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常域在那裏感時傷懷，常宣卻無法感同身受，勉強覺得這是亂世中陰差陽錯走到一起的苦情人。或許原身若是在的話，說不定會想念母親，抱著爹爹哭一場。

她不願意在這陰冷的地方多作久留，便關切道：“這些都處理完了，爹爹，我們回去吧。”

常域漠然睜開眼，亡妻的面容隨風消散。他嘆了一口氣，便點了點頭，三人往回走去，只是他總覺得這普善寺的味道有些怪異，但可以確認的是此味道沒有毒。

越往回走，味道越來越強烈。

“這裏一會兒香，一會兒臭，若不是我們下山經歷這許多，鼻子早給熏壞了。”常宣捏著鼻子，用手在半空中揮動，想要讓那臭味離得遠些。

“難為你了，明日我們就回家。”常域心疼地看了一眼女兒，“這到底是什麽味道？”

其餘二人都齊齊搖頭，隨後，梅風華恍然間覺得味道有些熟悉，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看了一眼常宣，便尋著味道的源頭，加快步子走去。

她自然會意，也跟著去找，“這個味道……跟我們今天剛回來時聞到的一樣，但好像更濃烈了。”

常域最愛潔凈，厭惡一切臟亂差，眼看著他二人往臭味的源頭尋去，剛想跟過去，但實在是難以忍受，便站在原地，等著他們。

若是有危險，稍有動靜他便能趕過去，不需要擔心。

在破落的墻角之下，有一個碎瓷片的碗，裏面放了一些黏黏臭臭的粥，散發著催人淚下的味道。梅風華頓步，在這碗的面前楞了一下——這是他曾經煮過玉米糊糊的碗，怎麽跑到這裏來了，而且，還如此臭？

“這……你煮的粥，要是餓極了也能勉強喝下去一些，沒有像現在如此……”常宣說罷，就捏住了鼻子，隨手找了些雜草扔到碗裏，蓋住那罪惡的源頭。

“快走吧，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她擰著眉毛，苦大仇深地看了一眼那碗沒喝完的粥，拉起梅風華的胳膊就往原地快步返回。

“怎麽樣，可曾發現了什麽？”常域見到女兒回來，面色蒼白，關切詢問。

“沒什麽，一碗餿掉的玉米糊糊，放了一夜，發臭了而已。”她深吸一口相對於剛才來說還算比較新鮮的空氣，而作出解釋。

常域疑惑，什麽粥能餿成這樣？

卻見梅風華眼眸中遮不住的失落，似乎受了什麽委屈一般，不及細問，便看到女兒仍舊扯扯梅風華的衣袖，熟練自然。

感受到父親的目光，常宣意識到有些不妥，下意識撒了手，朝旁邊看去。

越是這樣，越是有怪。

常域便改變主意，有些話確實需要對女兒親自安排。

他回過頭來，依然客氣禮貌，對梅風華正色道：“外邊陰冷難忍，賢侄先回去吧。寨子裏還有些旁雜事物，要對宣兒交代一下。”

“那晚輩先行一步。”梅風華立刻作揖行禮，臨走時看了常宣一眼，不知怎地，心裏莫名其妙地有些發虛。

他走後，常宣乖乖地跟隨常域尋了一個僻靜處。

在原著中，原身很少單獨地跟常域待在一起，雖說是父母情深，但那也是家破人亡時方才感觸到的。平日裏，常域再是清淡寡欲，也有幾房姬妾作伴，她二人之間總有些隔閡。

“你比平日裏活潑了不少。”常域打破二人之間的寧靜，溫聲感慨道：“平日裏想多和你說幾句話，卻也沒什麽時間。在寨子裏，總見你悶頭練功，只有雲宣與妖妖能夠得著你。”

常宣認真聽著，不知道他這到底要講些什麽。

“寨子裏的人都怕你，說你冷臉不好親近，你這幾個姨娘勸我收收你的脾氣，我原先還為此擔心過——女兒家太兇，不好找婆家，雲宣也未必受得了。”

“……”

“不過，現在看來，自從你下了山，認識了這梅公子，話變多了是真，熱心腸了也是不假。看來之前是我錯了，你與雲宣，果真只是姐弟情誼？”

“……是。”

常宣扶額，深吸一口氣，兜兜轉轉半天，她還以為要說些什麽要緊的寨中事由，原來就是說這個。

常域微微一驚，不想女兒竟然如此坦蕩，便接著問：“那你與梅公子？”

畢竟她是個女兒家，在父親面前不好如此直言，所以常宣略微組織了一下措辭，真誠道：“正如爹爹所想的那樣。”

“哦……哦，那也挺合適。”

常域好似被生生悶了一下，吭吭巴巴好半天，才表態似的點點頭。

只是他心中實在吶喊——這些年常宣為了那庫尚年付出了多少，別說他這個當爹的，就連掃地的大爺都能知曉一二，怎麽下了一趟山，說變就變了呢。

“梅公子不是博學多才，我這也是個半吊子，只認識幾個字兒。若說他出身風月場所，我們不也是打打殺殺的土匪麽，況且人家爹爹雖然被叛賊所害，但生前好歹是個知府。”常宣如是講道。

“……是這麽回事。”

常域想了一會兒，生恨自己忘了帶著那些個精細能打算的妾室過來，他本以為女兒會在這件事情上反駁一下，證明她還是愛著庫尚年。

但從來沒有想過問話會進行得如此順利，一時之間反而不知道說些什麽。

半響，常域道：“那梅公子呢，他作何表態？”

“那爹爹只能問他了。目前，算是我主動吧。”常宣實話實說，算了算好感度，大約已經進行道一半，“原先他對我是不冷不熱的，但現在看起來，估計也快喜歡我了。”

……什麽叫估計也快喜歡她？

常域用一種十分覆雜的目光看向女兒，現在的晚輩們都如此不甚講究麽？

罷了，他還是覺得不能輕易把這件事情敲死，好歹今晚試探出了女兒的口風，其他的事情再做打算：“這事兒怪我，早該操心的。既然如此，等到回了山寨，讓你那幾個姨娘幫忙看看，若是你們真的情投意合，我也不反對。”

“嗯，多謝爹爹。”常宣平日裏不愛笑，現在卻笑意盈盈地對父親作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常域忽然有些頭疼，終究是女兒大了不由爹，雖然她目前還在他身邊待著，但早晚也會嫁作他人婦，離開自己……這麽一想，他便不舍得地將常宣看了又看，瞧了又瞧，仿佛下一刻她就會從他面前消失。

“……爹爹，怎麽了？”

常宣的笑容僵在臉上，她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神情。

過不多久她便想起，之前苦大仇深地阻攔妖妖與青陽時，她也是這副眼神看妖妖的。

“無事。我們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爹爹帶你回家。”常域轉身走在前面，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失落的模樣。

常宣走在他身後，盯著那負手而行的翩然背影，想起原著裏，大火連天燒得透紅，他滿身是傷，護著原身逃了出去，被亂箭射殺，本以為拼命救下的女兒會活下來，卻不知道原身也被逼著跳了崖。

微微嘆了嘆氣，常宣堅定一個念頭，那就是如論如何也要避免山寨裏的動亂。

她不想再看到常域再死一次了。

一夜無話，第二日天剛蒙蒙亮，眾人中唯一能把飯食做得讓人能夠勉強吃下去的青陽已經起來在廚房中忙活，熬了些稀稀拉拉的湯，嘗了嘗，比梅風華的好喝。

其他人也都陸陸續續到了院子裏，胡亂洗了一把臉，喝了些粥，常宣擡眸看了看天，仍舊不見太陽。

自從常域突然到訪普善寺，這段劇情已然更改。系統像是裝死一樣，半點消息都不會給出透露，她也只能摸著石頭過河，慢慢探索。

不過背靠大樹好乘涼，常域其人，乃是原著中的頂級高手之一，尋常人奈何不了，原身的功夫也不賴，就算她沒了上帝視角的先機，也不會吃什麽大虧。

常域走到暗道前探了探，眉頭微微皺著，對眾人道：“把那些個屍體都扔進去。”

梅風華與青陽便擡著那個餛飩老頭，打開暗道的防門，極快的速度扔了進去，隨後又快速關上，只聽得一陣嘰嘰喳喳的叫聲，啃食的聲音傳到了地上。

“看來這毒鼠是惡極了，戒癡豢養的毒物，果真是名不虛傳。再擡一具屍體過來。”

常域不管其他，今日是一定要帶著女兒平安回去。不消一會兒，和宛白一夥的老頭就停在他面前。從袖子中掏出隨身攜帶的銷骨散，他將散粉一點點灑在老頭的屍身之上。

既然沒有時間將這些毒物餓死，那便讓它們嘗嘗銷骨散的滋味。

還未來得及扔下去，遠處的房檐上卻幽幽怨怨地傳來一聲大公雞似的叫囂：“常寨主，這麽對待那些小可愛，未免太殘忍了些吧？”

眾人回頭，只見普善寺的房檐上“蹭蹭蹭”極快的速度閃回來一位尖嘴男人，身形如鬼魅般，眨眼就到了這院子中間，然而不下來，卻半吊著掛在院中的樹梢之上，嘻嘻哈哈地笑著，眼中卻滿是殺意。

隨後，十來個黑衣人便破門而入，庫尚年隨著走來，見到常域後，故作一番驚訝神情，立刻下馬，恭敬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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