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老公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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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裏的暖氣已經停了下來, 整個空間便更加寂靜沈謐。

小陳還沒有下車,他不敢在這樣的氣氛裏輕易弄出什麽動靜。

雖然他沒有回頭親眼看到後面發生什麽,但剛才那個清脆的聲音, 不用看也知道意味著什麽。

他反應過來後幾乎想倒抽冷氣,被打的人是鶴爵啊。

在今天以前他想都不敢想會有人對鶴爵做這樣的事。

沒有人敢。

也沒有人能做得到。

震驚之餘又忍不住有些擔心葉家那個小少爺,小家夥看起來那麽脆弱嬌小,鶴爵一根手指頭就可以弄得他生不如死。

他怎麽敢做出剛才那樣的事,就是再恃寵而驕也不該這麽不知死活。

簡直就是在老虎頭上拔毛。

空氣滯停了許久, 葉雪理也慢慢從剛睡醒的迷蒙中清醒過來,他看到伏在他身上的鶴爵,高大強壯的身軀遮擋了車頂大部分的光線, 自己完全被籠罩在他身下的陰影裏。

此刻的鶴爵半偏著頭,光線打在他一半的臉頰上,輪廓深邃分明,只是上面那幾個清晰泛紅的手指印跡卻生生破壞了這種美感。

葉雪理看著那幾個刺眼的手指印, 又側頭看一眼自己還揚在半空沒有放下來的手,恍惚反應過來他剛才到底做了什麽事。

“老公?”

葉雪理的聲音在發抖,聽得出的慌亂和害怕:“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對不起, 我是不是打疼你了……”

他想去摸一摸鶴爵的臉,可手才剛伸過去, 就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男人深黑的眉眼看過來,瞳仁微微顫動,裏面的紅血絲都清晰可見,像是艱難壓抑痛意的猛獸。

他沒有跟葉雪理說話,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而後便幹脆的放手抽身起來。

“小陳。”

小陳一直在屏息註意著後面的情況,立刻給出回應:“老板。”

“送他進去。”

小陳詫異的朝後看一眼,也沒敢多說,推門下車,走出去拉開後座的車門,看向裏面的葉雪理。

“葉少爺,我送您進去吧。”

葉雪理明顯是不想下去的,他還想跟鶴爵說話,還想給他道歉解釋,可是鶴爵坐在那裏的身影冷的像是一座雕塑,面無表情的模樣也很嚇人,他就怎麽也不敢像以前那樣撲過去跟他撒嬌。

小陳又在外面催促一聲:“葉少爺,您還是趕快下來吧。”

現在的鶴爵渾身都是讓人不敢靠近的冰冷氣息,選擇順服他至少還有轉圜的餘地,可如果再繼續磨蹭下去,真的惹怒了鶴爵,到時候這個嬌滴滴的小少爺不知道會受到什麽樣的傷害。

葉雪理吸吸鼻子,心裏雖然難受,卻也只能先從車上下來。

小陳把車門關上,低頭看著他:“葉少爺,時間不早了,我送您進去吧。”

葉雪理眼眶通紅,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他著急的看著小陳:“小陳,我是不是惹老公生氣了,我是不是做錯什麽事了,我想跟老公道歉,可是他都不聽我說話,我剛才,真的不是故意打他的,我只是在做夢,突然醒過來被老公的眼睛嚇到了,所以才會下意識就打了上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陳看著葉雪理著急解釋的模樣,看得出他是真的很慌亂,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便在心裏嘆口氣:“葉少爺,沒事的,老板平時那麽寵您,不會因為這個對您怎麽樣的,只是他現在可能還需要冷靜一會。”

小陳已經盡量在用溫柔的語氣安撫他,只是好像沒什麽成效,葉雪理的臉依然蒼白的沒有血色。

小陳還想再說什麽,身後卻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兩人一起回頭看去,剛剛還停在他們身邊的黑色幻影已經緩緩向庭院門口駛去。

優雅流暢的車身線條很快就從他們的視線裏消失,小陳在心裏暗說糟糕,低頭看過去,站在他身邊的葉雪理臉色果然更加慘白,楞楞的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單薄瘦小的身體立在秋夜的涼風裏,看起來脆弱的搖搖欲墜。

他有些頭疼,哄人實在不是他的強項,老板可真是留了個燙手山芋在他手裏。

“葉少爺,外面風涼,您還是趕緊進去吧。”

這小少爺看著就嬌氣的不行,一會再吹個頭疼發熱的,他更沒法跟老板交代。

葉雪理朝著門口的方向望了很久,身後的長發被風吹得淩亂,小陳這才註意到他一直在流眼淚。

那麽大的眼睛,哭起來卻無聲無息的,漂亮的臉蛋被眼淚浸得泛紅,風一吹只留下幹涸的淚痕,卻很快又被新淌下來的淚水再次覆蓋。

太可憐了,小陳有些看不下去,伸手在他薄窄的肩膀上拍拍:“葉少爺,咱們進去吧。”

葉雪理這天晚上睡得極不安穩,一直在做夢,夢裏什麽都有,甚至久違的出現了葉明誠和他死去多年的媽媽,但不管做得夢是什麽,夢到的臉是誰,最後的結尾卻都是鶴爵,還有他那雙漆沈無光的眼睛,裏面壓抑著那麽沈重的傷痛。

葉雪理滿身是汗的醒來。

“雪少爺,您可算是醒了,感覺怎麽樣了,頭還疼嗎,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耳邊有熟悉的聲音不停聒噪著,葉雪理艱難的扭過頭,看到吳媽焦急擔心的面龐。

他才發現自己的眼前一片猩紅,眼眶裏熱得厲害,眼珠子轉一轉就能立刻滾下眼淚來。

他想開口說話,嗓子卻幹澀的生疼,吳媽好像知道他想做什麽,忙站起身:“雪少爺,你發高燒了,燒了半夜,炎癥都燒出來了,嗓子現在很疼吧,說不出來話先別勉強自己,你想要什麽,是不是想喝水,吳媽給你倒。”

葉雪理看著她關切的眼神,那麽溫柔慈愛,讓他想到了剛才在夢裏見到的媽媽,他記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體質也一直不好,總是生病,那時候家裏很窮,去一次醫院就要花好多錢,即使如此媽媽也從來沒有過一句抱怨。

每次生病時都會守在他床前,用熱毛巾給他擦身,握著他的手給他講故事,如果是冬天,還會給他剝桔子吃。

那麽冷的天,他們住的出租屋裏沒有暖氣,媽媽就把冰涼的桔子放在衣服下給他捂熱,然後才剝開餵到他嘴裏。

他吃過藥的嘴巴總是一股苦味,但是吃到桔子後嘴巴裏就會變得甜甜的,他會忍不住砸吧著嘴巴回味一整天。

以至於以後的一年又一年裏,時間久遠到他幾乎都快忘了媽媽的樣子,卻還是記得那一抹清甜的桔子香。

後來他就被葉家人接了回去,他見到了葉明成,那個高大的對他來說像是一棵大樹的中年男人,他蹲下來抱住自己,說他媽媽病死了,以後他來照顧自己。

那是葉雪理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親生爸爸。

他第一次被媽媽以外的人叫他的小名,小雪兒。

那年他才五歲不到。

當天晚上他抱著媽媽留下來的唯一一張照片,在空曠又華麗的臥室裏哭了一整夜,他想他死去的媽媽。

可是這個華麗又漂亮的大房間他卻只睡了兩個夜晚,第三天早上一個阿姨沖了進來,把他從柔軟的大床上拖下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還那麽小,小身子軟的很,穿著短袖短褲,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像是白生生的藕段,現在這些藕段都快摔碎了,還被那個漂亮的阿姨指著鼻子破口大罵。

罵的都是些他沒聽過的話,可是看著她猙獰兇狠的表情,抹得紅紅的嘴巴也張得很大,葉雪理知道,那些話肯定很難聽,還好當時他根本聽不懂。

沒一會葉明成也跑了進來,他想把那個阿姨帶走,卻被阿姨在他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在葉雪理眼裏高大的像是大樹一樣的男人,被打了卻只是一個勁的低頭認錯,還摟著她不停的說好聽的話哄她開心。

葉雪理不想看到他爸爸那麽低聲下氣的模樣,忍著骨頭快要散架的痛從地上爬起來,奶聲奶氣的跟那個阿姨道歉。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卻還是不停的說著對不起。

後來阿姨被他爸爸帶出去了,又過了半天,葉明成再次開門走進來,他看起來好像很難過,眼睛通紅,蹲下來溫柔的抱了他一會,說了句“小雪,爸爸對不起你。”

當天晚上葉雪理就被送進了那個地下室裏,那個他一待就是十幾年的地下室。

有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哥哥會下來給他送飯,那個哥哥瘦瘦高高的,膚色很蒼白,看起來有些弱氣,可是長得很好看,他說他叫楚斂,以後他來照顧他。

葉雪理漸漸跟他熟悉了,便叫他斂斂。

他那個時候還那麽小,胳膊腿都細細瘦瘦的,連衣服都穿不好,斂斂就給拿來很簡單的T恤襯衫,說只要從頭上套下去就好了,反正他也出不去,就連褲子都不用穿了。

斂斂還會摸他的頭發,說那麽軟,你長得也像洋娃娃,要是留長頭發肯定會很漂亮。

斂斂還跟他說,你要乖乖的,聽話,這樣大家才會喜歡你,才會讓你繼續留下來,給你吃穿。

葉雪理每一句都記住了,他要乖,這樣才會被人喜歡,要留長頭發,因為斂斂說很漂亮。

他就那樣過了十幾年,那麽漫長的十幾年,他只有斂斂,斂斂會跟他說話,教他識數,給他洗頭發,陪他長大。

他以為自己要一輩子都這樣過下去了,直到有一天斂斂卻跟他說要帶他離開地下室。

他被送到了另一棟更加漂亮豪華的大宅子裏,這裏就像是書裏寫得宮殿一樣,比葉家還要大很多很多倍。

來之前斂斂抱著他,葉雪理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濕了一大片。

斂斂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

葉雪理不知道他為什麽哭,自己終於可以從地下室出來,他應該為他高興才對。

大婚的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見到鶴爵,那麽高大偉岸的男人,看著他的眼神又兇又冷。

葉雪理看著他,明明怕得要命,心裏卻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一邊發抖,一邊又克制不住想要接近這個男人的心情,一陣熱熱的暖流從心臟那裏傳到四肢百骸,他捂著自己的胸口,不知道這種陌生又洶湧的感情意味著什麽。

葉雪理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到這些,或許是燒得太嚴重了,他的身體雖然又熱又疼,可腦子裏卻無比清晰,這些他本來以為早就被遺忘的回憶,竟然一直深埋在他的心底,只是他一直不願意去想,不願意觸碰罷了。

“雪少爺。”

吳媽倒好了溫水,還貼心的在杯子裏放了根吸管,小心的遞到葉雪理嘴邊。

葉雪理燒了半夜,面頰通紅,嘴唇上都是幹燥的死皮,他連咬住吸管的力氣都沒有,很努力的才喝進了幾口水,卻還是累得輕聲喘氣。

吳媽看他這樣,心揪得疼,做了母親的人,就總是看不得孩子受苦:“雪少爺啊,家庭醫生說你是著了涼,才加上驚懼交加,是生生被嚇病的,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這好好的出去一趟,怎麽還嚇成這樣呢。”

葉雪理眨一下眼睛,眼角的淚水就順著臉頰滑落在枕頭上,他想開口說話,顧不得疼得像針刺一樣的喉嚨:“吳媽,老公回來了嗎?”

吳媽楞楞,輕輕搖頭:“少爺還沒回來,不是他讓小陳先把你送回家的嗎……”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小心的看著葉雪理的臉色:“雪少爺,你今天這樣,該不會是和少爺,你們倆……”

她沒敢把話說得太明,怕這病得快沒了半條命的小少爺再受到什麽刺激,雖然她不知道這兩個人今天出去一趟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葉雪理今天之所以會發燒,八成是跟鶴爵脫不了幹系的。

葉雪理的眼眶果然更紅了,眼淚不停的湧出來,因為還發著燒的緣故,一顆顆的眼淚燙的嚇人。

他抽泣的像是隨時都要喘不過氣來:“我,是我不好,我惹老公生氣了,我,我做了很不乖的事,老公肯定討厭我了,吳媽,吳媽,老公會不會,把我趕走……”

吳媽哪裏想到他的情緒會突然激烈成這樣,嚇得忙伸手在他胸前輕輕順著:“雪少爺不哭啊,你現在可不能這麽激動,你這可有炎癥呢,這高燒一直不退,再哭出來什麽問題,你讓吳媽可怎麽跟少爺交代啊。”

葉雪理有些耳鳴,他聽不清吳媽講話,一閉上眼就想起鶴爵最後在車裏看著他的那個眼神。

他肯定是討厭自己了。

那個眼神那樣冰冷,好像在看一個沒有生氣的死物。

他不要自己了。

老公不要他了。

葉雪理渾身都在發抖,胸口那裏疼得厲害,疼得他額頭都是汗,只能蜷縮著身體用膝蓋頂住那個很疼的地方。

吳媽被他這個模樣嚇得心慌,著急的去給家庭醫生打電話。

家庭醫生還沒有走遠,立刻折回來,一上來看到他這個情況,當下就說要趕緊送去醫院。

葉雪理的身體被用毯子裹起來,家庭醫生把他抱進車裏,小心放在後排車座。

他蜷縮著身體,燒得渾身都是冷汗,面頰紅的異常,雙手卻從始至終都一直捂著左胸口的位置。

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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