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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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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王孫公子情意綿,下裏巴人市井言

去往保定的路上無甚可記敘的,中秋節的時候因為兩個人都不大愛吃月餅,便胡亂吃了幾口應了應景。這日秋高氣爽萬裏無雲,宮九的豪華馬車正在管道上不緊不慢地趕路,馬車裏一張輕巧的洋漆描金小幾上放著兩個精致的瑪瑙碟子,上面堆著滿滿的兩盤荔枝,宮九剝一個遞給花滿樓,笑道,“知道你愛吃荔枝,這是特意弄來的增城掛綠。”

花家雖然豪富,不過增城掛綠這屬於貢品,等閑買都買不到,如今八月都快過了,想不到宮九還能弄來些,花滿樓便歡歡喜喜地吃了一會兒,吃得心滿意足了,擦了擦手隨口問道,“你既然暗地裏還跟著些人手,有沒有去武當打聽打聽孫樹文後來怎麽樣了?”

宮九搖了搖頭,“我手上也沒多少人,以前跟著小老頭的時候,辦什麽事自然有島上的人供我差遣,如今手裏這些人還是府裏帶出來的,才十幾個而已,哪有閑情去關心孫樹文。七童若是想知道,我讓他們去打聽打聽就是了,不過,”宮九譏笑一聲,“恐怕死了吧。”

“怎麽會死了?石掌門不是說讓他在後山面壁思過麽。莫不是因為他說了章明亭一事,害怕你找他麻煩,自己了斷了?”花滿樓笑了一聲,“不然他真的來個假死脫身?”

宮九也笑,“不是這個,我是覺得可能木道人不容他。”

“木道人?”花滿樓舍了帕子,自己彎腰從屜子裏摸出小盆來倒水洗了洗手,又端給宮九,“你也洗洗吧,擦也擦不幹凈。不會吧,孫樹文對木道人又沒什麽妨礙,就算當初收徒的時候熱鬧了些,也不會對木道人聲名有損。”花滿樓說著說著,自己也反應過來了,“難不成是不想孫樹文洩露出去他有些不為人知的情報?”

宮九點了點頭,“我是這麽想的。說到這兒,我倒想去葉孤鴻說的那個山谷去瞧瞧了,他不是說那裏是什麽桃花源麽,想必別有趣味,如今這麽隱蔽的地方倒少見的很了。”

花滿樓睨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誰捅了簍子,不然誰不願意去個桃花源,倒寧願往保定府去呢,蘇少英還一直想請我去峨眉呢。”後來峨眉派去信,花滿江給他們的回信還沒到之前,蘇少英便啟程急匆匆回了峨眉。

宮九便笑,笑了一會兒,花滿樓聽他悉悉索索的在對面不知道幹什麽,聽也聽不出來,心裏不由有些著急,半晌就聽宮九笑道,“給花公子賠禮,花公子雅人有雅量,原諒小的這一遭。”

“且看你的禮合不合我的心意吧。”說完,便覺得宮九在自己手裏放了一個玉石感覺的東西,半個男子拳頭大小,仔細摸了摸,像是東珠雕成的玫瑰,雕工非常不錯,“也還罷了。”

“是我親手雕的,七童將就著用吧,我長這麽大,攏共得了這麽一個大的避塵珠,之前用小的試過了,雕成別的樣子,也還是避塵的。”

花滿樓心下一暖,笑道,“也就只能將就著用了,不為這麽大的避塵珠,也得為世子殿下的手工呢。”

雖然此行前路晦暗不明,兩人一路說笑,倒也開心。兩人將將到了保定府,便傳來了孫樹文的消息,說是不知道誰跟他說了蘭葉要生了,他在後山時候不安心,半夜跑了出去,路又不熟,失足跌了一跤,他自己沒當回事就直楞楞去了蘭葉的住處,蘭葉燈光下一瞧,他滿頭滿臉是血,當即嚇得難產,掙了一天命生下來,孩子已經沒氣了,孫樹文便有些不大正常,瘋瘋癲癲地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花滿樓聽宮九說了,輕嘆了口氣。若是孫樹文剛開始不圖石家富貴,與蘭葉成了親,日子可能會清苦些,卻能夫和妻樂,兒孫滿堂。

宮九瞧著花滿樓的樣子就是又心生感慨了,便笑問,“七童別替別人操些沒用的心了,如今想想怎麽替小的脫身才是正經。”說著便給花滿樓作揖,花滿樓也沒避,由著他行了禮,這才笑道,“只怕殿下心中自有打算。”

保定府通衢之地,花家在這裏自然有產業有別院,就是宮九,也在這裏有座宅子。因此兩人也不用去住客棧,在宮九的宅子安頓下來。原本花滿樓是想著去自家別院的,住著舒服是一方面,另外也不必暴露宮九在這裏的住處。宮九卻犟著不肯去,也不願花滿樓回自家住去,花滿樓也只好隨他住了這個其貌不揚的三進宅子,原本只有兩三個老人在照看著,如今他們來了,宅子裏便不覆之前的寂靜,多了許多人氣。許是因為到了自己的住處,宮九與花滿樓說話也覺得添了許多自由,不像在外面,還要顧慮著隔墻有耳。

“我路上也盤算了多次,如今也不過是兩條路可以走,”花滿樓一邊收拾著自己的衣裳用具,一邊對宮九說道,“要麽找個人,心甘情願代你受過背上謀殺朝廷命官的罪名,還要做得天衣無縫,讓人相信確實是他殺的,那麽此人要與章明亭有不共戴天之仇,再一條路,便是你自己跟皇上說人是你殺的,那麽就得找一個皇上不會殺你的理由,就算真有這麽一個理由,也要想好退路。”

宮九歪在床上,倚著新曬過的被褥,松松軟軟的,似乎還帶著些秋老虎的熱,輕聲道,“我猜,按七童的心來說,自然是願意我自陳罪狀的是不是?”

花滿樓正拿著僅剩的半瓶靈露飲,準備沖水喝,聞言手下一頓,繼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錯了。”對於多次被花滿江調侃比他還像當官的花滿樓來說,若是別人殺了人,他自然是傾向於讓人去衙門裏投案的,可是對方是宮九,好像他原本所堅持的原則與正義,都避開了宮九,都給宮九讓了道。

“正合我意。”說宮九不吃驚是假的,他私心當然希望花滿樓偏袒他,但從沒真正覺得花滿樓會把他置於王法之上,如今花滿樓不僅這樣想,甚至當面說了出口,宮九心中歡喜得很,“上次你四哥不是信裏讓你少喝靈露飲,一路上一口一口的,還是喝了半瓶了。”

花滿樓哪裏還有心談論什麽靈露飲,“自來聖心難測,如若你真的自陳罪狀,就變成了頭頂懸劍,就算一時皇上慈悲體恤,赦免了你,保不住日後心回意轉,到時候恐怕就屍骨無存了。”花滿樓沒說出口的是,如今防著更多的人知道這事還不夠,木道人孫樹文這些知道的人,已經是禍根了。

宮九陷在蓬松的被褥裏,一時有些心神恍惚,他與花滿樓的相交,是建立在謊言之上,他的真實身份瞞了花滿樓很久,他剛開始在花滿樓面前表現出來的寡言卻溫和有禮的樣子,也不是真的,就是他說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上了小老頭的賊船下不來了然後就順水推舟了這些話,當然也是假的,小老頭這麽精明的一個人,怎麽會選一個半推半就的人來輔佐?他們之間,唯一一件從頭至尾沒有摻雜過謊言的,恐怕就是章明亭一案了。即便這樣,他們卻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原本宮九只對著花滿樓才會有的溫情,似乎也漸漸蔓延到了他對其他人的態度上。

比如,他到底沒有讓人直接把孫樹文殺了。

宮九一直覺得,小老頭跟成祖身邊的姚廣孝有點像,多謀,善於籌劃,好像造反才能真正發揮他最大的實力。當然了,把小老頭比成姚廣孝的話,宮九自然便對著成祖皇帝。但是小老頭真的有姚廣孝的本事嗎?就算他有,如今的皇上難道是建文皇帝那樣的人嗎,假設他是,難道如今的朝臣都是百無用處的書生嗎?不說別人,單是花滿樓的四哥花滿江就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人。如今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恐怕龍椅不是那麽容易坐上去的。

一時宮九想的更遠了,忽然覺得腿上被人拍了一下,剛回神就聽花滿樓無奈笑道,“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我說得嘴都幹了。”

“想我們是怎麽一步步走到現在的境地的,連江湖上有名的俠義花七童都能包庇殺人犯了。”

花滿樓嘆口氣,“冥冥中自有天意吧。”又把宮九往旁邊推了推,自己在一邊躺下,“如今都劍懸頭上了,先想想怎麽脫身罷。”

宮九支起胳膊側著身子望著花滿樓,“怎麽你也躺下了?”說起來,花滿樓比他還像世子,一言一語一行一止挑不出半分不妥當來,不睡覺的時候絕不在床上躺著。

花滿樓閉著眼睛,“一直在趕路,覺得身上有點酸,躺著歇歇筋骨。”

似乎是累了,花滿樓的聲音也輕飄飄的,宮九便用另一只手伸過去搭在花滿樓腰側,不輕不重地揉著,又問花滿樓覺得力道怎麽樣,花滿樓嗯了一聲,翻個身趴在床上,把臉埋進被褥裏,宮九失笑,這是讓自己好好按了,便往花滿樓那邊挪了挪,兩個人緊挨著,宮九揉著揉著發現花滿樓已經睡著了,自己幹脆也閉著眼睛,手下雖然沒停,卻也漸漸睡著了。

兩人半下午開始睡,醒過來已經是快三更天了,肚子餓的咕咕叫,好在如今在自己家裏,吃什麽都方便得很。廚房急忙準備了一桌清淡的飯菜送過來,廚房管事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叫李大的,又捧過來一小盆醬菜,在外面跟黃結笑道,“這是我自己做的,麻煩這位小哥給世子端進去。”

宮九在屋裏聽到,便道,“李大,進來說話吧。”

李大急忙端著碟子進了屋,放在桌上,局促地擦了擦手,拘謹笑道,“這是小的自己做的醬菜,比不上大慈閣的醬菜,不過是按著世子殿下以前的口味弄的,就是不知道殿下現在口味怎麽樣。”

花滿樓跟宮九便一人夾了一筷子嘗了嘗,都點頭稱好,宮九溫聲道,“你年紀大了,何必跟著熬夜。”

李大嘿嘿笑了笑,“上了年紀,覺短,也睡不著。小的多少年沒見到殿下了,殿下是越長越好了。”說著不由抹了抹眼睛,“要是王妃還在,見了殿下長成這麽俊的小夥子,一定高興得很。”

花滿樓便知道這李大恐怕是已故的太平王王妃陪嫁過來的人。

宮九指了指一把椅子,“既然這樣,坐下說話吧,世子也不能無緣無故到處跑,現在是皇上聖明,特許我出來走走,見些世面。”說著對東北方遙遙拜了拜,“不知這保定府有什麽好玩的地方,或者有什麽新鮮事沒有?你要是還沒吃飯的話,就跟我們一起吃就行了。”

李大急忙道,“這可使不得,小的早就吃過飯了。”宮九點了點頭,李大找了個小杌子坐了,“小的半入土的人了,也不知道什麽地方好玩,就是新鮮事,傳到小的耳朵裏也早就不新鮮了。”

花滿樓聞言笑道,“老人家隨便說點故事我們聽就是了,殿下要是特意為了聽新鮮事也就不問老伯了。”

李大便想了一想,“小的倒聽說了幾耳朵閑言碎語,實在是之前事情鬧得太大了,就是朝廷的一個大官,好像是宰相,姓章的,被厲鬼吃了頭,他的兒子跟侄兒的事,不知道殿下跟公子聽說過沒。”

花滿樓朝著宮九眨了眨眼,用唇形無聲道,“厲鬼,幸會啊幸會。”

宮九難得見花滿樓這樣俏皮的樣子,心中一跳,失笑,又問李大,“怎麽好端端一個人就被厲鬼吃了?”

“哎喲,這肯定是這人壞透了,才會被厲鬼索命啊,像殿下啊,周身是有神靈護體的,小的瞧著,這位年輕公子也是有福氣的,肯定是逢兇化吉,這福氣啊,都是自己積的,這個姓章的,養了好幾屋子的小老婆,都跟他孫女一個年紀,真是造孽喲,光天化日之下就強搶民女,不從就弄得人家家破人亡,聽說啊,他最喜歡糟蹋懷孕了的,看人家孩子掉了他就高興,糟蹋女人也就罷了,糟蹋孩子可是傷天理的事,是要天打雷劈的,他弄死了那麽多成形的沒成形的孩子,這些不是好死的冤魂啊,拼著不去投胎也要報仇,這人吶,身上是有陽氣的,這些冤魂又近不了身,就商議商議並成了一個厲鬼,這才把姓章的頭吃了。”李大年紀大了,說話絮叨,還不住地搖頭晃腦,嘆道造孽啊造孽。

想不到章明亭一案,都被傳成這個面目全非的樣子了,實在出乎花滿樓意料,便又問道,“老人家剛剛說是這人的兒子跟侄子的事,這倆人怎麽了?也跟這姓章的一樣嗎?”

李大搖了搖頭,“這姓章的兒子,就住在保定府,是個沒能耐的人,倒是不壞,這個侄子跟他叔一個脾氣,以前就跟著他叔在京城為非作歹的,他叔死了,他就也回了老家,結果又看上了他這堂兄的老婆,真是造孽喲。”

一時宮九與花滿樓也吃完了飯,李大要起來收拾,宮九擺了擺手,黃結端了漱盂巾帕等進來又一樣樣地把飯菜端了出去,李大道,“唉,要不然這兒子也還不知道,說是他老婆生了個兒子,這侄子非得說是他的,還滴血驗親了,結果說誰的也不是,唉,造孽啊造孽,都是這個姓章的造下的孽啊。”

李大又感嘆了好幾聲造孽,宮九嘆道,“這叔侄兄弟聚麀,真是醜事中的醜事。”

三人又說了幾句話,李大便告退了,花滿樓道,“老人家說的話,恐怕有幾分誇大之言,還是得再找人探查一番才好。”連厲鬼索命都出來了!

宮九一笑,“七童不用說得這麽委婉,何止是誇大幾分,簡直成了志怪小說了。”宮九一邊說著一邊擡腳出了門,在門檻上喚了一聲譚四,馬上一個一身黑衣的人從遠處過來,宮九又便當著花滿樓吩咐譚四去打探消息,譚四領命而去。

“這是你手頭的人?”花滿樓也跟了出來,站在庭院裏。

宮九點了點頭,笑道,“從譚一到譚十三,取了探的意思,如今我的家底你可是都知道了,身家性命就都握在七童手裏了。”

花滿樓聞言轉頭對宮九輕輕頷首,展顏微笑,“定不負君之意。”花滿樓身後是無限天幕,那一瞬間,宮九覺得,亙古不變的星辰,似乎成了花滿樓此言的腳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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