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八章

關燈
第三八章:豆萁相煎大章殞命,鷸蚌相爭宮九計成

綠雲臉色灰敗下來,半晌閉了閉眼睛,撇了撇嘴角,“我一個幹慣了粗活的鄉下人,誰會這麽擡舉我,指使我來殺你!往常聽老人說,城裏人最是奸詐,口裏跟你好得不得了,轉過身就要下黑手害你,都是些衣冠禽獸!你已經害死了我姐姐,如今也抓住了我,要殺要剮隨便你!又何必假惺惺地在這兒故意引我開口陷害別人!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沒那麽歹毒還要拉上個墊背的!”

章遜之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片刻,突然用劍一一切斷了把她捆在椅子上的幾處繩子,見綠雲警惕地看著他,笑了一笑,“你也太實誠了,別人不過對你說兩三句好話你就把人家當成天大的好人,卻成了別人手中的刀,你說你不過是在院子裏挖出具破破爛爛的屍體,怎麽就認定了是你姐姐?”

綠雲皺起了眉,章遜之又道,“就算是你姐姐,你怎麽就知道一定是我殺的?如果人真是我殺的,我一個男人,埋在哪裏不好,非要埋在自己家裏,難道是嫌家裏不夠晦氣?肯定是出不了大門的,或者出門不方便的人才會埋在那兒的。”薏苡這個賤/人,竟然還跟章迦之合夥!

綠雲果然起了懷疑,覺得章遜之跟薏苡說的好像都有道理,當下一梗脖子,“反正就是你們家的人幹的!難道你縱容家裏人殺人就不該死!”

“我當然也有不是,不過,最該死的難道不是那個殺了你姐姐卻又挑撥你來殺我的人麽?”章遜之嘆口氣,“你這麽實心眼,別人幾句話就哄了去了,還是早早回家吧,你姐姐在府裏辛苦一場,落這麽個下場,我也覺得對不住她,只是你也替我想想,我能做什麽呢,總不能為了老鼠打破玉瓶。”

雖然心中不忿自己姐姐被別人當成老鼠,綠雲臉色一變,到底還是忍了。

“天一亮你就走吧,明天一早我就讓人去買副棺材,到時候派輛車把你們兩個送回家鄉去。如今也這麽晚了,你就在我這兒歇了吧。”章遜之說著,便把綁在綠雲身上的聲音一一弄斷,綠雲立馬遠遠地走開,低聲道,“我還是回柴房去睡吧,也能離我姐姐近些。”如今是誰也不能信了。

章遜之又勸了幾句,也不堅持,便隨她去了。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一早,花滿樓剛醒,便察覺到了暗處隱著的譚四,宮九還在隔壁睡,花滿樓盥洗畢換了衣裳,宮九在隔壁還沒有動靜,便開門招呼譚四進屋坐,譚四猶豫片刻,進了屋道了謝,便一言不發地坐著,花滿樓也沒再問他來這裏所為何事,半晌聽宮九起了,譚四便告辭過去隔壁,兩人說了不到一炷香的時辰,花滿樓聽譚四開門走了,這才去了宮九屋裏。

宮九笑,“一兩天之內,事情就有定論了,不過保險起見,我們再過三四日再回保定府吧。”

花滿樓並無異議,兩人便攜手出去吃早飯,不必細說。

章府,薏苡清早一醒,夜裏的事便知道了個八九不離十,不想原本成竹在胸的事情平地起了這麽多波瀾,那個不中用的綠雲!沒把章遜之砍死不說,怎麽她自己也還活著!心中不由後悔當初應了章迦之,其實自己一個女流之輩,只要還沒人老珠黃的,誰當家會容不下她呢,誰當家會不把她當成寶呢!

然而如今箭已在弦上了,薏苡用過早飯,問了丫鬟,說綠雲早上沒來打掃院子,便柔聲命丫鬟們去瞧瞧她,“雖然她有些小過錯,可憐見的,沒見過世面,一時被鬼迷了心竅罷了,她又是個實心眼子的,別因為這個郁出病來。”

丫鬟去了,不一時綠雲也跟著過來了,叩謝一番,薏苡便吩咐丫鬟給她拿點心吃壓壓驚,綠雲面無表情地接了,忍了半天沒忍住,“奴婢身輕命賤的,可不敢吃,一時沒吃著,也給別人做小享福去了。”刺了一句。

話音剛落,端點心過來的紅雲便揚手給了她一巴掌,綠雲不躲不避,臉上霎時便起了幾道紅印子,“沒良心的小蹄子!放哪門子的屁!”

薏苡溫聲道,“別嚇著她,她心裏不好受,我都知道的。你們先出去,我跟她說兩句話。”

綠雲登時便站起身來,“奶奶不必費口水了,奴婢這就要走了,大爺發了慈悲,許了奴婢姐姐一副薄棺,你們都是貴人,奴婢也想明白了,如今還能替我姐姐收了屍,就是貴人們慈悲了,奴婢也不敢指望什麽一命抵一命了,奴婢能活著出去,已經是貴人們天大的慈悲了。”

紅雲揚手又要打她耳光,這次綠雲迅速伸手捏住她的手,冷笑道,“我說的都是好話,姐姐不領我的情罷了,還動起手來了。”用力一攥,紅雲便覺得胳膊都要麻了,掙脫不開,便要發火,綠雲手下一松,哼了一聲,擡腳便出了屋,紅雲還要追上去,薏苡在後面開口道,“你跟過去跟她好生說幾句話,也勸勸她,別動手動腳的。”

紅雲答應了一聲,跟了出去,一路忍著到了柴房門口,到底沒忍住,上去狠命打了綠雲幾下才罷,綠雲斜著眼看了她一眼,紅雲心中發虛,“你還長本事了你!”

綠雲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了半晌,紅雲讓她看得越發不自在起來,綠雲這才諷刺一笑,“當初我偷拿了奶奶的銀子,都沒人發現,就姐姐發現了,我只當姐姐是個頂聰明伶俐的,如今看,也不過是些小聰明,眼瞅著就要沒命了,還這麽咋咋呼呼的。”

紅雲脾氣暴了些,嘴上也不饒人,到底不算蠢,見她不像是開玩笑,也顧不上別的了,拉著綠雲進了柴門,便問她到底出了什麽事。綠雲耐不住她磨,便把奶奶如何跟她說她姐姐被埋在棗樹下,她如何挖了出來,去找大爺報仇,又如何被大爺勸了都一一跟紅雲說了,末了嘆口氣道,“大爺跟我說,堂少爺跟少奶奶通/奸,在帝都害了老爺,如今又要回來害他,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他也不知道能活幾日,就趁著還在的時候讓我帶著我姐姐的屍骨回家鄉去。”紅雲嚇得臉色煞白,嘴唇直哆嗦,哆嗦了半天還沒等哆嗦出話來,便有老媽子過來叫她,說是府裏堂少爺來了,讓她回去伺候奶奶換衣裳。

綠雲見她兩股戰戰的樣子也可憐的很,低聲道,“想來奶奶一直拿著你好,不會怎麽樣你的,你防備著些就是了。”

紅雲隔著裙子狠命掐了自己大腿幾下,“好妹妹,當初你姐姐在的時候,就對我好,時常說你不在跟前,對我好一點,就當是對你好了。好妹妹,既然大爺要送你走,你不如等我一等,我手裏還有些積蓄,我回去取了,找個由頭跟你一起走。”

綠雲略想了想,“我可不久等,頂多等你一炷香的時候,你再不來,我就走了。”

紅雲感激不盡,急急忙忙走了。紅雲走遠了,綠雲便拿起包袱去了後門,章遜之早已派了一輛馬車在那裏,車裏放著一副棺材,綠雲上了車,車夫問也不問,便拉著馬車從後門出了章府。

且說紅雲一路急匆匆地回了薏苡的院子,還沒到自己屋便被薏苡叫住了,只好先去回話,“回奶奶的話,奴婢說了那小蹄子幾句,她跟頭倔驢似的,也不讓人說話,奴婢多說幾句便被她打了,恐怕大腿上已經青了。”

薏苡嘆口氣,“罷了,真是個沒福氣的,由她走吧。”這綠雲實在是蠢的可以,不過被章遜之三言兩語一忽悠,便信了他,還敢一個人坐章遜之派的馬車!恐怕到時候棺材裏就不止她姐姐了,章遜之倒是打得好算盤,一口棺材裝姐妹倆,“你且服侍我換衣裳吧,小叔難得來一趟,大爺讓我也過去。”

紅雲心中著急,卻又找不出什麽借口來,只好先服侍了薏苡換衣裳,換了衣裳薏苡又搭著她的手往上房過去,紅雲越發著急,只好安慰自己說等到了上房,自然就不註意她了,到時候再溜出來也是一樣的,只盼著綠雲能多等她一會兒。

薏苡裊裊婷婷地去了上房,章迦之與章遜之正言笑晏晏地閑聊,見她來了,都起身打了招呼,重新歸座,仍舊一派兄友弟恭的和樂氛圍。章迦之不止使法子讓伯父給堂兄帶了綠帽子,自己也給堂兄戴了一頂,薏苡名義上是章遜之的妻子,偏生沒跟章遜之圓過房,三人還能這麽一團和氣地坐在一處閑喝茶,不得不讓人感慨三人的面上功夫成了精了。

章遜之笑道,“你嘗著這茶怎麽樣?”

章迦之心中一凜,難道茶裏有毒?但剛剛自己分明用銀針偷偷試過了,並無反應,而且來了這麽久,也喝了一杯多了,身上也沒覺得不好,勉強一笑,“茶是難得的好茶,我還是第一次喝呢。”

“還是世子殿下送我的。我前幾日想著去拜訪,不料那邊人說世子與花公子去了正定縣游玩賞秋,又說世子早就吩咐了,要是我上門去,便是真心拿世子當朋友,世子給我留了半兩茶,讓我拿回家喝,要是我沒上門去,可見不把世子放在心上,茶自然也就沒了。”

章迦之面露尷尬,心中卻松了口氣,“果然是難得的,我在帝都時候也沒喝過這種茶,恐怕是上用的。”他不過派人盯著,聽回報說世子與花滿樓走了,便沒再細問,不想被章遜之搶了先,在世子跟前賣了個好。

“聽世子跟前的人說,還是世子與花公子在武當時候偶然得的,最是難得。”

章迦之順著話頭讚了幾句,薏苡也讚了幾聲,三個人倒一心一意品起茶來了。一時到了晌午,章遜之自然留飯,章迦之也沒太推辭,因為還在孝期,飯菜也不是很豐盛,味道卻不錯。

章迦之小心翼翼地吃著,不過一道道菜裏都無毒,也不禁放下心來,見又有下人捧著三盅異香撲鼻的湯來,便笑問,“這湯聞著香的很,怎麽看起來倒黑乎乎的,不知是什麽湯?”

“是狼心狗肺湯。”章遜之輕聲答道。

章迦之當即變了臉色,“堂兄這是何意?”從袖中撒了一把銀針進去,銀針瞬間變了色,章迦之登時大怒,抄起還燙手的湯盅直接朝章遜之扔過去。

一直想走沒走成的紅雲原本站在薏苡身後服侍她用飯,如今見了這等情景,嚇得叫都叫不出來,雙腿一軟就癱倒在地上。

章遜之躲過迎面飛過來的湯盅,冷笑道,“狼心狗肺的東西!還想吃人吃的飯不成!我章家養育你多年,你恩將仇報,跟這個不守婦道的爛心爛腸子的東西合夥殺了我父親!昨晚又想殺我!你以為這樣你就能繼承我章家家業了!真是做你的春秋大夢!”

湯盅落地,裏面的湯噴濺了一地,濺到的地方瞬間便嗞滋啦啦地冒起了白煙,紅雲眼瞅著濺到自己眼前些毒湯,兩眼一翻,直接暈過去了。原本在屋裏伺候的丫鬟小廝也都往後躲,往門口處跑,還沒能出屋,隨著湯盅落地的清脆響聲,府裏的家丁便圍住了屋子,一個個來勢洶洶,持刀拿劍地進屋圍住了章迦之。

章迦之見到這等架勢,反而冷靜下來,厲聲喝斥道,“堂兄何必血口噴人!伯父生前看不上你軟糯無能,玷汙丫鬟,更褻瀆屍首!多次想要把章家家業傳給我,是我每每拒絕!如今伯父屍骨未寒,堂兄卻先想著殺害手足!豈不讓伯父難安九泉之下!伯父留給你的家業,我章迦之不稀罕!大男人,有本事自己掙!堂兄如今誣陷於我,又想害我性命,伯父泉下有知,也不能留你!”

章遜之把杯子往地上一扔,“還不把這個沒有人倫的東西給我拿...”

話音未落,家丁們正要摩拳擦掌地上前,就聽一聲尖叫,堪稱響破雲霄。

紅雲剛暈過去,又被章遜之摔杯子震醒,暈乎乎地一睜眼,就看到章遜之的人頭直往自己這邊飛來,嘴唇還在開合,似乎剛剛的話還沒有說完,“拿下!”紅雲尖叫一聲,腿下一灘溫熱濕意,當即又暈了過去。屋裏的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當即爬的爬滾的滾,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尖叫聲。

薏苡也是臉色煞白,捂著胸口一副快暈過去的樣子,章迦之楞了一會兒,厲聲喝道,“都給我閉嘴!站住!不準出去!”見眾人還是鬧哄哄的沒頭蒼蠅一般,章迦之當機立斷奪了身邊一個家丁的劍,瞬間用力朝著跑在最前面的一個小廝扔了過去,中在肩上,眾人才靜了下來,轉過身用一種呆傻的、恐懼萬分的眼神望著他。

章迦之使勁喘了幾口氣,沈聲道,“今天這事,誰都不許往外說一個字!堂兄是思念伯父過度,哀戚太過,一時想不開,隨伯父去了!要是讓我聽到別的話傳出去,不要怪我心狠!”

屋裏的丫鬟小廝們都是親眼看見章遜之給章迦之吃毒湯,又是章迦之說過世的老爺也不能容章遜之的話之後,章遜之就莫名其妙地突然沒了頭,都當是過世的老爺顯靈。有一兩個機靈的,冷靜下來,想到了以後這章府就是堂少爺章迦之當家了,便出言道,“少爺說的是,少爺只管操持大爺的後事,別的事不必掛心,小的們能替少爺分憂的,就替少爺擔了。”

章明亭心中滿意,先讓丫鬟服侍少奶奶回房,於是暈著的紅雲又被生拉硬拽地弄醒,手腳俱軟地扶著薏苡走了,說實話,反而紅雲借了薏苡的力,要是紅雲自己,恐怕能爬回去就不錯了。

章家這麽一場好戲,豈是章迦之一句話就攔得住消息的,下午的時候就闔府上下都知道了原先府裏少了的那些丫鬟是被少爺殺了,少爺又想殺堂少爺跟少奶奶,不想老爺顯了靈,取了少爺的性命,更有些機靈的,馬後炮道,“唉,原本我就瞧著少爺這幾年老是招些和尚道士來府裏,奇怪得很,原來是給那些冤魂超度啊。”聽的人便恍然大悟,深覺有理。

章府裏一時各種雞飛狗跳,不必細說,且說遠在正定的宮九與花滿樓在外面用過飯回了客棧,花滿樓笑問一句,“怎麽不去跟譚四說話了?”原來晚飯的時候,譚四又來了。

宮九拍了拍手,譚四從窗外翻進來,行禮道,“回稟殿下,譚十來了。”

宮九眼睛一亮,“讓她進來回話。”

譚四出去,片刻之後便進來一個姑娘,一身黑色勁裝,跟男人一樣行了禮,“屬下不負殿下所托。”

“如今章府裏什麽樣?”

“上午章迦之去章府拜訪,中午的時候,章遜之在湯裏下毒,被章迦之發現,章迦之也是早就計劃好了的,去章府時便帶了一個江湖人,一直隱在暗處,用極細的銀絲取了章遜之的腦袋。”

花滿樓皺眉,章遜之竟然死了?

“是哪個江湖人?你們沒被他發現吧?”

譚四答道,“是個下九流門派的殺手,屬下長於隱蔽,又離得遠,並未被發現。”

宮九又問,“那個紅雲呢?”

譚十道,“屬下上午離了章府之後,到了人多的地方便跟紅雲換了,紅雲進了車廂,還沒出城,那個車夫就把紅雲殺了。”

宮九點頭,“該給的銀子別忘了給她家裏送去,也別露了身份。沒事就下去吧,這一陣你們也辛苦了。”

譚十躬身退下了,譚四卻沒走,遲疑道,“屬下有一句話,想著還是要跟殿下說一聲。”見宮九點頭,便道,“那章遜之上午的時候招待章迦之,說是用的是當初殿下與花公子在武當時候偶然得到的茶,是殿下贈予他的。”

宮九眼皮一擡,嗤笑一聲,“看來章迦之離死也不遠了。”

他並沒有給章遜之什麽好茶,想必那茶裏有毒,後面湯裏下毒不過是個幌子,不然也不能那麽明晃晃地讓章迦之給瞧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