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我也不是那種勸酒無度的人，梅公子既然醉了，那就快些回房間休息。雲宣，你來陪我喝吧。”

說罷，倒了一杯烈酒，送到庫尚年跟前。

雲宣是庫尚年的字，這還是常宣的土匪老爹給他起的。庫尚年端起酒杯，實在是不想喝，但又怕讓人瞧出來他不勝酒力。擡眸環視一圈，只見梅風華正看著自己，貌似暈暈乎乎的，但總覺得是在瞧熱鬧，盼望自己出醜。

他只捏著酒杯，目光關切地看著梅風華：“還是先將風華兄扶回去吧。”

常宣站起來，扶起梅風華，刻意表現得親昵，仿佛是多年相識的熟人一樣，雙手攙著他的胳膊，關心地讓下人將他小心送回房間。

“宣姐姐，許久不見，你像是變了一個人。”

庫尚年將酒杯擱在臺子上，頗為不快，別人不知道他的酒量如何，難道她也不知道嗎？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讓自己喝酒，不是成心讓自己難堪……

她第一次見到梅風華就開始偏向，一直對自己懶懶的、淡淡的，他越這樣想，渾身就開始不舒服起來，明明是滴酒未沾，卻比過敏還要難受。

庫尚年的老家在洛陽，因為得罪了權貴被害，兒時便流落歸德府。他被山中的盜賊捉住，本應該命喪黃泉，但寨主之女卻數次解救，寨主見這男孩兒伶俐聰慧，就有心栽培，日後招個上門女婿。

自從知府上任後，庫尚年就開始了飛黃騰達的仕途，但沒有忘本，剿匪都是做做樣子，逢年過節還會串串門，拜訪一下未來的老丈人。亂世之中，常宣的山寨不過是出於自保，與山下的百姓相處較為和諧，也沒有人因為這和朝廷鬧翻。

“人本來就是多變的，就想雲宣弟弟一樣，我也快不認識你了。”常宣拿起酒杯慢慢喝著，睨了一眼庫尚年。

她的長相偏柔美，本應是個裊裊多姿的美人，但因為性格像個女流氓，舉手投足之間有著江湖兒女的豪放，所以那精巧秀麗的身段總給人一種颯爽英姿的印象。

她喝了這麽多酒，臉上微微紅，醉眼迷離，這麽一眼，讓庫尚年心中一動。

他從未見過這樣姿態的宣姐姐。

“若是以前，是我配不上姐姐，就算天塌了也不會提起婚事之約。但是現在，我既然已經吃了官糧，日後定然能幫襯咱家寨子……宣姐姐，咱倆的事情，趁著當下安穩，早日辦了吧。”

庫尚年將手輕輕搭在常宣的手上，滿眼的柔情蜜意，真是個癡情的人一般。

常宣抽出被他握著的手，在桌子布上擦了擦，道：“官匪若是一家，那還得了，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日後不要再提。你能念著我爹爹為你取名，將你養大的恩情不去剿殺我們，已經是莫大的報恩了。”

原著裏，庫尚年最喜歡的是柔弱的、乖巧的、好掌控的女孩。若說他少年未遇見梅風華時，還有一點殘存的良知的話，只是把常宣當姐姐，為了活命才對她的情義半推半就。

後來，娶常宣，只是為了氣梅風華罷了。

他端了她的山寨，屠得連一只雞都不剩下，在綿延的血泊中迎娶了幾房妾室，逼得她跳崖自盡。

想到這裏，常宣瞪了他一眼。

庫尚年不死心，委屈地又把她的手抓住，“宣姐姐不要這樣想，我的命是宣姐姐給的，以後，我會用一輩子守護你、愛護你。”

“罷了，我累了。”說罷，她又將手抽開，對妖妖說：“吃飽了嗎？”

“嗯嗯嗯嗯……等我一下。”

妖妖咕咚咕咚喝了三杯酒，剛才吃的雞腿差點噎死她。

常宣站起來，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個包裹，將剩下的醬餅卷起來，裏面加了些肉絲，放入包裹裏，對妖妖道：“這個東西好吃，帶點回去給寨子的其他人嘗嘗。”

她從妖妖不舍的眼神裏就看出來，妖妖根本沒有吃飽。

“少主，我扶您開個房間休息一下吧，反正離寨主生日還有好幾天，這裏又這麽亂，不如趁機搶些什麽東西回去，貼補一下買禮物的錢。”

庫尚年聽後一笑，淡淡道：“妖妖，這種話能不能秘密商量，非要當著我們這些兵差的面，堂而皇之地講出來嗎？”

“你看吧，官匪自古就是不兩立。還說什麽娶我，現在沒過門呢，就要教育起我的貼身侍女，那日後呢，要罵她？打她？殺了她？”

常宣借著酒勁兒撒潑一陣，和妖妖一起去開房間。

“犯了哪門子邪，今天這是怎麽了……”

庫尚年搞不清楚為什麽常宣會對自己的態度急速轉變，待到想起梅風華時，才自認為知曉緣由。

對，都是因為梅風華，常宣開始將二人對比，自己被梅風華比了下去！

妖妖開好房間，和常宣一起坐在桌子上喝小二送來的醒酒茶，她不解地盯著常宣看來看去，幽幽問道：“少主這是怎麽了，以前對待庫尚年，都是熱臉貼著冷屁股。現在轉了一個彎，他開始討好咱們了。”

“喝你的茶吧，不關你事兒。”

常宣轉身走到床邊，一下子就歪到床上，懶懶地回覆妖妖。

“那少主什麽時候出嫁，到時候是住在寨子裏，還是去知府大人的府上？畢竟您是知府的侄兒媳婦，庫尚年住在知府那裏，你嫁給他，也得搬過去不是？”

常宣打了一陣瞌睡，不想搭理妖妖。

“這倒也稀奇，知府和土匪成了親家……不過，知府既然很疼愛庫尚年，給他那麽多幫扶，為什麽不恢覆他的族姓，還繼續讓庫尚年用這個名字呢？”

見常宣這副賴皮樣子，妖妖知道這是她一天中脾氣最好的時刻，便趕緊站起來，走到床邊：“庫尚年說，會保護少主一輩子，少主信嗎？我不太信誒，看面相，看直覺，我總覺得他是個花心的男人。”

常宣果然十分溫和又含混不清地敷衍了一聲，翻個身，就要沈沈睡去。

妖妖不依不饒道：“若是日後，庫尚年娶了幾房妾室，您會怎麽樣呢，放心，我要是跟著少主，那些小女人若敢作妖，小心姑奶奶的鋼刀伺候！”

猛不丁地打了一個激靈，常宣清醒了過來。

她想起原著裏妖妖的結局描寫，寥寥幾筆，對於這個貪吃又糊塗的小丫頭沒有給予太多憐惜：人牙子將這個少女用鐵鏈子捆綁起來，掛在鬧市的街口，大概是餓了多少天，面色發黃，烈日下曝曬了一天，少女幹渴難耐，嘴皮子已經爛到翻起。她衣衫不整，仍然保持著跪立的姿勢。

沒人肯花錢買下這個少女。

常宣讀原著的時候，也不知道妖妖最後的結局如何。原身死後，寨子沒了，她被庫尚年廢了武功，扔到了人口市場。

“妖妖，誓言許諾張口就來，誰聽了不會感動呢。但若因為這個就把自己托付終身，十有八九得到的結果不是男人如何踐行了諾言，而是如何將它們拋之腦後，然後將錯誤歸結於你。”

“少主怎麽突然認真起來，我不過是八卦一下嘛。”妖妖吐吐舌頭，將常宣的話當做耳旁風，“看來真是醉了，您先歇著，等我去梅風華的房間打探一下消息。”

“不用，我自己去。你糊裏糊塗的，萬一撞見庫尚年，再說漏了嘴。對了，千萬不許對他說明我們此次下山的真正目的，打死也不能說，聽到沒！”

妖妖點點頭，“嗯，知道了。不過，您到底為什麽突然對庫尚年態度冷成這樣了？是不是他外面有人了，被少主看到了……”

常宣朝她腦袋上敲了一拳頭，“人死於話多，要是想長壽，就閉嘴吧你。”

說罷，她特地從後窗一躍而下，跳到了距離梅風華的房間不過半尺的地方。又順著窗沿，吊著爬進了梅風華的窗口，這一切都是為了躲避庫尚年的眼線。

打開窗戶，清新的水果芳香撲鼻而來。

梅風華的房間陳設許多文玩古董，光墻上的字畫就有好幾幅。她是個半老粗，不清楚這字畫的真假，想來梅風華這種敗絮其中的家夥，應該也是為了附庸風雅，真真假假摻和一起掛的吧。

案桌上擺了許多新鮮的水果，都是梅風華的小院子裏種出來的。

她輕輕靠近屏扇，內房熏了些安神的香，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動靜。透過屏扇，常宣見梅風華根本沒睡，而是在櫃子裏翻翻找找，顯然是丟了什麽東西。

果然有貓膩。

說不定是庫尚年派來的暗探把藏寶圖偷了去，這下梅風華回放後發現端倪，開始焦急尋找。她靜靜觀察著梅風華，屏住呼吸，忽而，見他神色輕松，手裏拿著一把月白色的扇子，似乎是找到了。

隨後，梅風華開始拿著扇柄子左右搖動，將桌子上吹了許久的茶一口飲下。

褪去長衫，只穿著雪白的睡服，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臉，小聲嘀咕道：“開春都這麽熱，夏天還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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