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關燈
如果當時

夏星眠和陶野走後,沒一會兒,周枕月也帶著穆雪衣離開了。

“我們在岸陽還有工作,就先回去了。”

臨走時,周枕月拍了拍周溪泛的肩。

“至於你,什麽時候想回再回吧。不過,就算在異地,也要遠程協調好分公司的事務,不能懈怠。既然是你當初決定把分公司開去暨寧,你就要負責到底,做好這個領導。”

她停頓了一瞬。

“還有,我和你說過的那個事……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

“我知道了。”周溪泛很恭敬地和周枕月垂頭告別,“再見,媽媽。”

她又向穆雪衣垂頭,“再見,小媽媽。”

穆雪衣老早就開始盯夏懷夢,盯了好半天。

她看著夏懷夢,似乎躍躍欲試著想要說什麽,眼睛都已經開始放光。

“那個……”

才開口兩個字,就被周枕月捂住嘴拽走。

穆雪衣:“幹嘛,讓我和小夢夢說兩句……”

周枕月:“小輩的事,不要再管了。”

穆雪衣:“你——你你你——”

目送二位長輩離開後,夏懷夢舒出口氣,心有餘悸的樣子。

“還好還好,還好穆姨被周姨拉走了。”

周溪泛有些生氣:“你就這麽不喜歡我小媽媽?!”

“不是不喜歡……”夏懷夢嘆氣,“之前還小的時候,穆姨每次來我家,都要抱著我和眠眠使勁親,掙都掙不脫,看見她我骨頭都打顫。”

周溪泛冷哼一聲:“你也不看看你現在什麽年紀,我小媽媽又怎麽會還抱著你親。”

夏懷夢:“嗳,你說的倒也是。”

夏懷夢原地轉了轉頭,看看電梯,又看看門口,眼裏隱隱透出點焦慮。

“也不知道眠眠和陶野去幹什麽了,一聲交代都沒有,太讓人操心了。我看我還是得給她們打個電話問一下,萬一出什麽安全問題……”

周溪泛攔住她:“算了,別打擾她們。都是成年人了,人家能照顧好自己,也需要有自己的獨處時間。”

夏懷夢:“可那是我妹妹啊!”

“……”周溪泛笑了一聲,帶著點嘲諷。

“你對你這妹妹,是不是也太過上心了?”

夏懷夢皺了皺眉:“也就一般上心……”

“這還一般?夏星眠一說允許你來找她,你馬上就拋下暨寧地一切跑過來,一待就這麽久,親生女兒都只扔給保姆帶。”

周溪泛說到這裏,又重重地哼了一聲。

“你一天到晚只操心夏星眠的事,保姆聯系不到你就聯系我,那個小屁孩要開家長會,都是我跑過去給她開的。

你女兒忘寫作業又和其他同學扯頭花,她班主任把我逮著一頓說,我堂堂小周總,這輩子居然會被一個小屁孩的老師罵得狗血淋頭!我真不明白是你在給她當媽,還是我在給她當媽!”

夏懷夢溫和地笑了笑,向著周溪泛走近了一步,試探著去握周溪泛的手。

手指搭上周溪泛右手虎口時,對方僵了一下。

但並沒有拒絕。

“辛苦你了,抱歉,是我的疏忽。”

夏懷夢將周溪泛的手裹進掌心,嚴嚴實實地握住。

“我只是習慣了這些年一直有你在身邊,幫我處理所有我顧不上的事。說真的,要是沒有了你,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周溪泛被握住的五指縮了縮。

“我不想聽你和我說抱歉,更不想聽你和我說什麽謝謝。”

——那你想聽的是什麽?

夏懷夢能感覺到,周溪泛應該是期望著她追問出這一句的。

可她也明白,追問意味著什麽。

有些話一旦問出口,有些回答一旦橫亙在她們之間,許多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是一個三十五歲的還帶著女兒的人,離過婚,割過財產,打過官司,在愛情和婚姻中都雞飛狗跳過。見過了世態炎涼,已經沒有勇氣再去嘗試從頭開始的愛情。

尤其,對方……還是周溪泛。

這個在她那個遙遠的年少時期,總是睜著一雙烏黑大眼睛望著她,像最純潔寶貴的珍珠一樣發著光的女孩子。

她當年都不敢畫在紙上的女孩子。

她不敢染指她與她之間的關系。可是,她又不甘心徹底與周溪泛斷絕來往。

她想讓周溪泛還在她身邊。

哪怕就是像現在這樣,作為關系好一些的……朋友……

是啊……

朋友……就好……

周溪泛見夏懷夢半天不說話,也擰過了頭,回避著什麽似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了一抹難以捕捉的落寞。

“你……如果真的這麽不放心夏星眠,那就在小區門口找個她們回來必經的餐廳,我陪你一邊吃飯一邊等。”

“算了,不用了。”

夏懷夢走到電梯口,按了下樓的按鍵,眼睛盯著地。

“你這幾天為了眠眠的事也折騰了不少精力,我不想再耽誤你時間了,你回家早點休息吧。”

“回家?”

周溪泛皺起眉。

“你的意思是讓我回暨寧的公司,還是雲州的酒店?又或者是岸陽那個有我媽媽和小媽媽的家?”

夏懷夢眼裏掙紮了一瞬。

“你……還是回、回酒店吧,再在雲州這兒多待一陣子。等明天或者後天,我再去找你……請你吃飯。”

電梯已經到了,叮的一身,開了門。

周溪泛卻沒有馬上走進電梯廂,而是上前一步,湊近了夏懷夢。

她盯著夏懷夢,夏懷夢卻只敢盯地面。

周溪泛忽的嗤笑一聲。

“你也就是這點膽子了,夏懷夢。”

說罷,周溪泛便又哼了一聲,揚起下巴,頭也不回地冷冷離開。

岸陽的山區,夕陽已經落下,夜幕再次垂臨。

不久前大樹根上被挖出的大洞已被填補好,被挖出來的那些糖也都原數放回了箱子裏,埋了回去。

古樹的一部分樹根裸露在泥土外,淩空行走了一段,末端又沒入濃密的草葉與土壤中。

有兩個人,正坐在那段淩空的樹根上。

夏星眠小心翼翼地捧著陶野的手,握起襯衫的一角衣擺,仔細地擦去那只手上沾著的灰土與細渣。

她擦得很認真。如果碰到被碎石劃出的小傷口,她會另揪起一片幹凈的衣角,細細地繞著傷口的輪廓擦去臟汙和血漬,一點都不會碰到會讓陶野痛的地方。

陶野凝視著為她擦手的夏星眠,忽然輕聲開口:“其實,我從來都沒有討厭過陸秋蕊。”

夏星眠的動作頓住。

剛剛埋好那箱星星糖後,她以為,那些事情已經都結束了,她和陶野不會再提起那段回憶了。

可陶野似乎沒有什麽芥蒂,繼續說:“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為我彈琴的人,彈的又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曲子,如果說我從未有過任何心動,肯定是假的。”

“……”夏星眠低下頭,盯著和陶野交握的手。

“只是……當我走近了去,卻聞到了我這輩子最無法接受的煙酒味。”

陶野笑了笑。

“我那時很偏執,我只願意接納一塵不染的東西。因為我自己是有汙點的人,我的身體上有一塊那麽臟的刺青,我在最底層骯臟混亂的酒吧求生,每天和社會上最下三濫的人來往,我覺得我這一生真的臟。

所以我偏執到床單是白的,沙發是白的,地板是沒有一粒灰的。我覺得,我以後喜歡上的人,也應該和我的床單、沙發、地板一樣,雪白無瑕,不沾一點點的灰。”

說著,她又呢喃著重覆了幾遍。

“沒錯,一點……一點都不行。”

夏星眠抓著衣角的手指一縮,揪緊了衣服。

“我和趙姐說過很多次:好可惜啊。趙姐問我可惜什麽。我說,那麽好的一個人,我卻只是因為她抽煙,就不願意喜歡她。”

陶野唇邊的笑變得越來越苦澀,眼眶濕了起來。

“明明她身上,擁有著一切……我應該喜歡的樣子。”

夏星眠抿起唇,手背上的筋骨緊得條條凸起。

“後來,我遇到了另一個和她非常非常像的女孩,太相似了,身上又剛好沒有我討厭的煙味。

我欣喜若狂,我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彩票,讓我的荒誕夢想一下子成真了。

於是這一次,我終於放下了防備,像是打開了我那些年刻意封閉起來的閥門,任由我自己對那個女孩一往而深地淪陷進去。”

陶野還是在微微笑著,一滴淚卻順著眼尾溢了出來。

“可其實……或許我早就已經分不清,我一直以來愛著的,究竟是「夏星眠」,還是不會抽煙的「陸秋蕊」。”

夏星眠別過頭去,強忍眼淚。

“所以,聽到你和我說的那些真相後,我沒有覺得糾結。我只覺得難過。”

陶野翻起手掌,握住了夏星眠的手。

“在你是陸秋蕊的時候,我因為你抽煙不願意喜歡你。可你是因為必須讓自己成為陸秋蕊,才在商業場上的交際應酬裏不得不學會抽煙。你……是為了我,才變成那個樣子……”

說著,陶野的手又向下滑去,拈起夏星眠剛剛為她擦拭泥土而弄臟的襯衫衣擺。

“就像你剛剛,是為了給我擦手,才擦弄臟的這片衣角。”

五指瞬時收緊,抓緊了夏星眠的衣服。

“我卻……因為嫌棄你這一角衣擺太臟,就把你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推開了……”

陶野的聲音裏,已經有了控制不住的嗚咽。

夏星眠抓住陶野的肩,一把將對方抱進了懷裏。

她閉上眼,使勁抱住陶野。

陶野也抱住她,哽咽著和她道歉。

“對不起……”

夏星眠把臉埋在陶野的長發裏,深吸一口氣,似在穩定心神。

她張口,嗓音卻仍然略有顫抖:“那……如果七年前在酒吧的那一天,姐姐知道,那個看著你彈鋼琴的人是我……”

陶野沒有任何猶豫:

“我一定在那個時候,就對你一見鐘情。”

夏星眠的臉上還浸著淚水,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