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沈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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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我媽就在客廳亂轉,本該屬於書房的文件被她攤在了餐桌上,吊燈開了好幾個,窗簾沒拉,像是一夜沒睡。

我把窗簾拉開,關了燈,她因光線變換朝我皺眉,隨後被電話那頭叫過了神,語氣變得殷切,“梁總,我小顧啊,您看之前談好的投資……餵?”

不耐煩地掛斷,接著第二通,“張總,我小顧,好久沒見了,這周末有空嗎,一起吃個飯?欸,好,好……”

看樣子對方又沒給面子,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對著窗口深呼吸好幾次。

“媽,我們家是不是快破產了。”

“說什麽胡話!”

“那你為什麽要賣掉餘杭那邊的房子,又為什麽要對那些人低聲下氣,我們家到底怎麽了!”

我的聲音高昂,把她硬繃著的氣勢壓了下來,她坐在沙發上,痛苦地扶著頭,“我之前給人做擔保,對方準備賴掉,如果我不還,就會被劃入失信名單。公司新項目需要投資,原本談好的投資商,現在因為這件事都紛紛跑路了,而我又迫切地需要這筆錢還債。”

“如果新項目啟動不了,我們家會怎麽樣?”

“徹底破產。”她讓我也坐,拉著我的手,“我現在是真沒辦法了,我一開始沒打算讓你出面的,但是我打了一早上的電話,沒有一個成功的。敘敘,你從小到大養尊處優的,過不了貧苦日子,你自己肯定也知道,去求求他,讓他幫幫忙。”

“媽!”

“難道家裏的狀況不能讓你低個頭嗎!”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兒!”

“電話!”

我把自己關在臥室,看著他的號碼,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才撥出去。

“餵。”

他的聲音很懶,像是還沒睡醒,我見過他半睡不睡的樣子,甚至此刻還能想象得出,他一只胳膊壓著被子,另一只胳膊半蜷到枕邊聽電話,陽光會在他的房間打下一小條縫兒,他也會因這難得的休息機會變得不再淩厲。

我喜歡少年感十足的他,忍著心裏的雀躍,“周嶼煥,是我,我有點事想請你幫忙,方便見個面嗎?”

“什麽事?”

“關於家裏的。”我急忙把感情撇開,“關於我媽的。”

他家在商業圈的人脈這麽廣,肯定對我家的狀況心知肚明,但他沒拒絕我:“下午三點,延安路那邊。”

“好。”

掛了電話後,我跟我媽說了,她並沒有因我把人約到而感到欣慰,反而數落我看不準時機,“為什麽約在下午三點,他早上幹嘛去了?”

“媽,他有自己的事情,而且現在是我們要求著人家幫忙,你別再這種態度行嗎?”

“幫人忙就有點幫人忙的樣子,他這樣不冷不熱的,到時候能不能借到錢還是一說。”

“你以為圈裏都傳開的事情他家能不知道嗎,多少人躲著我們,他完全可以不理的,但他答應見面,這事兒還有的談,給他時間,讓他按照自己的節奏來,要是把他搞毛,他連這點面子都不會給。”

“現在是能等的時刻嗎?多少雙眼睛盯著我,一分一秒我都耽誤不起!”

“那你怎麽不自己去跟他說,消耗我跟他的過去,只會讓我們之間的情分越來越薄!”

“那你就更應該在情分還能派上用場的時候給家裏幫幫忙!”

她自己查他的住址,把手都伸到他公司去了,可是他的行程瞞得那麽緊,一通調查下來,她一無所獲。

我反倒安了心,這樣她就不會逼著我去煩他,這樣我下午見他的時候還能有些底氣。

可是她突然想到他去年裝修了一套大平層,“應該就是那裏,去年負責他房子裝修的公司正好跟我有業務往來,我不經意間聽到的,去,你現在就過去。”

“媽!”

“快點!”

我被她生拉硬拽上了車,在保安處登記的時候,我臉火辣辣的,隔著一個主駕駛,我都能感受到電話那頭被擾清覺的不爽。

五分鐘後,我站在門口,剛要按鈴,發現門是開著的,我走進去,要換拖鞋,他擺擺手,神兒還是昏的,穿著一套黑色居家服,頭發沒打理,翹起幾卷,跟平時一絲不茍的樣子形成巨大反差。

我嫌少看見他身上有這種慵懶感。

很招人喜歡。

“嶼煥。”

“嗯?”

他背對著我,點了根煙,打火機的聲音直往我胸口竄,升起的煙霧又惹得我心裏作癢,這根早煙應該是在醒神,他那樣子一看昨晚就沒睡好。

“我也不想來打擾你,但是我家現在,有些麻煩。”

“嗯。”

他從鬥櫃上撈過一個煙灰缸,又翻起一個杯子,“要水嗎?”

“不用了,你現在公司是最忙的時候,怎麽不在家住啊,那裏好歹有阿姨照顧。”

他把煙叼在嘴裏,一手拿杯子一手提壺,“不方便。”

水杯滿的時候,他把半截煙摁在煙灰缸裏,端著水杯進房,五六分鐘才出來,水杯空了,胳膊上多了兩道指甲印,來時的忐忑因這明目張膽的證據變成了指控。

裏面一定藏了個人。

“溫鎖嗎?”我走過去,剛要推房門,被他一把捏住手腕。

“她是你不方便的理由?”我冷笑,“可是你現在想彌補有什麽用?你幫了我,就永遠欠她的,你在她那裏永遠洗不白!”

他皺眉,在我說第二句的時候就把我拉到了玄關處,心裏的那點念想無一例外地化成了嘲諷,我明知道一旦開了口,我們兩個的關系會退到多麽陌生的地步,明知道我家的現狀需要我低個頭,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年輕氣盛,“你怕啊?你沒想到自己真喜歡上她啊?”

我欺近他,顧不上自己可能看起來面目可憎,“你最好……”

裏面傳來動靜,睡意濃濃的一句:“周嶼煥,餓。”

“我去買飯,你再睡會。”

他迅速拉開門,把我拽了出來,我倆站在門口的時候,熱浪不停地給我剛才的斷句加溫,他摁電梯,並在我踏出來的第二秒就鎖了門。

他緊張了。

我竟然莫名有種報覆感,“你最好祈禱她永遠不知道真相。”

那枚耳環,是周嶼煥跟我一起埋下的一顆雷,成為我午夜夢回最懼怕的繩索,慢慢地,威力對他更大一些,把他炸得粉身碎骨,只不過殘渣碎片也波及到我,我是真沒想到,他會喜歡上她。

不過這樣的感情能持續多久呢,是愛還是補償,將永遠橫在他們中間。

事情辦砸了,我沒回家,到商場裏坐了很久,當下心裏茫然,我的生活怎麽就過成這樣了呢,家庭生了變故,感情一塌糊塗,我沒有改變現狀的心態和本事,就愈加覺得自己倒黴。

咖啡過半,我媽來了電話,不想接,但喝完整杯咖啡後,突然有了勇氣,給我媽回撥。

接通後,她語氣特別不好,“怎麽不接電話!事情辦得怎麽樣?”

“不好。”

“什麽?”

“我說事情辦得不好,我跟他吵了一架。”

“你有病啊!讓你去求人的,你跟人吵什麽架!”

“那你來求啊!”咖啡館裏有人看向我,我不想管了,眼淚不停地流,“我真的不想!我真的不想矮那麽多截!”

“這日子你真是過膩了是吧!生活費覺得太多了是吧!這個家塌了你能置身事外嗎!”

“那是我讓你給人做擔保的嗎!為什麽之前不調查清楚!為什麽要拉我下水!”

“沒有我你屁都不是!你現在敢跟我說拉你下水!”

我把電話掛了。

我媽跟溫鎖媽本質上沒什麽不同吧。

當年我在溫鎖面前所表現出來的依仗家庭的優越感有多強,現在的自我反諷就有多烈,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期間掛了我媽兩個電話,第三個是小姨打來的。

“敘敘,你在哪兒?”

“外面走走。”

“快回來,出事了。”

“怎麽了?”

“你爸媽要離婚。”

我爸媽的問題一大堆,奶奶生病的重擔永遠壓在不想負責的我媽身上,每次遇到困難我媽的口不擇言都會落在我爸心裏,久而久之,相看兩生厭。

小姨繼續說:“你跟誰?”

“無所謂。”

“敘敘,你得考慮清楚,在杭州生活並沒有那麽容易。”

我如夢初醒,我身上的名牌,卡裏的數字,出門買單從不需要看賬單的習慣,都會可能隨著家庭的經濟變化而受到影響。

所以這個頭我必須得低。

“小姨,我先掛了,現在有點事。”

我打了車往周嶼煥家去,兜兜轉轉一天,已經到了八點,早晨我的冷嘲熱諷還歷歷在目,依他那軟硬不吃的性子,真不一定願意賣我面子。

到了小區門口,想著怎麽跟保安說,正好看見他們出來,像是飯後遛彎兒。

溫鎖穿著他的大T,踩著一雙同色高筒襪,在他身後二十公分左右,一手拽著他的衣擺,一手捏著冰激淩,對面走過一對牽狗的老夫婦,狗去舔溫鎖的小腿,她吃冰激淩入神,被嚇了一跳。

周嶼煥把她護在身後,夫婦笑著道歉,他擺手,把她衣領的冰激淩擦掉,並把她護在靠綠化帶的那一側。

我在暗處,設想了好幾個相遇的場景,但無論哪個都顯得那麽突兀。

幹脆直接上前,走到他們身旁,溫鎖的冰激淩吃完,他給她擦手,擦著擦著檢查起她的手指來,“指甲誰剪的?”

“自己。”

指甲劈了,有血,我掏出一包紙來,遞過去的時候心裏五味雜陳,這帶著討好的暗示,但周嶼煥沒接,我又松了一口氣,“周嶼煥,能不能幫幫我家,看在曾經的情分上。”

他把她手指上的血擦幹凈,指著對面的十足,“去吃點東西,我一會兒來。”

“好。”

他目送她過完馬路才看向我,“需要多少?”

“我……”沒想到他這麽爽快,我跟我媽還沒聊到這步,“應該蠻多的。”

然後迅速掏手機問我媽,她回覆一個數字時,我手心都冒了汗。猶豫了幾秒,給他看,他點頭,“行。”

我喜出望外,“謝謝!這筆錢我們一定會盡快還!”

“不是借。”

“什麽意思?”

“你家那個新項目,我要入股。”

“你這是在占人便宜!難道我們兩家那麽多年的交情不能讓你幫幫忙嗎!”

他掏出煙盒,劃出一根煙,捏住煙嘴的時候看我,“是賺是虧還不知道,風險入股,我占你什麽便宜。”

“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現在怎麽這麽沒有人情味!”

小道上擠進來一輛電動車,燈光閃了一下,刺眼,開了一會兒發現路實在太小,在不遠處的坎上掉頭,車燈第二次劃向我們,我發現他現在的表情管理真厲害,被我數落還不動聲色,甚至讓我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電動車走後,他蹲下,煙點著,“你媽擔保的那個人叫記爽,之前跟我媽合作過,坑了我媽兩個合同,而支撐他有能力做假合同的那筆錢,就是你媽給擔保的,這種關系,你問我要人情合適嗎?”

我還真不知道有這樣的內幕,“我不清楚這裏面的關系,我媽讓我來找你幫忙。”

“讓你來無非是想空手套白狼,但是我們周家的錢不是這麽使的,回去跟你媽講,那個新項目,周家要占七。”

“不可能!”

他把煙按在地面上,擡頭,眼中有種生意場上談判的壓迫,“這話不該你來回。”

“周嶼煥!”

他把煙蒂扔在垃圾桶裏,我才有種這場談話已經結束了的認知,同時也感嘆,得罪了周家之後,就別想從他們那裏討到一點好。

這筆錢,周家不缺,周嶼煥拿這錢灑水都行,但我家必須得拼死把新項目做起來,不然就會面臨破產,可周嶼煥這筆算盤打得多精,無論我們家怎麽努力,第一波錢是給他家賺,利潤越大,我們家的臉就被打得越疼。

他媽被耍的時候什麽心情呢?

我多少理解了。

在小區門口呆了兩個小時,把具體情況跟我媽說了,我媽花了半個小時來說他家的不是,以及給自己擔保時找借口,我把手機放腿上,聽那頭的喋喋不休,耳朵發麻,他們終於回來了,牽著狗,周家司機跟他們揮手,隨後那輛車匯入車流。

狗跑得快,被溫鎖罵了幾句,它不情不願地放慢了腳步,繩索在她手裏,她走得極慢,惹得那條狗抱怨地沖她叫了幾聲,她還不緊不慢地吃著烤腸,拉繩子,“蠢狗,別叫。”

周嶼煥在一旁打電話,她慢慢悠悠地把烤腸吃完,左右看了眼,沒丟的地方,就拽了拽周嶼煥的衣擺,他彎腰聽她說,然後接過烤腸棍,朝我面前的垃圾桶走。

我在他發現我之前迅速離開。

通話還在繼續,我媽罵得口渴,我能聽見她喝水的聲音,頓幾秒:“說點開心的,溫鎖高考成績下來了。”

“多少?”

“比你少一百多。”

這的確是今晚最能讓我愉悅的事情了,她沒考好,他對她一定失望透頂。

她會因為始終沒完成目標而對自己自暴自棄,會在高考失利的敏感心態下,對他的叮囑發狂,這些,將會成為他們分手的導火索,在我等著她跟我一樣的結局的時候,得知另一個消息。

她覆讀了。

就意味著,她做好了準備,去把所有彎路捋直,去踩一個又一個布滿荊棘的坑,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成功,我只知道,周嶼煥讓我走的路,我放棄了,卻被她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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