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溫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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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也會下雪。

我們學校有個天然滑冰場,一陣雪下完,同學們自發地把雪鏟開,留下底下一層冰,有的人逃課也要來,所以這地方成了學校重點批評對象,但罵歸罵,仍然沒明令阻止。

舍友很開朗,一個來自滿洲裏,一個來自內蒙古,一個來自吉林,聽說我從杭州來,跟我對話都有一種憐惜。

問我能不能吃辣,皮膚這麽白是不是南方水好,出門怕天津的烈風吹著我,還不斷囑咐我要塗防曬戴帽子。

等熟了的時候就開始在我面前暴露流氓本性,三個人輪流在我面前問我要不要摸摸紮,說完對視一眼,看我,“你知不知道什麽意思?算了不告訴你了,哈哈哈哈。”

某一次吉林小夥伴在我面前說:“摸摸紮。”

我摸了。

她驚訝:“靠!你怎麽知道!你是不是查了!”

我白她一眼,“我爸哈爾濱的。”

那以後南方同學的濾鏡掉了,從忙內變成了忙累,她們甚至還組隊挖幹了我瓶子裏最後一點防曬,美其名曰我有一半南方基因,曬不黑。

宿舍空前的團結,是因為我跟別人幹了一場架。

傳言那天是天津的最後一場雪,所以鏟雪的人多了,溜冰的人已經排起了隊,輪到我的時候,被人鏟了,膝蓋著地,腳扭了一下,那人插隊往前滑,我喊了她一聲,她沖過來,“幹嘛!”

“下來。”

“憑什麽,輪到我了。”

那天人多,我倆挨得近,都有點火,她罵罵咧咧推推搡搡之後,我倆打起來了,那姑娘的男朋友立即跑過來,半道被吉林舍友攔著了,另外兩個人過來拉架,有人告訴了輔導員,我們被分開談話的時候內蒙古舍友緊跟著,“導員兒你說她咋回事兒,欺負一南方姑娘,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咱得註意南北方的影響是不是。”

另一舍友拉著我胳膊,“擠眼淚。”

“啊?”

“哎呀!”她感嘆一聲,然後掐我胳膊,掐到了酸肉,生理性眼淚一下就出來了,她立馬拉著輔導員,“員兒,快看!人都委屈得哭了!”

在這場鬥毆中,她們負責打殺,我只需要嘎嘎,最後在點頭搖頭中被她們帶回了宿舍。

滿洲裏舍友叫楊瑩瑩,性子剛,但聲音軟,在我們回到宿舍十分鐘後,她吼一嗓子:“馬金是不是還跟人幹架呢!”

於是三個人火急火燎地往外沖,馬金已經把那人袖子撕開了,羽絨服裏的毛到處飄,她指著那人一通罵,在那人想回罵的時候,從袖子裏撈一把毛塞他嘴裏,然後沖著我們三人說:“跑!”

四個人在天津最冷的那天,繞了兩棟教學樓,頭發跑散了,在風中飄,鞋子進了雪,回到宿舍後冷冰冰的,連忙放在暖氣片上烤。

楊瑩瑩拿了支架放在鞋裏面撐著,“不能直接接觸,會著火的。”

馬金邊啃蘋果邊敘述她打架占上風的事,一個蘋果啃完,看向陽臺,“孫夏,你包裏還有內蒙古牛肉幹兒嗎?”

“沒,都被你吃完啦!”

“胡說,你櫃子裏明明有!”

兩人在櫃子前鬧了一番,把幾個櫃子都弄開了,我的盒子掉了出來,被孫夏踩了一腳,她撿起來,“哎喲這沒踩壞吧。”

然後理在桌子上。

兩張去上海的機票,一支手機。

她捏著機票問:“你不是杭州的嗎,去上海幹嘛?”

我把東西拿過來,正要蓋上盒子,心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回她:“玩,把你充電器借我用一下。”

吃完晚飯,手機電充滿,我放在手裏掂了很久,摁開機。

換了校園卡之後就沒碰過這支手機,所以等開機的時候腦海裏會閃現出某些畫面,被封存的羊絨衫,讓人心驚膽戰的地下鬼屋,青色樹葉的三塔路……

確認了手機信號後,震動聲就不停地傳來,馬金倒坐在椅子上,“你們看學校論壇了嗎,下學期院社團好像很熱鬧。”

楊瑩瑩提醒我鞋子可以拿下來了,又說:“咱們學校可重視這些活動了。”

孫夏回:“那當然,咱學校是跟外界接軌的好吧,要是活動辦得好,能拉來不少金主爸爸,你們不是總抱怨溜冰場是看天玩嘛,下學期要是有金主投資,咱可以想玩就去玩啊。”

震動聲終於停,掃了眼頁面,密密麻麻的信息,鎖屏,問馬金:“什麽活動?”

“多著呢,咱語言系的好像要編排一個多語種話劇,屬於最上不了臺面的了,隔壁機械專業的那幾個大佬已經準備大幹一場了。”

楊瑩瑩問:“怎麽說?”

孫夏接:“小道消息啊,說咱學校這次活動就是用幾個黃金專業吸引各大公司的目光,用人才引資金,懂吧?”

“懂懂!”馬金說,“有個大佬也是吉林的,他在我們老鄉群裏說,他們已經聯系上了一家機器人公司,只要這次表現好,到時候可以去公司實習,省了好幾步呢。”

心頭突然一跳,“機器人公司?哪裏的?”

“我看一下啊。”馬金搜了搜說,“深圳的。”

放了心。

但緊接著的一通電話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媽前面打不通我電話的數落,以及罵我這麽久像個死人似的沒有消息,都在我耳邊一遍過,唯獨她傳達的內容把我釘在原地。

“你說外婆怎麽了?”

回杭州的路上還覺得不真實,上大學後,我跟外婆就見過兩面,一次給她帶了狗不理和麻花,一次是沖到那想問問她為什麽從來不問怎麽打不通了我號碼。

只要她問,我就可以放下所有嫌隙重新愛她。

但我那天到了她家門口後,她第一句話是米米來了,第二句是去看看徽徽。

我不想看他,我甚至討厭那個男孩子,不過我還是進去了,看他在玩我小時候的玩具,在他出生之前,外婆曾一直小心地收藏著。

我把玩具弄壞了,他找外婆哭,外婆把他抱在懷裏看著我,那天我們誰也沒說話,但我知道,我不會再主動去那個地方了。

窗外雲層厚重,空姐在發飛機餐,有了一點飽腹感之後,才感覺,我真的在去杭州的路上,以及,我落地之後,那裏再也不會有一段讓我計較的親情。

車禍。

應該很疼。

飛機遇到了氣流,顛簸了一下,機艙裏傳來一陣輕微的抱怨聲,空姐用專業的音調進行解釋,沒多久又播報快降落了,昏脹感瞬間全無,心慢慢被提起,摸到手機,想起起飛前的那幾條短信。

【節哀。】

【我被我哥罵死了。】

【葬禮他也去。】

頭放在椅背上,有點沈悶,久違的消息即使沒有名字也會給人一種壓迫感,更何況當初我以那樣的方式離開。

終於落地,我媽來電話,說外婆在做法醫鑒定,撞歪的骨頭全都拆開重縫,肇事者那邊我舅舅在溝通,通話間,還罵了他兩句窩囊廢,以及兒子沒用不如不生。

我把電話掛了,在家等流程。外婆做好美容,我才被通知去殯儀館,她安靜地躺在那裏,跟生前無異,我低頭獻花,想起小學的某一個母親節,老師囑咐我們回去要給媽媽送束康乃馨,我身上沒錢,就在路邊摘了一朵白色菊花,兜兜轉轉到了外婆那裏。

她看見那束菊花哭笑不得,但還是收下了,跟我說:“菊花一般不能送人,菊花是放在花圈上的。”

“菊花好看。”

“是好看,但是外婆不喜歡菊花,外婆喜歡紅玫瑰,我以後要是死了,大家都要送我紅玫瑰。”

“外婆不要死,外婆不要死!”

“好好好,外婆永遠不死。”

今天沒人準備紅玫瑰,大家手裏拿著一束白菊花,如果外婆有意識,她看見這麽多花一定會氣得跳腳,再指著大家罵:“我他媽要紅玫瑰,給我紅玫瑰!”

獻花中途,舅舅接了通電話,在一旁跟對方吵了起來,聽語氣,是肇事者那邊的律師,他因賠償不到位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

我媽氣得刪了他一巴掌,“你不知道什麽事更重要嗎?媽她屍骨未寒,你在這裏用她的屍體討價還價,你還是人嗎!”

“說好的四十萬,現在憑什麽只給二十三?”

“啪!”

這一巴掌比之前更加用力,“蔣立,這事交給律師,你再敢像做買賣似的談論這件事,別怪我在這麽多人面前替媽教訓你!”

滑稽。

在場的人應該沒有不這麽想的。

我媽氣得發抖,再次回到隊伍中,眼睛發紅,沒有人不愛媽媽,她是,我也是,但我們之間的和睦,應該只存在於一方歸於塵土。

葬禮結束後已經是下午三點,一行人陸陸續續地走回去,我趁沒人註意的時候又調了個頭,把紅玫瑰放在墓碑前。

外婆騙人。

人總會死的。

天氣陰,雙人墓被壓得沈甸甸的,兩人的墓志銘都很簡單。

□□黨員蔣敬月。

蔣敬月之妻李素蘭。

雨落在臉頰的時候,眼淚也開始決堤,人一旦安靜下來,就能回想起很多事。

小時候去外婆家睡覺,怕睡著之後他們走了,就總是讓她給我留盞燈,但實際上我根本不需要這麽緊張,我稍微動一下就能感覺到腰上的手在拍,額頭會落下一個吻。

有一晚我做噩夢醒來,哭著說:“外婆,我的冰激淩被人搶了,我想回家跟我媽告狀,但是我迷路了,算了,不要了,沒人愛我也沒人在乎的。”

外婆拍著我,“外婆很難過。”

“為什麽?”

“我只是覺得很挫敗,我竟然沒讓你感覺到我很愛你。”

是啊,她很愛我,就算舅媽的二胎是男孩兒又怎麽樣呢,所有的敵對情緒都是緣於我媽傳輸過來的性別對立,我媽有理由指責她,我沒有,我從出生開始就享受到了她的關愛,她在老一輩重男輕女的思想中把我視若珍寶,我現在釋懷了,我允許她開小差。

可是外婆總會給我留一盞燈的世界,現在全黑了。

天黑壓壓的,雨點大了起來,喉嚨發啞,紅玫瑰被雨水打蔫,鉆心得疼,好像所有遲鈍的痛感都在此刻爆發。

不知道哭了多久,意識才從悲痛中剝離出來,發現頭頂有傘,那一刻,不轉身也知道是誰。

腿麻了,被他抱上了車,冷意貼著皮膚,打了兩個噴嚏,他抽紙巾給我擦頭發,靠得近,我推他,“你現在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嗎,周總。”

他的動作一停,“別這麽跟我講話。”

“那我怎麽講,周總。”

“溫鎖。”

“你千萬別跟我解釋,所有的示好都有目的,我早就知道。”

“你別多想。”

“那你為什麽突然要栽培我,是覺得我的人生快毀了,你大發善心要拉我一把,還是沈敘這個實驗品失敗了,你轉而撈到一個人來證明你的本事?”

“不是。”

“那是什麽呢,你不會跟我說是因為喜歡吧?”

我沒有跟他吼,但我分明能從這語氣裏聽出濃烈的嘲諷。

我是這樣的人,自我保護機制是對別人的惡言相向,是只考慮自己的感受而刻意遺忘對方的好,我還想把他推開,鞭笞、自虐,越痛越好。

他的手還放在我的發梢,紙巾揉了一團又一團,“去我外婆那裏。”

“我不要,你別管我。”

“那回我們的家。”

下意識反駁的聲音就卡在喉嚨裏,因這一停頓,變成了咳,他直接把這行為當成了默認,調轉車頭,我拉住他胳膊,“我去周阿婆那裏。”

“好。”

到了那,洗了熱水澡,出來時餃子已經好了,是芹菜餡肉餡兒。

“阿婆,您不是喜歡薺菜的嗎?”

阿婆笑著給我盛碗,“薺菜哪有芹菜好吃。”

我看了周嶼煥一眼,他在分筷子,我坐下,芹菜的香氣讓身子變暖,吃飯間,周阿婆沒提過對門一句,哪怕之前他們隔著門都能吵上一嘴。

飯後,周嶼煥去洗碗,周阿婆跟我講起了以前。

“以前啊,故事真多,現在提起來已經過了勁兒了,但當時真是鬧得雞飛狗跳。我脾氣不好,有一次覺得你周阿公出軌了,買了份農藥要自殺,但喝完才覺得不對勁兒,好半天也沒個胸痛吐沫的情況,後來才知道你媽把藥換成了板藍根,而你周阿公也一點一點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要不是你媽,我早死了。”

怪不得瓊姨對我們家這麽好。

周阿婆拍拍我的手,“所以啊米米,這一步大家遲早都會經歷的,只是早晚問題。”

“我知道的阿婆。”

周阿婆從屋裏拿來一個信封,周嶼煥拿起她的高血壓藥,“藥呢?”

“吃完了。”

“我明天給你買。”

“別瞎操心,我最近在吃蛋□□,感覺身體好得很。”

“能亂吃嗎,有病就好好吃藥。”

“你才有病!我自己的身體自己能不知道?洗你的碗去。”

她把信封遞給我,“你外婆一根筋,年輕時候誰都擰不過她,老了她擰不過自己,唉,老兩口的信,拆開看看。”

我打開,兩面密密麻麻的字。

【天使:

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跟你溝通,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每次想起來就寫一點點,今天想起了你小時候,紮著兩個小馬尾,愛用紅頭繩,外公去買來了,一股勁兒用完才發現白費力氣,米米長大了,有了新頭繩。

真好。

小時候你不愛留長頭發,總是剃平頭,穿小汗衫,外公問你為什麽,你說這樣媽媽喜歡,可是外公不喜歡,外公不喜歡為別人活著的米米,我們米米要穿最漂亮的裙子,紮最高的馬尾,去做自己吧,外公給你撐腰。

其實外公那個年代,女人為了生個兒子受了很多苦,你外婆是,你媽也是,米米知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哥哥?如果他也來到這個世上,外公不會只愛他,而是會多一個人愛你,他沒來,就變成了你的翅膀,好好飛。

米米,天冷加衣,按時吃飯,記得笑。

希望你對生命永遠報以忠誠,會有人對你報以期待,別著急,總會來。

我的米米,你要永遠記住,能出生是你的幸運,能愛你是我的幸運。

大熊。】

另一面的字體完全不一樣。

【米米:

外婆不知道給你寫點什麽,我沒你外公那個水平,也沒他那麽矯情,本來不想寫的,但感覺最近我們的感情出現了問題。

你不經常來了。

外婆知道原因,在醫院那晚外婆推了你,你的性格外婆知道,外人對你這樣你能立即還人一巴掌,但親近的人不行,你會難過,會多想,尤其舅媽肚子裏還是個男孩兒,這件事會成為我們之間的刺,誰能來教教我們人與人之間該如何低頭呢?

外婆這性格你不知道,天生倔,不服軟,覺得世間的矯情都可以用打罵來打敗,可我的外孫女生來就這麽敏感,外婆真的想了很久,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相信外婆很愛你。

沒想到好主意,就不敢打電話也不敢去上海找你,嶼煥這孩子很好,有他照顧你我很放心,但是哪天看見他我得囑咐他一句。

別關燈,你怕黑。

寫完這些,我真的膩得要死,這輩子沒講過這麽肉麻的話,你看過之後別笑我,過來看看我,我給你做好吃的。

米米的外婆。】

信已經被我的淚水打濕,我連忙擦幹放好,“米米沒外婆了。”

“有。”周阿婆把我抱在懷裏,“我就是你的外婆,跟周嶼煥無關,這是我們兩個人的關系。”

“她到死都不知道我去了哪裏,她以為我一直在上海,她以為我們那麽近,卻沒去看她幾次。”

“那你去了哪裏?”

廚房的水流聲驟然停止,碗磕在水池邊,我們隔著廚房玻璃對視。

“一個有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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