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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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

夏星眠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唐黎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你有事嗎?”她問。

唐黎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

過了一會兒,唐黎問她:“要不要我去接夏小姐過來陪陪您啊?”

夏星眠疑惑:“接她過來幹嘛?”

唐黎:“看您最近總是一個人發呆。”

夏星眠:“跟她又沒有關系。”

唐黎聳肩:“那就不接唄。”她一臉「我懂我懂您真是口是心非」的樣子。

“對了……”夏星眠專註於手頭工作,沒太留意唐黎的表情,“錢一直都有給她打吧?”

唐黎使勁點頭。

夏星眠:“那就好……”

簽完手裏最後一份文件,夏星眠看了眼日歷,說:“爸爸的忌日好像快到了。”

“啊?”唐黎抓了抓腦袋,“我怎麽記得,您的父親好像還……健在?”

夏星眠恍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幹咳一聲,放下筆,“我是說,夏星眠爸爸的忌日快到了。”

唐黎很有眼色地馬上說我去把您那天的行程空出來。

夏星眠點點頭,又問:“姐姐最近在做什麽?”

唐黎:“一直在上班,忙得不得了。她自己主動和趙雯小姐要求加班來著。”

夏星眠:“為了攢錢嗎?”

唐黎:“應該是吧。”

陶野攢錢,無非就是為了能夠盡快開一間咖啡店,雇傭年輕的自己,給她一個穩定的未來。

那年輕的自己這時候在幹什麽呢?

夏星眠回想了半晌,想起來了。

年輕的她,現在也在悄悄地盡多地找兼職,鋼琴家教,洗碗端盤子。

這個時候的她已經自顧自地把陶野納入了接下來的人生計劃中。她也在努力攢錢,為的是日後能給陶野一個穩定的許諾。

她想給她未來,她想給她承諾。

原來那些時光裏,她的辛苦,從來都不孤獨。

夏星眠頷著下巴,忍不住低聲笑起來。

唐黎小心開口:“陸總您還好吧?”

夏星眠斂起表情,嚴肅道:“姐姐忙成這樣,你也不早告訴我。”

唐黎:“啊……抱歉……”

“買下她一天的時間,讓她一會兒去我公寓。”

“好,您還有什麽安排?”

“等下了班,你再去超市買些皮蛋和瘦裏脊肉,我要給她做飯吃。”

“好嘞!”

夏星眠在這種時候尤其能感受到她的錢真的沒白賺。過去幾年奮鬥出的事業和財力,就是可以在陶野繁忙的時候買下她的時間,讓她能心安理得地休息。

看來我賺的錢終究還是要花給她的。

這麽一想,夏星眠感到無比滿足。

她回了公寓,知道陶野愛幹凈,先把家裏亂的地方收拾好,又去廚房把碗碟重新洗一遍。

沒多久,唐黎就帶著陶野過來了。

“姐姐!”

夏星眠用掛在水池邊的擦手布擦幹手背上的水,走過去拎過唐黎手裏采購好的菜籃,很高興地請陶野進來。

“你先在沙發上坐一下,晚飯還沒吃吧?我很快就做好。”

陶野坐下,輕笑著說:“看不出,您這樣的大忙人還會做飯。”

夏星眠盯著陶野,意有所指:“之前有人做給我吃的時候,確實還不會。不過後來一個人在國外,沒人照顧了,只能自己學著做給自己吃。”

陶野點點頭,“這樣啊……”

夏星眠知道陶野只是在客套,不會對自己的回答做過多回應。她也不在意,繼續去廚房忙了。

煮好粥,她便端過來給陶野,細心地在旁邊放上一碟小鹹菜和一杯花茶。

“還有點燙呢,吃的時候小心一點。”

她遞上湯匙。

陶野接過去,很給面子地舀起小半勺,吹涼了放入口中。

夏星眠期待地看著她,“這是我第一次做給別人吃,之前都是自己吃。不過自己吃自己做的飯,評價難免不客觀。怎麽樣?你覺得好吃嗎?”

陶野點頭,“還不錯……”

夏星眠:“真的?”

陶野又吃了一口,“嗯……”

夏星眠曲起膝蓋,在沙發邊的地板上慢慢地坐下,仰頭看著坐在沙發邊沿的陶野,淺淺笑著,閑話家常的隨意語氣。

“以前有個人,她說她在做粥的時候會想我。但我那時候太忙,也太笨,總是忘記做粥的意思就是「想念」。”

陶野重覆:“做粥的意思是想念?”

“對我和她來說是這樣。”夏星眠又問,“姐姐想念一個人的時候會做什麽呢?”

陶野想了一會兒,回答:“之前還不知道要做什麽,不過今天之後,應該也會做粥吧。”

夏星眠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她無意間又見證了一次因果循環。

因既是果,果也是因。

她釋然地笑了笑,已經漸漸學會習慣不再去在意這些。

“聽唐黎說你最近很累,總是熬夜。吃完粥以後,去我床上睡一會兒吧。”

陶野聽了,指尖緊縮住湯匙柄,“這……不合適吧?”

夏星眠知道她想歪了,忙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讓你跟我一起睡!”

“……”空氣沈默了片刻。

“你……”夏星眠猶豫了一下,開始試探,“你這麽註意和我保持距離,是因為有了喜歡的人嗎?”

陶野低頭攪弄著碗裏的粥,不置可否。

夏星眠追問:“是那個你想要雇去你咖啡店的人嗎?”

陶野:“……”

夏星眠緊逼不放:“你喜歡她對不對?”

陶野的唇角彎起,似笑非笑,端著粥碗擡眸看著眼前的人。

“陸總,您應該明白。我這樣的人,不配去喜歡任何人。”

夏星眠執拗地說:“我問的不是你配不配,我問的是:你到底喜不喜歡她?”

陶野:“……”

這一次,陶野什麽都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垂著睫毛。

傍晚的夕陽薄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淌進來,流過窗旁安靜的鋼琴,給所經之處的所有流域染上一層橘粉的暖光後,拂到了陶野的側臉上。

柔美皙白的下巴繃得微緊,漂亮的嫣紅唇瓣上還浮抹著濕潤的水痕。

她沈默地握著湯匙的樣子,看起來有種很孤獨的脆弱。

像一支被鐵鏈鎖起來的,稍微再勒緊些,就會全部破碎的浪蘂浮花。

到了父親忌日這一天,夏星眠帶上唐黎前往南山墓園祭拜。

21歲時的這一天,在她的記憶裏有著非常清晰的輪廓。

因為前一天晚上她把她的第一次給了陶野。她還幾次三番試圖邀請陶野陪她一起來掃墓,但陶野都拒絕了。

然後她那顆年輕脆弱的心就碎成了玻璃渣。

那時候,她還以為陶野瞧不上她這個小孩子,失眠了一整晚。

夏星眠嘆著氣,站在父親的墓碑前,撐著一把黑傘。

今天的天氣尤其冷,又是山上,雪一直不停。過了一陣子,傘面就積累起了一層絨絨的雪。

正在出神時,忽然有踩雪的腳步聲咯吱咯吱靠近。

她擡起眼,意料之中地看到了來祭拜的小夏星眠,語氣平淡地說:“來都來了,就過來吧。”

小夏星眠看到她有些意外,不過還是過來了。站到她身邊,靜默了一陣,問:“你怎麽會來這裏,你不是特別恨我爸嗎?”

夏星眠盯著墓碑上夏英博的名字,沈聲說:“我父親也葬在這裏。”

小夏星眠說不論以前發生過什麽,都已經過去了。

她說,過不去的。

她看向身邊還年輕的自己。

——等你成為我,你就會明白,真的過不去。

——可你還沒成為我的時候,又怎麽能夠去明白呢?

夏星眠又默默嘆氣,提出多給她一些錢。小夏星眠不領情,還尖牙利嘴地反嗆她。什麽「你是不是人格分裂呀」,什麽「我不需要你可憐」。

夏星眠無語。

她最明白她自己當時有多窮,有多麽希望能早點攢夠錢給陶野買耳環。明明缺錢缺成這樣,還是要傲氣地和她頂嘴。

“滾!”

她幹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小夏星眠也不想跟她多糾纏,轉身就走了。

一旁的唐黎走上前,勸道:“夏小姐她就是這個脾氣,您別生氣。”

夏星眠面無表情地說:“她什麽脾氣,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唐黎:“那您……”

夏星眠:“清楚也不妨礙我討厭她。”

唐黎:“……”

又站了一會兒,時間也不早了,夏星眠打算打道回府。

她叫唐黎先去停車場開車,她自己去旁邊找找掃帚,想最後再把父親的墓周圍打掃一下。

附近沒找到,她又走遠了一些,問環衛工人借了一把,拎著從小道回來。

拂開小路上叢生的灌木葉,眼眸一擡,正要繼續的腳步忽然就停了。

她目光直直地盯著那個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背影,四肢瞬時僵住,兩眼不住地睜大。

不遠處,夏英博的墓前,正有一個女人往地上放一束新鮮的白百合花。

那麽熟悉的身影。

不可能認錯,更不是幻覺。

陶野微微側過一點臉,鼻尖凍得有些紅,呼吸時,有白氣從她唇縫裏散出。

她低著腰,小心地將那捧百合放好,指尖一點一點理好鮮花包裝紙的紋理,伴著細碎的窸窣聲,長發的發尾晃晃悠悠地輕掃過嫩白的花蕊。



原來父親墓前的那捧百合花是——

夏星眠楞在原地,一時間,許多記憶開始在大腦裏肆意翻湧。

深處的,淺處的,全部翻湧而來。

那一年。

漆黑不見五指的深夜,陶野背對著她,很輕地說:“那是你的父親,我去做什麽呢。”

她又蜷起來,擁緊了被子,像是笑了一下,語氣依舊那麽溫柔:“想要朋友陪的話,就找個同學陪你去吧。”

那一天。

夕陽裏,她低頭捧著粥碗說:“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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