道羞恥二字嗎,非要唐穆把尷尬二字寫在臉上她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嗎?

她說的十分激動時,唐穆打斷了她的話並以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扯開了話題,要知道,如果哪天她明白了自己今天所說的這些話的深意,那倒時候最尷尬的必定是她,所以唐穆打斷她,也算是在幫她了。

夜晚,小丫頭已經回家了,唐穆坐在窗邊手肘抵著窗沿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阿媽走了過來,見他似乎沒註意到自己,便陰森森的來了一句:“雖說床笫之事對你來說還很遙遠,但你若想了解,我也可以傳授一些學問給你。”

唐穆扭頭看著阿媽,臉上仿佛寫著“怎麽連你也這樣”的表情,不過一會便將阿媽逗樂了,阿媽邊低聲笑著,邊說:“看來那姑娘是真對我們阿穆上心了呀,阿穆同阿媽講講你是否有意於人家。”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兩個小屁孩,怎麽可能......唉,罷了,畢竟唐穆明白,別人調侃他,那是想看他的笑話,好給自己無聊的生活添一點樂子,但阿媽調侃他,真的只是想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唐穆思索了片刻,才道:“我無意於她,只將她看做妹妹,僅此而已。”

阿媽對他所表現出的態度並不感到驚訝,畢竟對只有七歲的孩子來說,談情說愛確實太早,但念及那丫頭對唐穆的熱情,阿媽只好又道:“既然無意於人,便要和人說清楚,人家一個姑娘整天跟著你,等日後長大了,你倒沒什麽事,但人家姑娘的名聲終歸會不好聽的。”

有道理,十分有道理,雖然不知道要如何說才能和那姑娘說清楚,畢竟那姑娘的腦子容易發岔,耳朵也容易聽岔。

唐穆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起身準備回房,正巧一片葉子被風刮了進來落在了唐穆腳邊,唐穆彎腰去撿,而那個一直被他掛在脖子上的金鎖隨著他彎腰的動作從他衣襟裏滑了出來在吊著的紅繩上晃了晃,阿媽看見了金鎖後,眼眶瞬間紅了,下一秒便開始往院子裏走,嘴邊說著:“小姐,你要好好的。”唐穆見怪不怪了,將金鎖重新放進衣襟裏,朝房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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