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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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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寧臨淵是信口開河,木道人偏畫蛇添足

宮九聽花滿樓說他剛剛把葉孤鴻錯認成了石惠,饒是宮九一向堅信花滿樓的耳朵不會出錯,心底也還是閃過一絲懷疑,沈吟半晌道,“當時孫樹文報官說石惠被害,衙門裏肯定要查探記錄一番的,我記得你說還是六扇門第一名捕金九齡親自結的案,如果石惠沒死,牽扯的就多了。”

花滿樓倒了杯殘茶在桌邊坐下,剛要喝,宮九看是之前剩下的,急忙奪了下來,因見桌上擺了兩個三寸大小的玻璃瓶,扣著螺絲銀蓋,鵝黃綾簽上寫著“靈露飲”,便知道是皇上賜下的東西,扭開聞了聞,覺得味道清甜也還不錯,便倒了一杯放在花滿樓手上,“不知道誰琢磨出來的新玩意兒,喝口嘗嘗,不枉從京都一路送過來。”

花滿樓生平頭一次對自己的耳力產生了動搖,原本想喝口茶壓壓心,如今被宮九這麽一打岔,倒也覺得平靜了不少,便道,“當時蘭葉一出聲,我就突然感到憑空多出來一股內力,有點熟悉,而且是位女俠。不過我們跟石惠也不過是一面之緣,又過了這麽久,一時倒沒想起來是她,那股氣息也不過是一閃而過,似乎又被壓制下來了。”

宮九一想後來之事,便問,“是不是這人後來又洩了一次氣息,所以你才追了過去,以為是葉孤鴻?”

花滿樓點頭,“後來出現的這次時間久一點,若不是今天的事情牽扯到孫樹文與蘭葉,恐怕我也還是想不到是石惠。可惜等我到了葉孤鴻跟蘇少英附近的時候這股氣息也就沒了,憑之前兩次的感覺她應該就站是在葉孤鴻站的那個地方。”

把事情說完了,花滿樓這才喝了一口靈露飲,細細一品,笑道,“有一股五谷的甘甜味,倒不像酒那麽醇厚。”

宮九自己也嘗了嘗,“東西是不錯,只是沒想到皇上倒還記著我們。”說完這話不等花滿樓開口,自己先一哂笑了,“罷了,還是說說葉孤鴻這事吧。我跟在你後面過去的,模糊看到有個人似乎站在葉孤鴻旁邊,膽識馬上走開了,也許你發現的那股氣息正是走了的那個人的。”

“就算真是你看到的這個人,只是這人海茫茫的,上哪兒找去。如果石惠沒死,當初死的那個人又是誰?石惠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的,何必假死?如果死的不是石惠,孫樹文肯定是知道的,那他又扮一個什麽樣的角兒呢?”

既然你發現了石惠的蹤跡,不管看起來多麽奇怪,我相信你沒有弄錯人,石惠確實沒死。”宮九覺得,如果連七童的耳朵都不能相信的話,這世上也就沒有可以相信的事了。

花滿樓仍舊有些遲疑,“案子是當初金九齡親自查的,怎麽會連死的是誰沒弄清楚?”

宮九順手拿一個裝著靈露飲的玻璃瓶把玩著,鼻子裏笑一聲道,“金九齡雖然名聲大,說是什麽六扇門第一名捕,他說的話也不能全信。這年頭,收買一張嘴實在是容易得很。”仔細一瞧這玻璃瓶倒不是往常用的那種,玻璃裏面還帶些細細的銀絲,看起來是故意為之,雜亂斑駁的卻別有一番意味,剛想跟花滿樓說,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又忘了花滿樓看不見了,想到這兒,不禁有些低落。

“且不說金九齡第一名捕的名號並不是浪博虛名,單就他吃穿用度必須是最好的這點來看,他不缺錢也不慳吝,這樣一個人,孫樹文不過是入贅石家之後才發達起來,他用什麽打動了金九齡替他遮掩呢?”就算他剛剛沒有聽錯人,當初死的真的不是石惠,花滿樓也不覺得孫樹文有這樣通天的本事。

宮九正想著皇上還記著送新鮮玩意給他,想必自己在皇上面前還有幾分薄面,不如問皇上要個天下名醫的名冊,心裏正盤算著,聽花滿樓這麽說撇了撇嘴道,“我覺得正相反,金九齡既然吃要珍饈,喝要瓊漿,穿必綾羅,馬必赤兔,這種人其實是最好打動的,因為他一直都在缺錢!一個捕頭,俸祿能有多少。”

花滿樓聞言皺了皺眉,宮九說的確實也有道理,但是他並不願意相信金九齡是這樣一個人,“如今權且認為當初死的不是石惠,也不一定就是孫樹文買通了金九齡。畢竟金九齡之前也沒見過石惠,如果孫樹文說死的那個人就是石惠,他們是夫妻,金九齡自然不會懷疑,再說了,當時宅子裏只有孫樹文與石惠他們兩人在那裏,唯一的一個丫鬟那幾天還不在,家裏就孫樹文一個人,他說什麽自然就是什麽了。”

宮九不置可否,“其實他們脾氣也夠古怪的,就算石惠是在靜養怕吵鬧,也不至於只帶一個丫鬟吧?丫鬟還有幾天不在,最起碼的,難道是孫樹文自己下廚?”

“孫樹文既然是普通人家出身,煮飯什麽的估計會一點。再說了,有可能只是不讓下人住在那裏,按時過去做事情,這也是有的。”這些不過是小節,最重要的是石惠為什麽要假死,花滿樓不由陷入了沈思。

宮九看花滿樓又皺著眉毛在思考的樣子,自己也想了一想,半晌突然叫道,“我想通了!”看花滿樓微訝的看著他,眼睛略略睜大,嘴巴微張,雖然不過一瞬又恢覆了平時淡然含笑的樣子,很是顯出幾分稚氣的可愛來,笑道,“肯定是石惠有了新歡,又礙於名節,不好明著跟那人過日子,便逼著孫樹文跟她演這麽一場戲,反正孫樹文無依無靠的,不比石家家大業大,自然不敢有異議,再說石惠給孫樹文戴了綠帽字,孫樹文能忍下這口氣必定是石惠許了他天大的好處,這好處便是把孫樹文薦到了武當派,成了木道人的座下弟子。這也算一舉兩得,一方面讓孫樹文覺得滿意堵了他的嘴,另一方面石雁是石惠的堂兄,也能監視孫樹文一二。”

宮九越說越覺得自己說的有理,花滿樓卻覺得不妥,喝了口靈露飲,溫聲道,“石雁掌門一向忠厚,當初武當前任掌門梅真人把掌門之位傳給他,看中的便是他宅心仁厚有古君子之風。他並不是這種徇私枉法的人。”聽宮九又給他倒靈露飲,便笑道,“這麽一小瓶,倒被我喝了大半。”

“這個味道淡了點,我也不大喜歡。”關鍵是不知道總共送過來幾瓶,宮九看花滿樓不自主地喝一口一口是很喜歡的樣子,心想難得七童有這麽明顯的喜好,都留給七童就是了。“你啊,一向是覺得別人都性善的。一個人為什麽要假死?多數人,要麽是為了躲尋仇的人,要麽是想換個身份重新活。石惠一個女人,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的,誰能跟她有血海深仇呢?必定是第二種情況的。”宮九見花滿樓面色似有松動之意,再接再厲道,“而且這也解釋得通當初‘石惠’是怎麽被殺的,必定是石惠等我們走了之後,殺了那個替死鬼,她自己再收拾細軟走了,如此,倒真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又補充道,“找一個跟石惠相像的人,不是什麽難事,就算不像,誰還去掀開棺材看一張死人臉呢。”

花滿樓想了想,笑道,“你說的自有道理,實在是個好話本兒。”這是不信宮九編的故事了。“歸根結底,最好是能找到今天那個人,確定她到底是不是石惠,一切自然迎刃而解了。”

兩人正說著,外頭傳來黃結的聲音,“殿下,公子,蘇少英與葉孤鴻兩位少俠來了,問公子在做什麽呢。”

宮九聽他們只問花滿樓,心裏便覺得不自在,先斥一聲,“不知道你忙什麽去了,我們回來的時候桌上連壺熱茶都沒有!”黃結不敢辯解,就聽宮九又問那靈露飲怎麽回事,黃結恭敬道,“是晌午時候王府裏成裕小公公送來的,說是皇上賜給府裏十瓶,又有四瓶說是單賜給殿下與花公子的,王爺便遣人送了來。小的因為陪著成裕公公說了會子話,伺候殿下不周到,請殿下責罰。”說著便在外面跪下了。

花滿樓咳嗽一聲,宮九便道,“行了,下次註意就是了,現在外面還有客,去讓他們進來吧。”晾了蘇少英他們這麽一小會兒,宮九也覺得心裏舒服些了。聽著他們快走近了,這才跟在花滿樓後面迎了出去。

蘇少英還是來邀他們一起下山吃飯的,“孤鴻說,下山路不止一條,有幾條小路雖然崎嶇了些,卻野意盎然,別有一番風味。不如我們一路慢慢走下去,也算是游玩一番了,到了山下,差不多就是吃飯的時候了。”葉孤鴻還是冷著一張臉,在旁邊配合著點了點頭。

葉孤鴻既然也去,正是個好機會,可以問問之前站在他旁邊的是誰。

四個人剛出了聽竹小院,就碰見孫樹文迎面走來,如今孫樹文正式拜了木道人為師,直接與掌門石雁一輩,葉孤鴻身為武當弟子自不必說,便是花滿樓與蘇少英見了,也要恭敬些,四人便住了腳,含笑恭賀一番,孫樹文便笑問,“孤鴻這是要帶世子殿下與兩位少俠去哪兒轉轉?還是要比試切磋一番?”

葉孤鴻答道,“是想下山一趟,師叔可有吩咐?”

孫樹文道,“這可不巧,師父讓我叫你過去一趟呢。”

葉孤鴻心下遲疑,木道人在武當地位尊貴卻萬事不管,也極少指點門派中弟子劍法,“不知師叔知不知道師叔祖為什麽叫我過去?”

孫樹文還是笑瞇瞇的,“師父只說今天典禮上看你內功似乎精進了些,我自己琢磨著,估計是因為你時常不在山上,難得你今天在,師父想指點一二。”

蘇少英忙笑道,“孤鴻你就隨孫道長過去吧,我們走大路下山就是了,盡不盡地主之誼的不差這一會兒,殿下跟花大哥也不會因為這個怪你。”說罷伸手輕輕推了葉孤鴻一把。自從木道人之前的愛徒石鶴跟葉淩風都不得善終之後,聽說木道人已經不再指點弟子劍法,如今這麽個難逢的機會,這呆子還在這兒猶豫什麽呢。

宮九與花滿樓自然也表示請葉少俠自便,葉孤鴻便隨著孫樹文走了。這邊蘇少英,花滿樓和宮九三人便下山去。蘇少英嘆道,“孤鴻的父親母親在他小時候便去世了,他便養成了這樣冷清的性子。”

花滿樓心中一動,問道,“他的父親是不是玉樹劍客葉淩風?”聽蘇少英說了句正是,也嘆了口氣,“聽說葉前輩與他妻子恩愛非常,他妻子病故之後幾個月他也去世了。”

蘇少英點頭,“是啊,當時撇下了三個孩子,孤鴻又是做哥哥的,唉,也是苦過來的。”

“倒沒聽說葉少俠還有兄弟姊妹。”

蘇少英笑道,“我跟他也算關系很好了,也只知道他有兩個妹妹,他當成寶貝一樣藏起來,從來不跟人說,連我也不知道他兩個妹妹在哪兒呢。做兄長的,難免對弟弟妹妹的寵溺太過。”

聽到這話,花滿樓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六個哥哥,又想到花滿江因為他跟宮九的關系仕途受到了影響,一時就有些心不在焉。宮九察言觀色,便笑著打了個哈哈,“人家的年輕姊妹,我看咱們還是不要掛在嘴邊了,不然讓葉少俠知道了,恐怕惹他不快。”

蘇少英一笑,也說有理。

宮九又問,“大典結束我們去找你們的時候,我隱約瞧著還有一位少俠跟你們站在一處,背影看著眼生,不知道是哪個門派的高徒呢?”這話說的,好像世子殿下認識很多少俠似的。

蘇少英不妨他這麽一問,當時自己身邊是沒站人的,也沒註意葉孤鴻旁邊是誰,不過世子既然問了,便仔細想了想,末了笑道,“不過是武當派的一個普通小弟子,我也不認得,在武當派都沒什麽名氣,殿下不認得也是正常。”

宮九一笑,“原來如此,不過武當派高手雲集,想必在武當只能算普通的,在江湖中也不可小覷吧。”

花滿樓也已經回過神了,便接過話頭,與蘇少英聊些武林中的新鮮事,又敘些別後閑話,待下山用過飯,三人便又回了武當派,不必一一記述。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葉孤鴻隨孫樹文去了木道人的住處,木道人正坐在樹下的石凳上喝茶,見他們二人來了,便示意葉孤鴻坐下。葉孤鴻雖然向來面帶冰霜,禮數從來不缺,因見孫樹文不坐,葉孤鴻便也不敢坐,木道人道,“你坐就是了,你師叔還有別的事要忙,這就走了。”

孫樹文果然出去了,葉孤鴻這才在下首坐了。就聽木道人溫聲道,“你是淩風的孩子,見到你就仿佛見到了年輕時候的淩風,不過淩風比你愛笑。我往常不大見你,見了你徒增傷心。雖然如此,不過還時常關註你們兄妹三個,知道你們過得好,我也能放心些。”

葉孤鴻聽他提起葉淩風,心裏不禁一酸,“多謝師叔祖掛念。”

木道人的聲音仍是溫和的,與花滿樓的溫和不同,帶著歷經世事的老人沈澱下來的沈穩,“這有什麽好謝的,只要你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好你兩個妹妹,就是免我的惦念了。”聲音一沈,“不過,之前你一直把你妹妹們保護得很好,今天怎麽倒讓葉靈也來了!”

葉孤鴻心突突地跳了開來,不知是因為木道人突然威壓甚重還是因為心虛,勉強定了定神,答道:“不是弟子讓靈兒來的,弟子實在也沒想到,靈兒一向對武當派心懷好感,她年紀又小,不免有些跳脫,便偷偷地來了,我看見她之後就讓她趕緊回家了。”

木道人不做聲,半晌才嘆口氣,“你不要怪我厲害,她一個女孩子,不比你摔摔打打慣了的,她天真又沒經過事,要是不小心碰上些狼心狗肺的男人,我看你去哪兒買後悔藥吃!”

葉孤鴻頭低下去,“弟子知道了,等弟子回去,一定教訓她知道。”

“她一個女孩子家,你多說兩句就行了,別打打罵罵的。”

“弟子不敢。”葉孤鴻等了半刻,見木道人沒有其他事了,便要告退,木道人讓他耍一套劍法看了看,指點一番,才讓他走了。

葉孤鴻回去的路上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葉靈之前一直在山莊裏,極少外出,這次還是扮了男裝,木道人是怎麽認出葉靈來的?轉念又想,木道人認識自己的父親母親,兒女相貌自然脫不了父母的模子,木道人能認出葉靈倒也不難解釋,想到這兒葉孤鴻便釋然了。看天色還早,便在武當山上轉了一圈,發現葉靈確實是不在山上了,這才回自己的住處,回去路上正好碰見吃飯回來的蘇少英,蘇少英便問他木道人指點了他哪套劍法,兩人交流一番心得,不必細說。

且說另一邊花滿樓與宮九在山下用過晚飯回了聽竹小院,這次黃結早就熱茶熱水的備下,桌上還擺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花滿樓端了盞茶便在窗前坐下,正是月上枝頭的時辰,萬事萬物的聲音更與白天不同。宮九沒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因為上山下山都是步行著走的,對他一個懶人而言實在是苦不堪言,因此匆匆洗漱了便倒在床上,斜倚著被子看花滿樓。

此情此景,若有個幾百年後的人看見了,必定會想起卞之琳的那首詩。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有沒有小夥伴猜到這個案子是咋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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