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無論是原身記憶還是她自己現實所接觸到的，父親從來都是頂天立地的存在。教她坦誠，教她善良——如今卻能狠下心來將一個孩童扔進天寒地凍的後山。

常域猛地咳嗽一聲。

他的面色蒼白，手扶著桌案，常宣略微瞥了眼那本殘破書籍，鬼畫符似的字刻在上面，她卻不認識。“爹，你沒事吧？從前也沒見你咳嗽得這麽厲害？”

“無大礙。”常域擺了擺手，仍然有些無顏面對女兒，“我已經加派人手去尋宛傾，若是等不到消息，便要去親自找。”

可是他不知怎地，自從見過宛傾以來，便察覺身體有些隱隱的疲乏。回到寨子，也找過精通醫術的好手檢查了幾遍，但並未有異。他不自覺將目光朝這本新得來的心法上移了移，難不成是它的原因？

“找你來，還有其他的事情。”常域強行用內力壓制了咳嗽，面色和緩了些，對她道：“梅公子可一同過來了？”

“對。但這邊內眷多，他不方便出入，就被攔住，在門外等著呢。”

“這倒也是，只是他為客人，怎可以直接將人家晾在那裏，總歸是怠慢了些。之前你講的話我也考慮過，過些天看看他在這寨中住的是否適應，我找他談談。”

“談什麽？”

“談談你的婚事。”常域滿眼舍不得地望向女兒，心疼道：“他已經沒了知府靠山，也算家破人亡，若要願意，留在寨中當個快婿，幫著你打理寨中事物，最好不過了。”

他又溫聲道：“這些年我無論怎麽勤加練功，都沒有什麽實質性地提升。現在你也長大了，能在寨子裏有些威信，我就能放心地將之交於你手中。至於周姨娘，她無論所生男女，對你也不會有任何威脅。”

話說道這份上，常宣心知父親在心中早就打算好了，沒有拒絕的餘地，便道：“宣兒一定竭盡所能，為父親分憂。”

女兒還和庫尚年情意綿綿的時候，他還擔心過——讓庫尚年入贅已然不可能，女兒若是嫁到知府府邸，老老實實地當個賢妻良母，就常宣這脾氣秉性……他實在無法安心。

現在終於能夠長長舒一口氣。

梅風華溫和謙恭，正能撫順女兒的臭脾氣，兩人倒是比庫尚年般配。

常域話音極輕，僅有一旁的常宣才能聽得清楚，況且將書房門大開，為的就是怕有人來時無意聽了去。他還要交代一件緊要事情，心中盤算了許久，正要開口時，便見到妾室周氏書房遠遠走來。

二人談話戛然而止，常宣便轉頭，看見周姨娘後，道了句問安。

周姨娘輕輕笑著看了一眼常宣，手上端著一方食盒，上面擺了兩道精致的小菜——涼拌蔥木耳和茄汁肉沫燒腐竹，還盛著一碗小米粥。

她將飯食放到桌案旁，擺好後又將食盒夾子底下的一碗水端出來：“前些天我哥哥讓人帶了些南方新產的上好琵琶，說是給我嘗嘗鮮。昨兒聽得你咳嗽一夜，正巧煎了成水，治咳嗽是再好不過的。”

那碗枇杷湯還騰騰地冒著熱氣，她從隨身的侍女手中接過薄絨輕袍，給常域披上。

“雖是開春，終究是山上天涼，早上也還得穿得厚些才好。把早食吃完，約莫等上一刻鐘，就能喝那晾得溫溫熱熱的枇杷湯。”

說罷，她便滿懷慈愛地摸了摸孕肚，道：“嘮嘮叨叨這麽久，就不在這擾你們談話了，我先出去，等你吃完了，我再來收拾。”

“父親，姨娘大著肚子，別讓她跑來跑去的，你們兩個在這好好吃飯。若父親還有些其他的安排，再派人找我。”

常宣見父親也是為難，便自覺地告退。

出去的時候，她回過頭去，見到父親伸手摸了摸姨娘的肚子，滿懷小心與期待，他們其樂融融地圍桌歡笑，或許，她才是那個多餘的人。

她踏過院門，見到梅風華在山坡上摘了些小青菜，正細細地挑揀著。

“你摘它們幹什麽，餵兔子嗎。”

梅風華見到常宣回來，溫溫地笑了笑，隨後道：“方才見到你姨娘了，聽說我養了一只兔子，便說讓我摘些青菜，說是兔子愛吃。”

“我今早送你的兔子，她就立刻知道了，消息還挺靈通的。”常宣說著，也隨手幫他摘了些，過會兒，道：“差不多，這些應該夠兔子吃撐了。”

二人回去的時候，梅風華見她懶懶的，面無表情地想事情，便問：“那個小姑娘怎麽樣了？”

“她沒事，被周姨娘帶走，收為女兒養了。那個瘋女人跑下山，也不知死活，我爹派人找了，要是找不到他就自己去，這個寨子就讓我來看著。你給我打下手嗎？”

“……我至多幫你餵餵兔子，還有什麽能做的？”

常宣聽後笑了笑，把兔子餵得肥肥胖胖也是不容易的。她道：“你能待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安心，比什麽都強。”

“好，那我就一直待在你身邊陪著你。”

忽然，一股子隱隱約約的碳烤紅薯的香氣襲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知道有人又翻騰著弄些好吃的了。他們打算去蹭一口，便順著味道傳來的方向走去，約莫一陣兒，已經離開寨主住所老遠了，就看到妖妖提著一個筐子在前方走著。

“妖妖，等一下。”

常宣叫住她，確定紅薯就在那個筐子裏。

妖妖回過頭，見到兩個人盯著她手中的筐子，慌忙捂得嚴嚴實實，道：“少主，這裏沒有紅薯，你別過來。”

“……”

常宣笑了笑，肆無忌憚地朝她走去，道：“今天剛蒙蒙亮就見你起床，我問你去哪裏，你還說去練功，包餃子的時候也不說來幫我，敢情是去偷摸翻紅薯去了？”

說罷，就把站在原地也不知道逃跑的妖妖手中的筐子拿過來。

“……少主，那是我好不容易沒烤焦的，你別……”

一掀開筐子上蓋著的籠布，噴香的烤紅薯有五六個，每個都聞著甜熟香嫩，個頭也很飽滿。

常宣問：“你也吃不完啊，又不讓我瞧見，說——給誰烤的？”

梅風華見妖妖急得直跺腳，甚至快要哭出來，便道：“你把紅薯還給她吧。”

“是不是給青陽烤的？”

“……是。”

常宣恨鐵不成鋼，可又不能平白無故地說出青陽有什麽不好的地方。畢竟他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毛病。昨晚妖妖半夜才回來睡覺，今天又一大早起床，不用猜也知道是去偷偷照顧青陽了。

礙於系統的規定，她根本就不能講：你跟青陽待在一起，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或許在妖妖看來，她就是在毫無理由地棒打鴛鴦。

“青陽的傷好些了嗎？”

常宣無奈，對於還處在叛逆期的妖妖而言，不能硬來，只能慢慢地跟她講明。隨後，拿出來一個烤紅薯，將剩下的一並筐子全然還給妖妖。

“好多了。”妖妖哭唧唧地回答。

接過來筐子，妖妖似乎是有些糾結，又慢吞吞地捏出個較為飽滿的烤紅薯，遞給梅風華，委屈巴巴道：“少主都有了，也給梅公子一個吧。你們要是還想吃，我再去烤，只是青陽還沒吃早食，這些不能再給了。”

梅風華拿著紅薯，道：“那便多謝。你快去給青陽送過去吧，再玩一會兒，就該涼了。”

“我正巧找周伯拿些治咳嗽的草藥，青陽是不是就住在周伯那兒養傷？”常宣撥開焦焦的外皮兒，嫩嫩的紅薯香氣撲鼻，她輕輕咬了一口，“我們一起去看望他吧，也算是盡盡地主之誼。”

“少主咳嗽了？也沒聽見你咳嗽啊。”妖妖問。

“給我爹拿的，他昨晚可能受涼了。”常宣邊吃烤紅薯邊回答，而後跟著一起往前走去，她看了梅風華一眼，道：“你怎麽不吃呢？”

“……太燙了，放放再吃。”梅風華道。

“確實有些燙，不過我還挺喜歡熱乎乎的東西。”常宣沒有多想，便和妖妖談論起寨子裏的事物，呼呼地吹著烤紅薯蒸騰出來的熱氣。

梅風華松了一口氣，望著那個烤紅薯，香是挺香的，只不過自從早上吃了幾口她包的餃子過後，整個人都不舒服——餃子太難吃了。

他只能聞聞紅薯的味道，期盼著自己的胃快快振作起來。

青陽得了妖妖的庇護，能夠直接住在寨中良醫周伯的院子裏養傷。實際上自從進寨子以來，已經暗暗和庫尚年聯絡了一回，得到的指令都是按兵不動。

原本就挺喜歡這裏的花草樹木，靜謐幽香，他得到指令後，倒是樂得自在。

只是今天一大早，就找不見周沛了。

一直帶在身邊的人，雖然平時也默不作聲的，但猛地一下人沒了，總是不自在。他現在可以在守寨人默許的範圍內自由走動，以防那孩子有什麽危險，便出了院子，去尋找周沛。

“這位大哥，你見到過一個這麽高的孩子嗎？”青陽找了一會兒也沒有發現，便問一個守寨人，比劃了周沛的大致身高。

守寨人見他是妖妖帶回來的，所以也比較客氣，便想了想，點頭道：“好像是見到過，說是去砍柴火，往那邊走去了。”

青陽一怔，那是後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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