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悶沈，忽而響起一道暴雷。閃電也隨之而來，在漆黑的樹林中劃過瞬間光亮，前方一條枯死的老槐樹被劈成焦炭，常宣與梅風華被迫駐足。

可周圍都是樹，無論退步到哪裏，都逃不開被雷劈死的可能。

又是一道閃電襲來，常宣不經意間暼了一眼，隨之凝神戒備。她在不遠處看到一位手持黑傘的青年速速追來，而後悄悄扯了扯梅風華的袖子，示意：那人好像是庫尚年。

只是黑傘之下遮住了整張臉，只看那華麗張揚的錦袍碎碎閃閃著金絲邊，似是庫尚年平日的風格。

在這瓢潑大雨的晚上竟然還穿得這樣講究。

那人的輕功極快，常宣簡直覺得剛眨了個眼，那人便站在自己的面前。她不由得作出比較：若竹霜夫人是飄然的仙，轉瞬間能移步數米，那此人便是殺氣騰騰的鬼，魂穿萬步。

黑傘下映出一雙黑色的眼眸，正巧也盯著她。

庫尚年嘴角牽出笑容，淡淡道：“宣姐姐，多日不見。”

常宣暗暗吃驚，手持長刀向後退了幾步——庫尚年的輕功何時進境到如此地步，除非是練了什麽“劍走偏招”的心法，否則就是系統出了Bug。

她腦中閃現出原著的字句，發覺了不對勁。

庫尚年應當還沒有走到“拜太監為義子”的情節，那麽此刻便愈發蹊蹺：他到底是學了什麽，整個人身上都籠著一股隱隱的暴虐感，活活像個快走火入魔的瘋子。

見她不搭話，庫尚年倒也沒怪罪，只輕聲問：“大晚上的，又下著雨，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些什麽？”

一道驚雷炸起，又劈裂了棵旁邊的歪脖子樹。

常宣心道壞事，他在這攔著誰都沒好處，說不定下道雷就會劈到他們其中之一的人身上。她正猶豫著該如何擺脫，閃電便愈發緊了，接二連三地讓這個樹林忽明忽暗。

“打雷天氣，不能站在樹下。”

“……你就跟我說這個？”庫尚年冷笑一聲，倨傲地擡頭看著常宣：“把話說開了吧，我是二寨主派來的，他說讓你們別多管閑事，若是鬧到保寧王那裏，誰也別想好過。”

“確實不能站在樹下，否則容易遭雷劈。”

一旁的梅風華悠悠道，在黑夜的掩護下已經準備好了掩人耳目的迷霧單——是蘭夫人塞給他的，說是防水，就算下雨了也可以正常使用。

他知道庫尚年一激就怒，一怒就容易喪失理智。

到時候逃之夭夭，就會方便許多。

果然庫尚年的臉色愈發深沈，他冷眼暼著梅風華，皮笑肉不笑道：“風華兄可真會開玩笑——”

話未說完，距離庫尚年最近的一棵樹突然著火，大約是被方才的小雷給引著了。樹枝燃燒帶起的火花差點波及到庫尚年身上，那火花“蹭”地一聲高漲起來，又再次被雨水澆滅，就好似沒有來過一樣。

看準了時機，梅風華扔出去煙霧彈，密密麻麻雨滴子大小的煙霧顆粒散在庫尚年身邊。

趁著庫尚年措不及防的時候，梅風華拉著常宣就跑，雖然從未練過輕功，但時間緊任務重，卻也比常宣跑得還快，不多時便逃出了林子，走上了城郊大路。

庫尚年正用傘擋煙霧，他不耐煩地捏碎隨手抓到的煙霧小顆粒。

“大人，你怎麽樣了。”宛白也隨著趕到，她關切地望向庫尚年，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顆粒，道：“這是我家的東西，竟然被他們用了，可也真氣人。”

“竹霜呢？”庫尚年問。

宛白一聽，眼眶又紅了——她打不過竹霜，寨子裏好幾個長老圍攻，無論是正大光明還是偷襲暗器，都傷不了她一根手指頭，反而折損了許多人手，得不償失。

“我總覺得你姐姐並非死於她之手。那竹霜總有一股天真的傻勁兒，可笑又可敬。”

庫尚年盯著遠處，竹霜沒有看守住，他又放跑了常宣。

倒不是說他懼怕那些煙霧失手放人，而是天公不作美——內力忽然直逼心臟，讓他承受不住地分了神，應當是最近練就的心法作梗，稍不小心便會走火入魔。

他緩了緩，恢覆了氣力。

保寧王是遲早得知道他圍攻了玉春苑，不知道會不會怪罪下來。便若是如此，須得先行下手才好。他吩咐道：“命人全部折返玉春苑，除了蘭夫人，一概不留。”

而後，庫尚年又道：“讓那個新來的小姑娘，去打頭陣吧。”

“雪晴？”

“嗯。讓她挑幾個嘍啰帶著，在前面拖延時間——”

話未說完，驚雷又是一閃而下，直接劈到庫尚年衣角半寸距離，他胳膊一麻，隱隱覺得有股難忍的吸力拽著。站在原地緩了許久，他額頭布了層冷汗。

轉身便匆匆走出了密林，站在樹下果然容易遭雷劈。

常宣趕到城郊時，恰巧遇見了從小路追來的竹霜夫人，三人對視一眼，便心照不宣地請人通報保寧王，在原地等了一陣兒，卻遲遲不見著有人回話。

“保寧王和你的母親們是親戚，那這樣說——你也是皇親國戚了？”

無聊至極，常宣只好拿著梅風華打趣。又想起方才在密林中的煙霧彈，還有撿著宛傾的暗器射殺二寨主，她發現梅風華好像越來越賊，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忽然她有些心虛。

好像是近墨者黑，這麽多天的相處之下，梅風華沒從她身上吸收半點優秀的品質，那些耍小聰明嚇唬人的把戲卻有些青出於藍的意思。

回話的人來了，他照著保寧王的原話回道：“知道了。這便派人撤兵。手下辦事不利，多有得罪。”

竹霜道：“再無其他的話了？”

那人點頭稱是，而後繼續回了自己的崗位，示意她們可以走了。

天已經蒙蒙亮了，雨卻沒有停歇的意思。常宣有些苦悶，她問竹霜：“你們不是親戚嗎，他怎麽都不肯出來見一面？若是沒有很熟悉，那麽蘭夫人為何這樣篤定他能撤兵？”

竹霜低低垂眸，一心趕路。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淡淡道：“是親戚。可他沒臉見我們，因為那兵便是他派去的。宛白自幼便跟在保寧王身邊，只聽他的命令。”

竹霜大概不知道那個心慈面善的庫尚年才是始作俑者，便將所有猜測都歸結於宛白。

常宣道：“庫尚年會不會狗急跳墻，殺人滅口？”

“他怎敢。我們若是喪了半分性命，保寧王絕不繞他。況且他溫和有禮，聽聞還是風華的堂哥，沖著這一層關系，應當做不出這種事情。”

“……親戚也分人。”

不一定所有的親戚都會像保寧王那樣鐵桿子。

她將之前庫尚年如何背棄知府、投奔李將軍、再而反水依靠保寧王的種種事跡都告知了竹霜。見她那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又補充道：“你兒子差點死在他手上不知道多少回了。”

竹霜竟然一時半會兒沒有說出什麽話來。

這是她喪子以來，第一次出門見了這麽多陌生人。常宣的那些話仍然在心中久久回旋，竹霜眸子又暗暗垂了下去，她有些怪罪自己，為何這麽多年仍舊沒有長進。

“若庫尚年真的去了玉春苑，或者傷了蘭夫人……保寧王是幫你們還是幫他？”

常宣心中還是保不準的。

畢竟庫尚年曲意迎合的功夫實在太強，說得難聽點就是舔狗當得太好了，加上宛白在一旁助陣，以至於她害怕保寧王會偏心向著庫尚年，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自然是幫我們。”竹霜脫口道。

“不。應當誰也不幫，和稀泥。”

梅風華分析道。

“之前二寨主也說，傷害玉春苑的命令是你父親下達的，庫尚年應當只是奉命去拿些什麽東西，雙面討好。不料事情惹大了，騎虎難下。不過他既然真敢私下發揮，傷害玉春苑，也證明並沒有十分畏懼保寧王。”

常宣懂了，又接著分析：“是了。方才我們去送信，若保寧王真的很氣憤手下，絕對會當面怒氣沖沖地對我們做做樣子，證明他是無意如此，一定要拿著庫尚年開刀懲罰。”

可是並沒有，輕飄飄的一句“知道了”，就說明保寧王心虛卻又覺得沒什麽大不了。

應當是演技不好，發揮不出“日後定當嚴格教訓手下”的威意，所幸不出來見面。

二人對視一眼，忽而加緊腳步——庫尚年很可能狗急跳墻，在保寧王撤兵之前動手殺了玉春苑所有人，既能完成雙方人物，又能來個死無對證。

畢竟往死人身上潑臟水也是庫尚年的拿手活。

竹霜夫人被他二人說得頭昏眼花，就像是兒時的教書先生對著她講“之乎者也”時的渾然不懂。她也跟緊了常宣，待趕到庫尚年的營帳時，果然見到人去影子空，只有泥水與一些屍體倒在地上。

“果然如此，你們都未見過保寧王，卻猜得如此不離，我真是……”

竹霜想起自小以來被宛傾嘲諷的話：榆木腦袋。

三人飛步而走，一路無話，常宣見竹霜臉上幽幽蒙著一層心灰意冷的自我嫌棄，她有些可憐這個女人，便安慰道：“竹霜夫人，你多年未見過陌生人，能把話說清楚就已經很不錯了。”

竹霜嘆氣道：“此番回去，我便去尋梅姐姐，一道出家去吧。”

梅風華一聽她要跟著自己生母去出家，倒也不攔著。只是悶頭趕路，心想：見慣了人心險惡，去伴著古佛青燈倒也適合，否則她不定哪天又被人誆騙，再受傷害。

還未走近玉春苑，三人便聽聞一陣叫囂。

聞聲看過去，只見雪晴坐著轎攆高高在上，正與昔日的擦地夥伴們對罵，小人得志的笑容裏竟然帶著些巧舌如簧，將對方氣得直跳腳。

但沒人能敢真正地動手，因為雪晴身後站著幾位一言不發的老者，都是山寨裏的長老級人物。

常宣與梅風華幾乎同時道：“中計。”

雪晴定然是庫尚年派來的炮灰——此番得意的模樣便是要拖延住前方的那群守門姑娘。若不出意外，後院應當潛入了大批人馬，就要發動襲擊。

不願多廢話，常宣抽出長刀，便快步朝雪晴砍去，而後對竹霜道：“去後院幫忙，蘭夫人定然被圍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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