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霜夫人疏淡的瞳仁在如水月光下映得似個不問世事的仙人，她淺看了一眼常宣：“你是常域的女兒，我不會對你動手。但請你也離開。”

“婆娘，我還是常域的幹弟弟呢，你為什麽要在背後偷襲我？”

二寨主呲牙咧嘴，忍著疼痛狠狠瞪了竹霜夫人。

“你是他的幹弟弟？”

竹霜夫人有些不願意相信。在她心裏，常域無論走到哪裏都帶著一身正氣存天地的慷慨大義，讓她無端由地欽佩不已。又打量了一眼這個二寨主，似乎渾身寫滿了“我不是個好人”。

“這個蠻人說的是真的？”她只好問常宣。

常宣休整了一番體力，道：“果真是。但他和我父親不和，天天盼著我父親死了奪權，否則也不會在這裏對我痛下殺手，不信你問梅風華，他受了傷，就是這個人幹的！”

竹霜夫人面色一凝，扭頭看向常宣鎖指的窗戶口，便見到宛傾似死非死地爬在那裏。

她輕飄飄一躍而過，速度卻從來沒有減弱半分，瞬刻間便來到了窗口那裏。

常宣瞅了一眼身受重傷的二寨主——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已經這個德行，身邊必然有殊死保命的招數，萬萬不可貿然出手，然而機會就這一次，錯過了就當真難遇。

“常宣，我可是你二叔叔，從小就看著你長大的。你擡手放一馬，日後我保證不再招惹你！”

二寨主喘息了一口冷氣，見勢不妙就倒轉話鋒，打起了感情牌，搬動著已經麻痹的小腿慢慢往後挪步。

常宣跟他沒有半分感情可講，猶豫之間，已經握起手中長刀向他走去。

身後響起一片騷動，蘭夫人帶著人馬來到了這閣樓附近，眾多女孩子身上已經滿是劍傷，跌跌撞撞地跑院子中的幾棵樹下歪歪扭扭倒地不起。

蘭夫人也顧不得向尋常般讓她們講究禮儀姿態，只沈聲吩咐：“歇整三刻，不要高聲喧嘩。”

姑娘們低聲應了句“是”，隨後便累如細軟香臘地靠在大樹上閉目凝神。其中有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姑娘，方才在混亂中親眼瞧見姐姐被亂劍砍殺，整個人瑟縮一團，遲遲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淚流滿面地瞧了一眼蘭夫人，試圖從這個大家長中尋些關懷與開導——蘭夫人的眸子緊緊盯著不遠處的房檐。

順著望去，那姑娘也瞧見房頂上站著的一個手握長刀的年輕姑娘，殺意濃濃地和一個倒在地上粗糙漢子鬥得正兇。她不禁喃喃開口：“夫人，那些埋伏的黑衣人都是常姑娘派來的人嗎？”

蘭夫人微微一怔，想了片刻道：“不是。”

而後，從佇立在彎彎明月下的樓閣中飄然躍下一位持劍的女子帶著梅風華奔來，蘭夫人面色一沈，卻不顧及其他，忙迎上去道：“這胳膊上中了毒……竹霜，你是怎麽回事，在你的地盤竟然會讓風華受傷？”

竹霜不語，卻也頗為歉疚地看了一眼兒子的胳膊。

梅風華面色卻有些蒼白：“兩位母親不要爭執了，我暫且無礙。請你們快去幫幫常宣，她不一定是那個二寨主的對手。”

竹霜夫人漠然瞥了眼，充耳不聞。

她卻對一旁的蘭夫人淡淡道：“我已經給風華用了藥，現在將他交給你，也算安全。既然你們來了，那我走便是。”

說罷便轉身離開，絲毫不見猶豫。

眾人卻只聽得身後的蘭夫人壓抑許久的怒意終於爆發：“玉春苑快被滅了，你還練什麽破劍！”

竹霜夫人腳步一頓，卻還是沒有回頭，輕點步伐躍著步子消失在月光之下。

失去親姐姐的小姑娘卻沒有閑工夫打探這二位夫人的恩恩怨怨，她只盯著常宣與那男人的搏殺，時而緊張時而驚懼，暗暗想：既然常姑娘並非此亂的始作俑者，那麽與她敵對的男人就絕非善類。

既然蘭夫人和妹妹吵架無心管閑事，那麽她就不能無動於衷地看著常姑娘敗下陣來。

一時間被仇恨蒙了眼，這個小姑娘趁眾人沒註意便沖向房檐，高聲道：“老賊，還我姐姐命來！”

常宣被這高聲細語給驚了一番，向後看去，只見一個年紀不大的丫頭拿著一把壞了刃的破劍直直刺向二寨主，她正待阻攔，卻在分神之際被二寨主的掌風掃得眼睛都睜不開。

別過來！

這還未來得及喊出的話，被一聲轟然炸裂的聲音給震得活活咽了回去。

常宣勉強睜眼，只見一只胳膊撞到面上，擡手擋開後，那血淋淋的四肢塊兒便映在她眼中——那姑娘被炸飛的內臟還掛在隨之崩裂的爛瓦片上。

困獸猶鬥，二寨主這是急瘋了。

眾人也都被這轟炸聲驚得齊齊看去，梅風華心頭好似懸了一把劍，他高聲喊道：“常宣，快回來！”

常宣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場面，差點被惡心到吐，被梅風華一喚，反倒是猛地回過神來：若不是這姑娘替她撲上去，那麽今日這炸裂分屍的就是她了。

二寨主身上被常宣的長刀已經戳了七八個孔洞，有的涓涓細流般往外冒血，有的則是傷到了筋脈直接噴濺出來。但他不愧是個鐵打的莽撞人，饒是如此還能對常宣擠出一個冷笑，一只斷了大拇指的手往胸口摸去。

常宣悠地往後退了幾步，見他手上已然掏出個指甲大小的東西，就要投擲過來。

她有了那姑娘的前車之鑒，當然會警惕萬分，忙不疊地轉身就跑——“崩”地一聲，她身後的瓦片炸得四散滿天飛，這所精致的房屋被炸開一個洞，月光趁機灑滿陳列劍譜的屋內，此刻那裏滿是狼藉。

常宣背後生了一層冷汗，暗道：還好命大，跑得快。

轉瞬間二寨主已經滾過屋檐，不知道跳到哪條小路上跑了。常宣回望一眼不遠處的眾人，面色皆是錯愕驚詫，唯有蘭夫人神色覆雜地盯著她。

跳下房檐，剛走至梅風華身前，他便身殘志堅地撲了上來。

什麽話都沒說，卻讓常宣心中無端一顫——梅風華好像越來越主動了，印象中他好似從未如此焦慮急切過——是為了她才這樣的。暖暖的情緒退卻後，她又隨之浮想聯翩，禁不住質問系統，為什麽都攻略到這種程度了，好感度也不給提一下？

蘭夫人輕咳一聲，似乎看不慣這兩個人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如此親昵。

一旁看熱鬧的風月會意，她迎上去指著方才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坐墊鋪好的柔軟草地前，道：“常姑娘雖然刀法卓絕，將那糙漢子傷成那樣，但想必也累了，快過來歇歇。”

常宣打眼一望那坐墊，便知道那是專門給蘭夫人準備的。

“坐吧。”

蘭夫人面色仍舊一如既往般沈沈的，眼裏卻有些別樣的神色。她頗感別扭，只將目光避開，為了緩解尷尬，負手往前方坐墊的地方走去。

常宣只好道了聲謝，其實她並沒有非要坐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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