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沈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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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急得亂轉,在受了一圈冷眼後,我們似乎只剩下那一個選擇。

我問:“你到底給他擔保了多少?”

她瞪著我:“你現在來質問我?周嶼煥現在敢這麽拿捏我還不是因為你不爭氣!你要是把他牢牢拴住,這筆錢就是他白白送來的!還至於跟我談條件?”

“你幹嘛總是要占人家的便宜,這不是小數目,就算我跟他結了婚,也得有一筆算一筆吧!”

“沒出息!就因為你總瞻前顧後你倆才走到這個地步!”

“那你跟我爸呢!你這麽厲害最後不照樣要離婚!”

“啪!”

吼完我就知道我註定會挨一巴掌,我媽不允許任何人指出她的人生缺陷,這麽多年,她靠著打壓溫鎖她媽獲得不少成就感,此刻被我剝落,氣得理智全無。

“你記住,這話讓我聽見第二遍,你別想再活得這麽錦衣玉食!”

我們家的現狀不允許我唱反調,我媽冷靜下來後,讓我傳話:“你就跟他說,我答應,可生意是活的,買賣就不能做死,他家要七可以,得有個時間限度。”

“他說了,這話不該我來回。”

我明白我媽臉色為什麽這麽難看,周嶼煥這是踩著我媽的臉給他媽報仇。通過我,本身就是我媽的權宜之計,她心虛,不想跟周家面對面碰上,就搬出我的過去,討一個面子。

可周嶼煥是什麽人,他怎麽會因為這段過去就改變自己的立場,況且,他脾氣那樣硬,搬出長輩的姿態說不定也會碰釘子。

我媽約他晚上見面,我則把自己關在房間,開學的日子快到了,大學群裏開始活躍起來,我難得地回了幾個表情包,返回頁面時,來了一條新的通知。

【有空嗎?】

來自焦穆。

【沒。】

【你房間燈還亮著。】

【你別這麽變態。】

【你家有沒有人?】

我走到客廳,看見我媽走後還未收拾好的酒瓶,踢了一腳掉在地上的抱枕,原本精致的家被這場意外打擊得一片狼藉。

低到極限的挫敗感和若隱若現的憤怒,會使人產生報覆心理,會讓人沖動,做出意想不到的事。

我給焦穆發:【去買套。】

十五分鐘後,門鈴響了,我已經洗好了澡,告訴他拎著鞋進來,用一次性牙刷和毛巾,別在我家留下痕跡。

他進門時洋溢的態度被我一盆水澆滅,拎著鞋的時候渾身更是彌漫了一種未知情緒,接著他去洗澡,我把窗簾拉上,房間只有浴室裏透過來的光,隨著水流聲結束,徹底陷入了黑暗。

我讓他輕點,可他偏跟我作對,眼神裏藏著男人的自尊心,用這種方式討回來。

我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我讓你輕點!”

他頭側到一邊去,幾秒後慢慢挪回來,“我是什麽?”

“你說你是什麽?你這種人想當什麽?”

某種程度上,我跟我媽一樣經營不好感情。

他停了。

洶湧的感覺戛然而止,浴室的燈再次打開,他洗漱完畢,穿好衣服,手裏拎著鞋,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這幾天看見不少入室搶劫的新聞,你這小區雖然高檔,但保安不負責,我隨便編個借口就進來了。之前聽你那語氣,應該是想找我出氣,但下次用別的方式,我也不是每一次都聽你話的。”

“你少說的這麽冠冕堂皇,這事吃虧的是你嗎?”

他本來已經往門口走了幾步,聽我這麽說,又折回來,壓在我床頭,“沈敘,你以前就是跟周嶼煥那種人走得太近了,不知道學校裏還有這樣一個群體,他們無惡不作,思想下流,他們喜歡撕開女孩的裙子,把她們往死操,他們沒什麽道德底線,心眼還壞,這種情況下,沒幾個人會主動停下。”

“人渣。”

罵完我又覺得他好像真是會做出那種事的那種人,以前讓我嗤之以鼻的行為,似乎只是他這種表象下的九牛一毛,我拉緊了被子,他輕笑一聲,拎著鞋往外走,“記得在你媽回來前把套藏好。”

門關上好久,我才緩過來,感覺惡心,但看見潮濕的床單,混亂的垃圾桶,以及房間裏久久不散的味道,我又期盼著我媽快點回來,她現在沒心情琢磨我的變化,可我卻會在她渾然不知的狀態下,感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外面下起了小雨,屋內濕氣越來越重,我媽打電話來,說喝了酒,讓我去開車。

我上個月拿的駕照,她也真信我。

想回絕,可又想趁機看看周嶼煥,但到了之後才發現只有她一個人。

“他走了嗎?”

“早走了。”

“你們喝了多少?”

“我不是跟他喝的。”

“那是跟誰?”

話剛說完,一個男人走了過來,手裏拿著車鑰匙,胳膊肘搭著西裝,看見我,那種自顧自地朝我媽走的狀態才轉變,由晦澀不明的態度換成了普通朋友的問候。

“好點了嗎?”

我媽虛弱地笑了一下,“好多了,敘敘剛拿了駕照,這幾天非纏著我開車,就不麻煩你了,她一會兒送我回去。”

那人再次看向我,叮囑了幾句便走了。

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我媽才松了一口氣,打電話給家裏司機,讓他過來接。

“媽,怎麽了?”

“跟周嶼煥談好了,但我總不能不找後路吧,女人在商業上出頭難比登天,談點事情就得喝酒,喝完酒那些臭男人就喜歡動手動腳的,平常看起來西裝革履的,腦子裏不知道有多少齷齪事兒呢。”

原來叫我來是這個作用。

我陪她在車裏待了會兒,想到家裏有過外人的痕跡,心情又詭異地低落起來。

“媽,我們家會好起來嗎?”

“當然了。”她換了個姿勢,“你別瞎操心,安心念你的書。”

回到家後,我媽去房間休息,家裏的阿姨請了假,收拾衛生這件事只能我來。

我把客廳衛生打掃好,換了床單,坐在窗前,看前不久跟焦穆的信息。

一一刪除。

算了,幹脆把人也刪了。

我準備上床休息的時候接到了小姨的電話:“敘敘,睡了嗎?”

“沒呢,小姨。”

“你把周嶼煥號碼發我一下。”

“怎麽了?”

“我遇到他外婆了,老人家遇到了點事兒。”

我敏銳地從中捕捉到了某些可以讓我家起死回生的東西,就說:“小姨,把位置發給我,我來解決。”

跟小姨會合已經接近一點,他外婆在小姨車上睡著了。

“小姨,你怎麽遇到她的?”

“最近你們家不是有困難嗎,我想著利用自己的人脈幫幫忙,但小姨的圈子跟你媽不一樣,都是些小本生意,能借出來的錢不夠你家塞牙縫的,但人情攬過來了,飯總得請一頓,晚上散夥兒的時候,正好看見了他外婆。”

“你怎麽到這地方請客啊。”

“這邊老同學多,肯定要以他們方便為主。老太太估計晚上睡不著,起來買煙呢,但煙酒店關門了,她就從幾個小混混手裏買,混混手裏的煙能有什麽好貨,萬一摻東西了呢,我就攔下來帶車上了。”

“不回家?”

“攔住之後感覺她好像身體不舒服,本來打算送她去醫院的,但她說休息會兒就好,然後就睡著了。”

“我已經給周嶼煥打過電話了,他在趕來的路上。”

在等待過程中,我一直在思考,怎麽能靠這件事逆轉結局,小姨拍我的手,“敘敘,你把電話發來就好了。”

“小姨……”

“小姨知道,這對你家來說是個機會,可小姨做不出以老人為籌碼的事,周嶼煥也不會笨到讓這件事成為他的軟肋。”

“他有多在乎他外婆,你知道的,這事不用你開口,這個面子我來丟。”

“你沒明白小姨的意思。”

等周嶼煥來了之後,我才明白。

他在把人接到車上之後,給小姨送了一條手鏈,設計圈內的天花板,小姨的心頭好,他接到電話的時候就有所準備,帶著堵我嘴巴的借口來。

他那輛車遠去後,我哭了起來,“小姨,我最近真的特別痛苦,明明我原本擁有最好的劇本,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小姨把我摟在懷裏,“誰的人生都面臨選擇,我們拿到好劇本的那一刻,所有選擇都是在走下坡路。”

這句話,等我被生活打壓得喘不過氣時,我才學會倒推它的道理。

大三這一年,我們家的新項目迅速崛起,周嶼煥賺得盆滿缽滿,我家在巨額債務下,稍微能喘口氣。後來,他按照約定讓出股份,我媽在全股占有那條新生線時,高興得一夜沒睡。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商業頭腦,沒有周嶼煥的運轉,項目縮水30%,她沈澱了幾天,說這樣也夠,慢慢來,總有翻本的那一天。

這一年,我爸媽辦好了離婚手續,並分割清楚財產,我跟我媽。

這一年,小姨跟田方程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又因丁克與否的問題產生差異,決定給彼此一個冷靜期,最後因小姨找了個新男友而徹底結束。

這一年,我見過焦穆幾次,大多是匆匆一面,唯一近距離的接觸是某個下雨天,我站在公交車站躲雨,有輛車不知減速,濺得我渾身發冷。他一腳油門撞上去,兩人在雨中協商,他遞給我一把傘。

這一年,周嶼煥放棄了周家給他鋪的所有後路,帶著他的團隊去了上海。這一招金蟬脫殼讓家長圈的人都傻了眼,說他笨,大好的資源 、廣泛的人脈,丟給他,他不知道珍惜,偏偏跑到上海那個大漩渦摻和。沒人懂,一個男人有野心,又聰明,那是多麽重要的事。

這一年,我沒見過溫鎖,但也聽說,她以超強的學習能力迅速霸占學校各大榜首,當她的成績超越歷年所有人的時候,家長圈裏沒一個人能黑得了她了。

然而就在一切即將塵埃落定時,我挨了她一個巴掌。

出成績的那天是有史以來最高溫,姜敏打電話讓我找個地方避暑,我查了一圈,幹脆約在城東的一家小弄堂裏。那裏有棵百年老樹,夏天的時候枝繁葉茂,溫度在葉片下都下降幾分。

我到的時候她跟趙栗已經喝了一杯奶茶,我拎著阿姨做好的椰子凍,她們邊吃邊說這樣的夏天太幸福了。

我在關註著放分的時間,姜敏湊到我面前說:“我剛剛好像看見你的熟人了。”

“誰?”

“我不太認識,但我總感覺在哪見過,而且絕對跟你有關。”

這個地兒比較偏,加上前幾年拆遷搬走了一批人,因此周圍特別靜。過來的人,要麽是老居民,要麽跟我一樣討厭市中心的熱鬧。

十點了,太陽上移了一點,葉子有些擋不住陽光,空調的作用也大大減少,我擡手遮了一下,心裏想溫鎖現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成績。

姜敏又湊過來,“就是那個就是那個!”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宗閑翹著二郎腿,靠在老舊的藤椅上,一邊挖著冰激淩,一邊沖外頭喊:“舅爺,吃完啦!”

被她稱作舅爺的人,大概七十歲左右,腰有些彎,拿著掃把在清掃庭院。

我們坐的位置是一家閑散的客院,跟宗閑就隔一堵矮墻,這個距離,她一定老早就看見了我。

“吃完就歇會兒,每年夏天都要來我這兒吃那麽多冰,肚子不要啦?”

“不是,我待會兒有朋友要來,得備上。”

“幾個朋友?”

“三個。”她掰手指數了數,“不對,四個!”

我下意識想走。

拎起包,姜敏跟趙栗卻已經在樹蔭下拍起了照,沖我招手,“沈敘,一起啊,你那麽上相。”

我把包放下,已經預知了待會兒會有怎樣的難堪,“不了,你們拍吧。”

我強忍著不走。

人的成長過程就是長久反覆地驅毒。

鎮壓自己有害的思想,清除翻湧上來的恨意,讓自己適應各種場合的坐立不安。

沒多久,他們來了,除了常見的那三個外,還有一個陌生面孔,跟杜迦佑一前一後,路過巷口的時候被狗叫聲嚇了一跳,杜迦佑回頭看了一眼,讓他走前面。

宗閑姿勢沒變,沖著溫鎖說:“四百幾?”

溫鎖接過舅爺遞過去的冰激淩,道了謝,又無語地看著她,她湊得近點,“到底多少啊?”

溫鎖撕開挖勺的包裝,把手機遞給她,她看完從藤椅跳了下來,“我靠!”

姜敏和趙栗拍照的興奮勁兒漸漸被對面打敗,紛紛看向我,我和她們對視一眼,又挪回去,溫鎖趴在欄桿上吃冰激淩,宗閑拿著她的分數找到舅爺,舅爺看完笑呵呵地豎起大拇指。杜迦佑和那個人也被感染,跟舅爺打招呼的聲音都雀躍不少,周嶼煥倒是波瀾不驚,只在路過她的時候,用手劃了下她的腰。

我猛然發現,兩個院子有個無形的磁場,把我們這兩類人分隔開,姜敏和趙栗回來了,表面上在看剛才拍的照片,實際上一直往那邊瞥,那群,有夢想,不服氣,閃閃發光的人啊。

溫鎖算是徹底打進去了。

蟬鳴驟起,我撓了撓耳朵,側頭的時候看見溫鎖看我一眼。

這一眼,可造性實在太多。

我就像是曾經壓在她頭頂的不公,家長圈裏縈繞的閑言碎語,這一刻,在烈日當空下,全都被她踩在腳底。

這家店的老板回來了,是個老奶奶,佛系營業,賣給我們幾杯奶茶後,自己就去買菜了。

此時她拎著一袋菜走進來,舅爺招呼著她:“今天一起過來吃吧,我這兒人多菜也多。”

老奶奶停下,“我這兒也有客人呢。”

“一起來啊,問問小客人有沒有空。”

有些老人就出奇得熱情。

最後我們跟他們在院子裏拼了一張大桌。

這是我跟周嶼煥分手後,第一次同桌吃飯,我難免會想起他的呵護、他的細心,會想到我吃飯時的老毛病。

吃一口,舌頭被燙得發麻。

也放不下面子夾幾塊疊起來,似乎這麽做了,就代表我還被束縛在過去的感情裏,我至少要走出來一點,在溫鎖面前。

兩個老人說的是方言,一言一語營造出孩子輩也很歡樂的假象。宗閑一只腿踩在椅子上,正要去夾對角的雪菜毛豆,被舅爺用筷子打了一下,她不情不願地放下腿,讓杜迦佑把那盤子擡起來點,杜迦佑為避免下次舉盤的麻煩,直接把她這邊的番茄巴沙魚換了過去。

可半空中被周嶼煥截住,溫鎖夾住碗裏最後一塊巴沙魚,宗閑站起來,“得了,倒她碗裏。”

她的碗滿了。

空口吃這道菜絕對會鹹,夾了沒幾筷子,她就抵了抵周嶼煥的胳膊,周嶼煥把碗推過去,她把碗裏的菜全倒了過去。

姜敏給我夾菜,趙栗給我倒了杯牛奶,我低下頭,忍住心裏的澀。老人經歷過太多風浪,光是見我在飯間看周嶼煥的次數,就能猜出一些端倪。

飯後老奶奶特意把兩支隊伍分開,她帶著我們三個回到她家院子,給我們做了麻薯豆乳,外面下了雨,風大,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分。

一開始狗叫聲很明顯,姜敏說煩人,捂了會兒耳朵,我把她的手拉下來,“停了。”

隨之而來的是交談聲,越來越激烈。

我撐著傘出去,一個四十歲左右的阿姨在求救,“我們家狗很聽話的,從來不會亂跑,我就進去一會兒功夫它就不見了,我無兒無女的,它可是我命根子啊。”

老奶奶拍著她的肩膀安慰,舅爺也撐著傘出來了,接著那邊的門接二連三地響,左右鄰居都出來幫忙出主意。

有個人說:“可能到弄堂後面去了,下雨天,後面的水溝估計要泛臭了,狗鼻子靈,聞著味兒找食去了。”

阿姨說:“那狗沒那麽野的呀,這下可急死了人了。”

有幾個壯年男人跑到高處看了一眼,“哎喲!真在!後面還有一條狗,不是這片區的,估計是從別的地方跑來的。”

阿姨擠過去,“呦呦,回家啦,下雨了呀。”

那只狗並沒有反應,周圍的人也都湊過去幫忙喊,可兩只狗卻越走越遠。阿姨哭著回頭,“誰能幫幫我把狗領回來啊,這狗真是我的命啊。”

一個大哥回:“狗也不認我們啊,我們怎麽領。”

“是這樣的,”阿姨掏出一串鈴鐺,“呦呦平時最認這串鈴鐺了,只要掛在它脖子上,它就會很聽話的。”

大哥說:“問題是,這弄堂後面被封住了,怎麽掛啊。”

阿姨指著一旁的縫兒,“這有個口兒,估計狗就是從這裏鉆出去的。”

大哥看了眼大家,“那找個身材嬌小的姑娘,看看能不能鉆過去。”

這話一出,姜敏立即往我身後躲,趙栗也趕緊低頭假裝在修圖,我沒出聲,宗閑第一個舉手,“我來試試看。”

她在那條縫兒前擠了一會兒,然後大大咧咧地揉了揉胸口,“媽的,肩寬。”

“我去吧。”

一道輕柔的聲音,我們三個回頭,看見溫鎖把手裏的杯子遞給周嶼煥,而周嶼煥拉住了她的胳膊,她推開,“沒事,試一下。”

她將就能過去,人即將消失在縫口的時候,周嶼煥叫了她一聲,雨突然變大了,傘面上的刷刷聲阻隔了他的呼喚,阿姨翹著腳往裏打量,幾個熱心的大哥打著手電筒爬向高處往裏面聚燈,阿姨又說那狗怕亮,燈光才零零星星地劃向別處。

宗閑搭著舅爺的肩,問這弄堂後面有沒有老鼠,舅爺說老城區,什麽都有,宗閑往前走兩步,肩膀被打濕,杜迦佑抽出一把新傘扔她懷裏。

周嶼煥一步沒動,他撐著傘,看向那個入口,情緒如這黑夜一般沈濘,我看得都快喘不過氣來。裏面有狗叫,阿姨激動地“哎”了幾聲,他在雨裏點了煙,一開始打火機剛冒出火苗就被風吹滅,他罕見地有股不想控制狀態的沖動,然而忍著,換了拿傘的姿勢,用另一只手擋住風。

他擡頭的時候,煙味兒冒了出來,夾著雨,朝我撲,姜敏拽我的胳膊,趙栗說是不是差不多可以回了,我任由身後那股煩躁的焦慮吹向我。

一根煙結束,他先是囑咐宗閑,“看好了。”而後看向舅爺,“舅爺,哪裏放熱水?”

“我帶你去,別看我這兒偏,沐浴條件好啊,兩間房呢,供你們游泳都行。”

他們離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很安靜,在姜敏和趙栗收拾好包的時候,入口處再次有了動靜,阿姨第一個沖過去,狗先出來,她抱著狗,又朝裏面望:“姑娘?”

幾秒後,溫鎖出來了,身上全濕了,衣擺還被撕了個口兒,狗脖子上的鈴鐺在晃,阿姨連忙給她撐傘,她打了個噴嚏,雨滴漸大,我都能感覺到幾分寒意。

宗閑撐著傘去接她,阿姨一個勁兒地道謝,又讓她別走,明天到她家吃頓飯。

溫鎖拒絕了,噴嚏接二連三,宗閑護著她走進去,周圍的人慢慢散開,舅爺家的燈挨個變亮,姜敏和趙栗說真的得回去了,我卻偏要硬等。

等雨停的時候他到院子裏抽煙,等她擦幹頭發跳到他身上,他只做了兩個動作,一是扣住她,二是把煙挪開。

焦穆說得對,我就是跟周嶼煥這樣的人接觸太久了,就覺得世界是清明的,男人都像他一樣有擔當、會尊重女性,愛一個人不會浮誇膚淺地表達,而是藏得深,藏在細節裏。

老奶奶走了出來,說給我準備好了床鋪,這麽晚了回去不安全,我道了謝,“沒事的,有人來接。”

這個借口一形成,我腦海裏只有焦穆的身影,但是看了眼微信,我已經把他刪了。這股畸形的情緒被我硬壓下來,好在這個點地鐵還沒停運,我坐上最後一班車。

出地鐵口,雨又下了起來,很小,我用手遮了一會兒,幹脆任由它去。

但剛踏出一步,就聽見不遠處一陣響,有人撞車了,不想湊熱鬧,但直覺讓我過去看一看。

是溫鎖母親,她的副駕駛躺著一張16開的病歷單。這就像一個夢魘時時纏繞著她。

我走了,不敢呆。

但今晚一點都不平靜,我坐上出租車的時候,一個人闖了進來,傅新,秦阿姨女兒,高二就出國了,不過不是去鍍金,而是在這兒惹事兒了。

她像是隨便躲進一輛車的僥幸,而後看見我,“哎沈敘!正好,師傅她去哪兒我去哪兒。”

倒黴。

我聞到了她身上的煙酒味兒。

那晚,她睡在我房間,天不亮就走了,兩天後我才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麽事。

她吸.毒。

得知這個消息,我腿發麻,生怕跟她有什麽牽扯,我媽私下裏埋怨了我好多次。傅新找到我,讓我給她作證,那晚她確確實實在我家睡的。

我慌張著說好。

後來秦阿姨來我家做客,跟我們說:“小新之前確實有些不懂事,但該改的都改了,該戒的都戒了,是這樣,她這次回國有警察看護的,昨晚沒找到她,有些著急,可能需要敘敘去做個證,只要說那晚她跟你在一起就行。”

同樣的話,母女倆重覆兩遍。

秦阿姨走後,我媽說事情沒這麽簡單。沒多久,我就進了警局,兩個警察坐在我面前,問我那晚傅新到底是不是跟我在一起。我以為這麽多年的經歷讓我成長了,可遇到事情我還是那麽懦弱,像隱瞞那枚耳環一樣隱瞞了真相。

搖頭。

警察問我確不確定。

我說:“確定。”

這件事發酵出來的後果已經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以為只要把傅新帶走就能解決的事情,轟動了整個家長圈。

那段時間圈裏鬧得雞飛狗跳,我躲在房間,等一天一夜我媽才回來,關門,神色嚴肅,“你在警局怎麽說的?”

“就那樣說的。”

“沈敘!你是不是撒謊了?”她在我面前坐下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事兒,你以為傅新是在國外上學?她其實一直在幫別人洗錢,那個晚上她差點被抓,調查組已經懷疑到她頭上了,但只要那晚她有不在場的證明,就可以保全身後那一連串的關系網!”

“但是她吸毒,警察本來就應該抓她。”

“你怎麽這麽糊塗!這根本就是幌子!她不吸毒,她身上背著的是一大串的關系和紐帶,只要警察順著這條線去抓她,在確認她真的沒碰過毒之後,一切都會不了了之的,你懂嗎?”

我有些六神無主,“那現在怎麽辦?”

“這幾天圈子裏都人心惶惶的,那串關系掉了,說不定哪天我們這串關系也能掉,沈敘,你知不知道你這個謊丟掉的是什麽?”

我知道,丟的是在杭州立足的根本。

一張張網本來完整密集,出現一個漏洞,他們怎麽都會把這個洞給補上。而補上的方法,就是聯起手來,把我踢出杭州。

最明顯的反應是我家上門的客人少了,圈裏聚會而拋下我家的次數多了,誰都不想餵一只會咬人的白眼狼。

我媽發了很大的火,我幹脆破罐子破摔,想把當年的耳環事件說出來,我不好過,他倆也別想再在一起!

傍晚,我出門散步,正醞釀著說辭,看見了溫鎖,她很有目的性地朝我走,手裏拿著一張紙,走近一看,才發現是那張16開的病歷,那麽她也就知道了單子是我給的。

我們之間的暗流湧動在此刻化為明火,風高,月明,我等著她的質問,她卻甩手給我一巴掌。

眼冒金星,我憤怒地瞪著她,她把那張病歷單甩我臉上,“你挺孬的,用這種手段。”

說一句,朝我邁一步,臉頰還發燙,心裏竟有種懼冒了出來。路邊響起鳴笛聲,她停,我掉下臺階,一踉蹌,“以後再把手伸到我家來,就不是一巴掌能解決的事。”

她做得出來,她本質就是瘋的,我怕她用極端的方法毀了我,一下無神,可回到家,看見臉上的巴掌印,話術就迅速醞釀了起來。

我要說,我身敗名裂也得拆散他們!

林阿姨的生日會上,我家又有了出面的資格,因為她這人不爭不搶,手頭也沒臟活兒,不怕人賣。可有些人已經對我防範起來,一不滿,就開始挑刺兒。

飯局開始十分鐘,我只動了兩次筷子,卻還是被一個阿姨挑了毛病。

“這麽喜歡吃魚,幹脆把整條魚全夾進碗裏好了,偷偷地吃,別被人看見,這麽頻繁地夾,一點都沒餐桌上的規矩。”

坐在我旁邊的阿姨接了腔:“來,我幫你。”

這條魚一旦落在我碗裏,我就成了巨大的笑話,手足無措時,一雙公筷擋住了那阿姨要夾魚的動作。

“阿姨,魚這麽有營養,大家一起吃。”

周家的面子誰都得給,一堆人看出周嶼煥想保我,後半局沒讓我哦為難。

可我心裏知道,今天這事兒放在任何一個女生身上他都會出面,他的修養讓他無法推卸這種責任,與感情無關。

那件事我突然不想說了,他跟溫鎖在一起又怎麽樣,只要他不被那麽多煩惱困擾就好。

但我沒想到,我想保留的秘密,宗閑卻率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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