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46.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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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時予是昨天下午得到的確切消息, 上層官方牽頭,聖安醫院和醫大校方聯合找到他,幾個年逾半百的各方高層坐在一起, 為難又懇切地看著他,這些人除開身份地位, 作為醫生最簡單且本能的急迫已經呼之欲出。

最後還是聖安醫院院長嘆了氣,作為代表, 艱難地對他開口:“時予, 我們都知道你的身體不方便, 不久之前還摔傷了, 實在不適合去環境惡劣的災區,如果有其他更好的安排,我們都不會來要求你。”

將近六十歲的院長拿出厚厚一疊文件和報告, 眼眶濕潤:“但是現在災情嚴重, 因為滾石和滑坡受嚴重外傷的災民太多了,那邊本身就醫療條件有限,周邊幾個大的縣城都沒有專門的神經外科醫生。”

“過去這兩天已經有人因為腦外傷搶救不及時死亡,其他去支援的醫療隊當然有,但是這個領域誰能比得過你,”院長沈聲道,“同樣的時間, 別人能救一個,你或許能救三個, 爭分奪秒搶命的時候, 我們沒有辦法,只能靠你。”

所有人都在不安看他,畢竟以殘疾的情況, 這真的算是強人所難,如果他拒絕,那誰也沒理由置喙。

而他目光停在那些傷亡數字上,握著輪椅扶手的指尖向內扣。

他接受臨床試驗的事一直在保密,聖安醫院和醫大至今都以為他只是普通摔傷,出院就沒事了。

他知道,現在如果開口坦誠,這些人沒有一個會再讓他去一線,而隨之到來的試驗內容曝光,被檸檸發現腿傷的端倪,他不能承受那個後果。

何況……

很早以前,他十歲出頭,可能連少年都還算不上,被家人反覆放棄推向深淵開始,就已經是個很難共情的人,他把自己封閉鎖死,連自身的痛處都感受不到,何談其他人。

不能也不想體會別人的苦痛歡愉,永遠像個相隔很遠的旁觀者,沈默孤獨地留在黑暗裏,情緒和感知都被困死,僵冷到根本算不上一個正常人。

無可救藥之前,他的檸檸敲開了那扇門,從清白兄妹到魂牽夢縈,攪動挖空他一切沈眠的情緒,那些歡喜,痛苦,甜澀,思戀,翻了千萬倍把他侵吞。

他心甘情願只為她一個人活著,情感靈魂都任她為所欲為,然而在很多時候,又唯恐她那麽年少,見過太多世界太多新的人以後,會嫌他刻板無趣。

害怕被她放棄,害怕被終生推回更絕望的深淵裏,所以去做個有價值的人吧,他無數次對自己說。

無論心病還是身殘,至少讓自己多一點東西讓她去挖掘,不願意認輸做個需要被特殊照顧的真正殘廢。

除了愛,除了為她積攢福澤,他還想擁有作為一個人,一個醫生的點點星芒,去吸引她,值得她為他驕傲一瞬。

他坐在輪椅上平靜點頭,前方明明激流奔湧,這一刻卻都被果斷地消弭。

“我去災區。”

薄時予撐在辦公桌前,更深重地去親吻懷裏的人,愛|欲越催越無法收拾,扣著她後頸往前壓,糾纏著幾乎溺斃,呼吸隱隱在顫。

沈禾檸撲簌的睫毛都被潮氣打濕,她腰軟了,快要撐不住身體,喘著再次推開他,明白他是不可能改變決定了,咬著牙關狠狠點頭:“薄醫生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想去哪就去哪吧,走的時候不用通知我。”

她從他臂彎裏掙脫,薄時予踉蹌著抱住她,俯首在她頸邊,聲音不穩:“檸檸,不會有危險,我盡快回來,你不能說那種話。”

那種一輩子不原諒不再接受的話。

沈禾檸這時候考慮不了別的,滿心只想把他留住,又哽著說不出什麽軟話來。

知道沒希望後,她更沒法平靜,硬生生扯開薄時予的手臂,不再看他,低著頭說:“和我有什麽關系,薄醫生跟我,本來也是不相幹的人了,不需要跟我保證。”

她仗著他腿殘,從他的包圍裏脫離開,跳下辦公桌快步出去,到門口時頓了幾秒,還是頂住了沒有回頭。

聖安醫院的神經外科是全國金字塔頂,這次出去的醫療組也以支援腦外傷為主,薄時予帶隊二十多個醫生在隔天淩晨從醫院出發,而同時,克瑞醫療將近九位數的物資和錢也已經提前到了災區。

淩晨五點不到,克瑞醫療的七八輛大型涉水越野停在聖安醫院外,有得到消息的媒體和熱情網友早早跑過來蹲點送行,基本都被攔住。

薄時予的袖口被雨淋濕,他靠窗盯著外面,明知檸檸不可能會在,仍然固執地沈默搜尋,許久後隊伍即將出發,才緩緩垂下眼。

沈禾檸比車隊到的還要早,撐著一把透明小傘站在聖安醫院門口的大塊指示展板後面,把影子也藏得嚴嚴實實。

車輪碾動的時候,她手機震動,收到薄時予的信息,一條接著一條,事無巨細跟她交代他要去的方向,去之後的工作和環境,以及在家裏這邊給她準備的萬全安排和照顧。

圖片文字不斷覆蓋鋪滿屏幕,只要他知道的,都不厭其煩告訴她。

沈禾檸緊緊捏著傘,相隔幾米看著那個車窗後面的人,玻璃降下,雨水和昏黃燈光裏,他側臉像是蠱惑人的油畫,潮濕清絕。

才不要跟他見面,不要讓他舒心。

傘柄陷進女孩子軟嫩的手心裏,她忍不住給他回覆:“不想知道,也不想看見,別給我發,我又不是你的誰,吵我休息了。”

沈禾檸一口氣發完又開始後悔自己太兇了,胸口酸澀地抽縮著,她指尖按到了撤回上,將要點下去時,車隊開動,薄時予在領頭車裏第一個出發。

而同一時間,沈禾檸也收到了他的最後一條信息。

“我愛你。”

之後的將近十個小時裏,薄時予果然如她要求的,沒有再來吵她,手機雖然一直也在響,但沈禾檸就是覺得安靜到窒息。

十小時以後,按行程和路況應該已經到了災區,沈禾檸心神不寧得實在忍不下去了,給薄時予發了條微信,他卻始終沒回,打電話過去,才發現無法接通。

沈禾檸心提在喉嚨口,馬上去聯系江原,江原是跟薄時予同步出發,一樣電話不通。

她急到滿宿舍打轉的時候,有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小心翼翼說:“沈小姐,薄先生讓我負責您的日常生活,另外——”

他補充說:“車隊大概四個小時前就失聯了,災區那邊目前沒有信號,並不代表有什麽危險,薄先生提前知道會這樣,讓我在傍晚您閑下來的時候告訴您,別擔心。”

沈禾檸終於呼進了一絲空氣,手背捂著冰涼的額頭,漸漸找回體溫。

她掛電話的時候,通知欄恰好跳出一條最新的新聞推送,本來她順手就會清除,但瞄到其中某幾個字眼,她手頓住,快速點了進去。

頁面上的大標題赫然醒目——“聖安醫院救災醫療隊淩晨出發,領隊醫生竟是神仙下世。”

沈禾檸蹙眉,手指忙往下滑動。

前面的文字描述還很嚴肅,介紹醫療隊的情況,後面就開始變了調子,寫稿的人完全壓抑不住沸騰的熱情,幾乎用言情小說的寫法來勾勒薄時予,而最底下,還跟著幾張配圖。

除了集體照之外,薄時予上車前坐在輪椅上的偷拍照片就有足足三四張,雖然距離遠加上下雨不夠清晰,反而添了電影海報一樣的濃重氛圍感。

雨簾,傾斜的黑傘,男人修長高大的輪廓困鎖在輪椅中,金絲眼鏡,白大褂沾濕,一張臉人間禍水,身後是肅穆醫院和足以登頂的履歷和頭銜,在一片壓抑的災情裏,理所當然引爆了話題。

沈禾檸抿住唇,有種自己的絕對所有權被一群人盯上的感覺,她打開微博刷新,果然已經被薄時予相關的消息大面積刷屏。

她這還沒關註幾個賬號呢,就有這麽多了,實際情況怎麽樣可想而知。

趁著這一波爆發的熱度,好多醫大學生和聖安醫院患者醫護不甘示弱,一股腦往外發平常悄悄拍的上課圖看診圖,再加上克瑞醫療的年輕人也跳出來認領自家頂頭決策者,沒過多久,營銷號就把“薄天仙”三個字給搞上了熱搜。

深宅豪門的實際掌權人,神經外科最年輕的傳說級大佬,醫大座無虛席的教授,從小就天才少年一路跳級,到現在光環加身,外表稱得上一句絕色,卻是個坐輪椅的殘疾。

話題裏的熱門已經讓沈禾檸沒眼看了,一群沒下限的發言出格,還一條比一條火。

“我的天這是什麽犯了天條被打下人間的謫仙啊啊啊啊啊,我不在乎腿殘,就算沒腿我都能接受,薄醫生看看我,我頭疼快死了!”

“怎麽還有人叫薄醫生這麽客氣,叫老公!都給我叫老公!”

“天啦老公我給你揉腿,你讓我舔顏!”

“雖然坐著輪椅穿白大褂,但是身材也絕了啊,貌美天才還位高權重,幾張偷拍生圖比那些明星工作室寫真強幾萬倍吧,這種水準的天之驕子怎麽就殘了,好可惜……”

沈禾檸想當場把那些強調她哥哥殘疾的博主都給親手撕了,看見一堆表白的更氣悶,但還是控制不住往下翻的手,一張張保存那些她沒有的偷拍照,單純文字的就飛速掠過了。

然而幾秒後,她手指突然停住,眼睛有短暫的茫然失焦,而後立即往上滾動頁面,來回找了幾次,才定格到其中某一條微博上。

比起其他人的激亢,這條顯得極其簡短冷靜,沒有配圖,博主本人也粉絲量極少,雖然帶了話題,但底下沒有任何評論,只有孤零零一行字——

“沒想到會在熱搜上看到他,四五年前接觸過的患者,車禍落水,一條腿廢掉,可惜神仙蒙塵。”

沈禾檸怔怔盯著這行字,每個字都認得,連在一起又組成她難以理解的驚悚含義。

哪有四五年,哪有什麽落水。

哥哥親口說過,他是兩年前在德國意外出了一場車禍——

沈禾檸急促抽緊的神經被什麽嗡然撥動,在身體裏發出震耳欲聾的顫音。

她嗓子幹澀地吞咽著,有些散落的鋒利碎片在短短一句話裏自動開始組合,碎裂邊緣割著她的心臟。

她手指發出戰栗,點了幾次才點進這個博主的主頁,雙手重重打字給對方發私信,問她到底知道什麽,是不是認錯人了!

沒有回覆,找不到其他任何聯系方式,沈禾檸逐漸覺得呼吸艱難,太陽穴裏泛起針刺一樣的脹痛。

怎麽會這麽巧,四五年前,落水……

他還剛好在臨床試驗手術的前一晚出差,結束後他就住了院,遠超過普通摔傷的嚴重癥狀,他面如白紙地躺在病床上,發著高燒求她抱抱他。

沈禾檸的心臟被透明繩索纏住,一寸一寸往裏勒,激得眼眶灼熱。

這代表什麽,一條陌生人發的微博……能代表,舅舅口中的臨床試驗對象,那個獨自承受了九個小時非人折磨的腿傷患者,根本不是別人,就是她的哥哥嗎?!

那為什麽哥哥不能直接告訴她,這哪裏需要隱瞞!

沈禾檸感覺到眼前鋪著一張能覆蓋她整個人生的彌天大網,薄得好像伸手就能抓破,看到背後的一切,她的手已經放到了前面,不知道是恐懼或者不能置信,硬是停在那裏,不敢再往前一分。

她手腕抖著端起杯子,不停喝水,嘴角連著小巧下巴都被潤濕,緊接著撥通舍友舅舅的電話。

一次不接,她就繼續打第二次,直到被接通。

“禾檸,不好意思我這邊忙,大家都去災區了,剩下我在研究所焦頭爛額——”

沈禾檸死死抓著手機,一字一字問:“舅舅,大家是指誰。”

舅舅一頓:“就是上一次手術的陣容,基本骨科全明星。”

沈禾檸咽喉堵得吐字困難:“都去了,是緊跟著聖安醫院的腳步嗎,除了支援災區骨科以外,還有沒有別的理由?!”

舅舅謹慎地收住話題:“怎麽問這個,到底出什麽事了?”

沈禾檸手指攥著衣服,深深吸氣,裝作心平氣和說:“沒怎麽,只是好多天過去了,想問問那位試驗對象的情況,手術那麽艱難,他到底為什麽……”

她壓住哽咽:“為什麽非要堅持受那些罪。”

比起醫療機密,這種無關緊要的閑談倒是顯得好回答很多,舅舅想了想道:“我還真的問過,他那人性子挺冷,不愛說這些,架不住我想緩解他疼痛問了好幾次,最後他就答了我四個字——”

他認真說:“為了求婚。”

沈禾檸漲滿的腦中頃刻間轟響,炸出滿腔碎片。

手術當天的分分秒秒都傾瀉般回到眼前,舅舅當時描述患者痛苦的每一句話,全部成了尖長的刺,最後盡數落到男人病榻間的那句話上。

“哥哥想用這條腿,跪下來跟檸檸求婚。”

舅舅聽出她聲調不對,忙追問情況,沈禾檸楞楞靠在椅背上,低喘著反問:“舅舅,剛才我問你大家去支援的特殊理由,現在我替你回答,比如……你們唯一一個受盡折磨從手術臺上下來的試驗對象,是不是先一步帶隊去了災區?”

聽筒裏猛地寂靜。

“是不是那個‘大家’裏面,本身就包含了試驗對象本人?”

舅舅張口無言。

“是不是……四五年前出了車禍,跌進河裏被臟水汙染,到現在除了接受臨床試驗,就只能截肢的人,是——”

她聲音輕微,不忍心說出那個擠滿胸口的名字,緩緩問:“是我男朋友,薄時予。”

舅舅隔了一兩分鐘才徹底讀懂她話裏的意思,長長吸氣幾次,難以置信問:“你始終在擔心的人,是薄時予?!怎麽可能,連最基本的腿傷時間都對不上,你是不是哪裏弄錯?”

他謹慎道:“小姑娘,別在網上看到了什麽熱搜,就——”

沈禾檸突然抑制不住,湧出眼淚說:“他是我男朋友,他要求婚的人就是我!我在今天以前始終以為他車禍兩年,他何必瞞著我年份和細節,到底有哪裏不能讓我知情,必須避開我的!”

她的尾音戛然而止。

激烈反應下不小心伸向那張大網的手指,隱隱捅破了一個角落,流出某個人寂然無聲的經年愛意,發出全世界都在坍塌陷落的刺耳巨響聲。

沈禾檸止住所有哭腔,定定看著虛空中的某處,她把手機話筒緊貼在唇邊,渾然不知自己誤碰了掛斷鍵,通話已經結束了。

她胸前急促起伏許久,才半夢半醒一樣問:“他是哪一天出車禍落水的,地點在哪,當天什麽天氣。”

她手無意識落在自己健全的右腿上,用力扣住膝蓋,在不足千萬分之一的輕微疼痛裏,代替並不存在的對方,艱澀地把幾個字從齒關間擠出來。

“是四年前的中秋夜嗎,琴河邊大橋,當天下了暴雨,一個十五歲的女生因為不想被帶走,從家裏高燒跑出去,被一輛酒駕的越野車撞下河,有個人……”

她猶如跌進真空,感官全部被封閉,只有不斷回旋的劇烈心跳和血流聲,一遍一遍沖刮全身,機械地往下說。

“有個人從背後沖上來把她抱住,給她擋了所有傷害,因為她瀕臨昏迷,不記得身後人的身形和聲音,只有模糊的別怕兩個字,從醫院醒過來以後,坐在床邊的女人受了一點輕微的皮肉傷,卻告訴她——”

“是媽媽保護了你。”

“而你那麽割舍不下的哥哥,哪怕你落水差點出事,也從來……從來沒有回來看你一眼過。”

晚上八點,沈禾檸身上胡亂裹了一件連帽的大衣,半張臉都被遮住,手上提著一個不算大的旅行包,腳步虛浮地走出宿舍。

她站在樓下淅瀝的細雨裏,給幾乎從未主動聯系過的人打了一個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來,語氣驚喜不已:“檸檸,今天怎麽有空給媽媽打電話,是學校裏遇到什麽事了嗎,還是錢不夠用?”

沈禾檸一步一步踩著地面上的積水,經過那道薄時予曾站在她樓下,徹夜靠過的冰冷墻壁,靜靜問:“媽,你在家嗎,我想跟你見一面,現在就買車票回去。”

女人楞了一下,受寵若驚地說:“沒,沒有在家,我就在你學校附近不遠,本來是最近天氣不好,不放心想過來看看你,怕你忙所以就——”

沈禾檸腳腕發軟,堅持往前走,一雙桃花眼沁滿冷水,在路燈裏映出瘋狂灼烈的光:“好,地址告訴我,我去找你,馬上就去。”

打電話她會掛,發信息她會裝傻不回,只有見面,必須見面。

女人報出來的地址是離舞蹈學院三條街遠的一家酒店,沈禾檸一刻不停打車趕到,上電梯的時候看到鏡面裏映出來的人,臉色素白得像紙,嘴唇鮮紅,漆黑眼睛深井一樣。

她想,這個索命女鬼的樣子,絕對不能給哥哥看見。

想起他的時候,她整個人昏沈得要倒下。

但走向那個房間,把門拉開的一刻,她又前所未有的清醒,無數冷水從頭頂瓢潑而下,把她澆得肺腑凍結,又一陣一陣灼燒,如同架在漫天遍野的山火上。

女人很瘦小,年逾四十了仍然秀麗,也得益於最近幾年保養得好,遠不是當初憑空出現,在拋棄危險工作的丈夫,拋棄年僅四歲的小女兒,跟別人遠走他鄉後,時隔十一年又回來,想理所當然把她直接帶走的那副憔悴樣子。

“檸檸,你真過來了,”她拿毛巾來給沈禾檸擦頭發,“冷不冷,媽這就給你開空調。”

沈禾檸紅唇往上挑了一下,輕聲叫她:“陳女士。”

陳錦容呆住,訥訥看她:“檸檸,你怎麽這樣叫我,是媽媽做錯什麽事讓你不高興了。”

沈禾檸想笑,神色從眼睛傳導在臉上,卻更像是難以忍受的哭意。

她抹了下眼角,不能想象自己究竟是怎樣過完這四五年,眼前的女人,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踩著一個人傾註了全部的愛和身體。

沈禾檸蠻力攥住手指,指甲邊緣小刀子一樣切著皮膚,她顫抖著吸氣,甚至彎了彎眼睛,在房間不甚明亮的光線裏,盯著陳錦容問:“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個中秋,你在琴河邊上救了我,還落下了病根。”

陳錦容表情一緊,很快恢覆如常,偏過頭說:“都過去多久了,還提它幹什麽,媽媽救你不是應該的嗎,我的病又不重,只要以後我們兩個相依為命就夠了。”

她每說一個字,沈禾檸五臟就被紮得更深一寸,最後只剩下薄冰一樣的自我安慰,也許只是她多想,也許不是哥哥。

沈禾檸眼眶通紅,神經被刺得暴跳,怎麽可能……是她哥哥。

她屏息問:“不提怎麽行,我還要鞏固記憶,免得忘了你為我做過什麽,當初那場車禍,你是怎麽冒著雨跑過來,從背後護住我的?”

陳錦容習慣性背誦幾年來一成不變的答案,也是當初薄時予親口教給她,讓她來說的。

沈禾檸笑著點點頭:“你還在我耳邊說過一句話,記得是什麽嗎。”

陳錦容茫然,鎮定地掩飾道:“媽媽記性不好,早忘記了。”

“是嗎,那車從哪個方向開過來,撞向什麽位置,自己親身經歷的,總不會沒印象吧。”

陳錦容咽了咽,她當時離得其實不遠,清楚看見了全程,每每回想都心驚肉跳,從前沈禾檸回避這件事,從來不會多問,哪怕她提了,沈禾檸都要刻意轉移話題。

她已經松懈慣了,以為往後都不用再回憶,驟然被問起細節,腦中只有緊張。

薄時予也跟她講過更細的版本,精確到沒有破綻,但多年過去,加上又是突如其來,她哪裏還能說清,也來不及編更詳細的謊話,本能地照實道:“司機酒駕,速度特別快,從右邊撞過來的,奔著雙腿……”

沈禾檸吃力吞咽:“那你怎麽只受了一點皮外傷?”

陳錦容被她問得措手不及,慌亂地找著借口,試圖讓她移開註意力,而這幅推脫搪塞的態度,和那個獨自躺在手術臺上嘗盡了苦痛蹂|躪的男人放在一處,對沈禾檸來說就是無可比擬的刺激。

“謊還沒說夠嗎?!”

她肺裏開始缺氧,忍耐到最大極限,多一秒也不能承受,厲聲打斷那些連邏輯都開始對不上的假話,眼淚順著臉頰汩汩湧出來。

“我再問你一次,救我的人到底是誰!我哥哥……你說對我漠不關心的那個人,他斷了腿,怕被我知道真相一直避而不見!”

她胡亂掏出手機,打開微博上隨便一張圖片,大哭著狠聲說:“你親眼看著他坐輪椅的樣子!你還能不能說出口,當年的事跟他無關?!”

陳錦容滿臉死白,還欲否認,被沈禾檸咄咄逼人地抓住衣服,她自知全完了,突然崩潰地叫道:“是不是薄時予食言了!他說過這輩子都會咬死了不告訴你!為什麽出爾反爾!”

“我最恨他……最恨的就是他!”她失控破音,“當年在那個河邊,我也來得及去救你,我不敢……我也惜命,有什麽錯!哪個人不是自私的,做母親就不能考慮自己安危了?!”

“可他跟你非親非故,他怎麽能直接就瘋子一樣撲上去抱你……”陳錦容渾身發顫,“那我成了什麽,我一個母親,想把你帶走無可厚非,結果被他襯的,我連一個外人都不如?!”

沈禾檸眼前發白,手腳的力氣都被抽走,皺著眉,就這樣怔怔註視面前的女人,不能想薄時予的名字,稍一觸碰,就是山崩海嘯的席卷。

陳錦容說完這些,知道徹底無可挽回了,捂著眼睛痛哭,呆滯道:“他太奇怪了,我沒有見過那種人,明明什麽都有,你只是一個半路撿來的妹妹,怎麽能值得他那麽瘋魔,他沖上去的時候,怎麽知道是斷腿?他分明就是抱著不要命的心!”

她慘笑著望向沈禾檸,清楚無可挽回,徹底放棄了掙紮,積壓太久的隱秘再也不受控制地倒出來。

“檸檸,你以為……”

“你的毫發無傷是怎麽來的?血肉之軀替的啊。”

“我帶你回小城,以那邊的條件,以我的經濟狀況,哪來的錢供你天天學舞蹈,你一個被他嬌慣了的小小姐,根本不知道舞蹈班有多貴,是他安排的老師,高中三年只服務你自己,其餘那些所謂同學,都是為了隱瞞才找來的伴讀。”

“我工資幾千塊,能給你買得起幾件衣服?你那些總在換的裙子,舞蹈服,件件都是他選的,買好了送過來,甚至後來他能下床了,都是他自己坐著輪椅,親手給你洗過的。”

“你轉學過來性格孤僻,受人欺負,我一個孤寡女人,有什麽本事去叫不平,是他背地伸了手,把傷你的一個個剔除出去,連老師都挑了最喜歡你的幾個換上。”

“你高三那年,在雜志裏看上一雙白色舞鞋,我給你的時候你冷淡地不要,你也不知道,那雙鞋是他去買的,聽說找了幾個國家的櫃臺,才有這麽一雙。”

“你身體不好總生病,那年冬天高燒,燒得神志都不清,我一碰你你就掙紮,是他半夜趕過來,腿還慘不忍睹的,就哄你一個晚上,趁你醒之前再消失。”

“同學不是跟你炫耀過某個牌子的蛋糕好吃嗎,咱們這小地方沒有,我騙你是托人買的,實際也是他,排了隊買滿所有口味給你送來,到的時候他還怕身上藥味太重,弄臟你的蛋糕。”

“連你人生第一支口紅,也是他百忙裏選出來的,特意像對小孩子似的打了緞帶送你。”

“你十八歲生日,以為他遠在德國?”

“其實他就在你的窗口外面。”

“他那個人自從腿斷以後,就總在光照不著的陰影裏頭,你吹蠟燭的時候我去關窗,聽見他嗓子啞得嚇人,有一句沒一句地給你哼生日歌,還生怕你聽到。”

一句句生日快樂。

從她五歲起,到分別決裂的二十歲,他從未有過一場缺席。

腿可以不要,命可以不要,一切都能置之度外,為她赴湯蹈火,唯一只企盼他的珍寶能平安歡愉,沒有他,也能最好地過這一生。

因為所愛無望。

故,所愛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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