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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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師命宮九斬尚書,尋線索陸小鳳掘地

花滿樓與宮九走出青衣第一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直到走出樹林,花滿樓才開口道,“我還是太魯莽了,霍休知道你隱藏了實力。”

宮九吃了一驚,“怎麽?”轉念嘆道,“早就聽聞霍休內外功都已達於化境,如今他既然識破我,果然武功深不可測。”

花滿樓道,“確實,當今天下能與他一戰的,也就只剩少林方丈大悲禪師跟武當長老木道人了。”

宮九不置一詞,轉而問道,“你信他說的話嗎?”又解釋道,“就是他說當初不是他們叛逃,而是王子躲著他們那些話?”雖然霍休到最後跟花滿樓說的什麽秘密他原本也不感興趣,但是想到花滿樓能告訴陸小鳳卻不能告訴他,還是有點淡淡的不爽。

花滿樓揉揉眉心,“說實話,如今我對他跟丹鳳公主說的都半信半疑。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實在不好妄下斷論。”

宮九先把流光牽過來,又去牽自己的馬,正要翻身上馬轉頭看見花滿樓握著韁繩,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馬背,宮九疑惑道,“怎麽了?”

花滿樓朝他看過去,明知花滿樓眼睛看不見,宮九還是被他看得不由也嚴肅端正起來。

“章明亭是你殺的嗎?”花滿樓聲音平和,問的問題卻不啻驚雷。

半晌,宮九方低低地嗯了一聲。藩王世子,擅出封地,混進京都,入尚書私邸如入無人之境,乃至手刃朝廷命官,一旦查證,天王老子也救他不得。如今他對著花滿樓親口承認,相當於親手遞給了花滿樓一個天大的把柄。這些他自然知道,小老頭也命他守口如瓶,但他又實在不想對花滿樓撒謊,如今對著花滿樓承認了,宮九心中竟莫名地覺得松了口氣,放佛從此兩人之間再無隔閡。

他信花滿樓。

“為什麽?”花滿樓還是直直地看向宮九。

似乎承認了最基本的事實之後,後面的再說出口就容易多了。“教我武功的師父小老頭,他說我婦人之仁,不能成大事,就給了我一份名單,上面列著一些人名,讓我一個月之內挑一個殺了,如果我不挑一個人殺了,到時候他親自動手,把上面十幾個人就都殺了。那十幾個人裏年老的年幼的青壯年的、士農工商、清白的、在牢獄裏的有罪的被冤枉的,什麽樣的人都有。”

花滿樓緊緊皺著眉頭,宮九不過一個沒有實權的世子,婦人之仁又有何不可,究竟宮九師父要宮九成什麽大事?

宮九看著花滿樓,輕聲道,“我自然從有罪的人裏面挑,有殺人越貨的,還有每天都要食用童男腦髓的,有人不孝父母,有人寵妾滅妻,章明亭不是罪過最重的,但是官職最高的。”

花滿樓眉頭更緊了,“你師父是怎麽知道他們的?”

宮九道,“具體他哪來的消息罪證,我並不知道。不過雖然他名義上收的弟子只有我一個,但是他手下有不少人,也有很多眼線。”

花滿樓內心掙紮,嘆口氣,“權當你師父說的都是真的,怎麽不選那個食用童男腦髓的?”

宮九沈默不語,就在花滿樓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就聽宮九用低的不能再低的聲音道,“是皇上身邊的大太監。”

花滿樓驚地口不能言,他都不知道哪個更讓自己震驚了,心如蛇蠍罔顧生命的太監,還有連這種秘事都能探知的宮九的師父。宮九見狀,以為自己所作所為被花滿樓厭惡,心中忐忑,猶猶豫豫地伸了幾次手想去碰花滿樓,又縮回來,反覆幾次,好歹一狠心,上前緊握住花滿樓的手,低聲道,“你若不喜歡,我以後不做就是了。”聲音裏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花滿樓還呆呆地出神,直到宮九手越握越緊,緊到他覺得疼了,方才回神,急忙抽回手,捏了捏太陽穴,嘆口氣,“說句不敬的話,你師父如此行事,想必有所圖謀,不像是單純教導你武功的。”花滿樓難得臉上露出非常疲憊的樣子,“這種私下殺人的做法,我是不讚同的。天下自有公道王法,一個人任憑他再怎麽公正,也不能擅自判決誰該死誰不該死,不然要朝廷法度何用。像食人腦髓的人,禽獸不如,當然該死,但是朝廷自有律法,不能你覺得他該死你就去殺了他。好比有的人覺得寵妾滅妻的人罪不至死,但是有的人就覺得這種人就應該去死。閻羅還是按著簿子來呢,凡夫俗子如何能隨性取他人性命!”

聽宮九低低答應了一聲,花滿樓勉強一笑,“當初章明亭的事情,你有沒有留下什麽蛛絲馬跡?朝廷在查呢。”想到宮九連這種事情都跟自己說了,自己也不必藏著掖著,“我四哥還托了青衣樓,問有沒有什麽消息。”

雖然是第一次殺人,宮九對自己手法還是相當自信的,“不會的,我的功夫你還不清楚。”

花滿樓意有所指道,“總歸要想好退路。”

宮九點了點頭,看花滿樓也不想再說這些了,便道,“天都黑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兩個人騎著馬溜溜達達地往回走,一時都無心說笑。默默地走了好一會兒,宮九決定還是找些話,笑道,“關於霍休跟丹鳳公主到底誰說的是真的,我有點小見識,你要不要聽聽?拋磚引玉嘛。”

琢磨大金鵬王的事情,實在比琢磨宮九的師父輕松多了,花滿樓自然不願拂了宮九的好意,“願聞高見。”

宮九清了清嗓子,道,“如果丹鳳公主說的都是真的,閻鐵珊他們是金鵬王朝的叛臣,以她對這些人的恨意,獨孤一鶴很可能也是丹鳳公主殺的,但是她手下的人是沒有這個實力,能夠一劍穿心讓獨孤一鶴當場斃命,再說他們也不會跟獨孤一鶴熟稔到讓獨孤一鶴絲毫不防備他們。至於霍天青,他已經表態把閻府的財產全部交由丹鳳公主處置,丹鳳公主沒必要殺他。就算獨孤一鶴真是丹鳳公主殺的,她也必要殺葉秀珠。”看著花滿樓微微偏著頭認真聽的樣子,頓了頓又道,“如果霍休說的都是真的,丹鳳公主只要說明他們準備覆國,閻鐵珊跟獨孤一鶴都會歸還財寶,雙方根本不會起沖突,丹鳳公主又何必殺閻鐵珊,霍天青跟葉秀珠就更死的莫名其妙了。”

花滿樓擡頭對宮九展顏一笑,“你這麽一分析,感覺事情豁朗多了。”絲毫不知宮九被他笑得呼吸一滯,“那麽很有可能丹鳳公主跟霍休說的都不完全是真的。”

宮九見花滿樓沒有因為章明亭的事情對他與以往有絲毫不同,心中大安,笑道,“其實你自己早就想到了吧。”不等花滿樓開口,又問,“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去找陸小鳳?”

花滿樓笑道,“接下來自然是先回去吃飯。你跟我一道回去吧,別院裏有幾個好廚子。”

宮九搖搖頭,“我要是去了,碰見你四哥,都不自在,還是回王府吧。”

說的也是,一個朝廷命官,一個將來的藩王,“那去酒樓吧,就我們倆。”宮九陪他去了這一趟,不僅當了一回他的眼睛,還被霍休看穿了真正的武功實力。雖然霍休不一定會大嘴巴到處去說,但是這種秘密,多一個知道的人宮九就多一份危險。就算跟宮九不必你來我往地算計地清清楚楚,最起碼也應該請吃頓飯啊,而且關於章明亭他又有想說的了。

宮九擺擺手,“我一回來就來找你了,晚上我父王還要交代我事情。再說了,我最近都在王府,天天都能見。”

花滿樓想了想,也不再客氣,便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去找陸小鳳了,霍休說的這些還是盡早告訴他的好。”

宮九不高興道,“最起碼也要先吃了飯吧,再說這都什麽時辰了,明天再去也不遲啊。”突然福至心靈,笑道,“你也不必親自跑一趟,當初我跟著你去了大金鵬王那兒,看到有一個院子裏養了很多信鴿,你放只信鴿就行了,豈不比你快。”

花滿樓失笑,“信鴿又不是想飛哪兒都行的,現在訓練出來的信鴿,一般只能在兩地之間往返的。”

宮九微訝,繼而不好意思地撓撓腮,“我還以為信鴿就跟送信的人一樣呢,想讓它往哪兒送信它就往哪兒飛去。”

花滿樓越發笑容滿面,“我大侄兒到現在還這麽想呢,怎麽跟他解釋都不聽的。”

宮九更加不好意思了,兩人又說些閑話,過了一會兒到了路口,兩人又約了最晚明天晚上一起吃飯,便各自回家了。

花滿樓回去,花滿江跟花滿煜果然還沒吃晚飯,正等他呢。

一時飯畢,花滿樓便說要去找陸小鳳,花滿江皺眉道,“這都什麽時辰了,還往外跑。陸小鳳不是留話說很快就回來麽,你何必再跑一趟。”轉念又想,七童對這個什麽金鵬王朝的事兒還挺上心,便軟了口氣,“這樣罷,現在快酉時了,不如等到天亮,若是早飯過後陸小鳳還沒回來,你再去找他,說不定你們就在路上碰頭了。”

見花滿樓還在猶豫,花滿江又道,“就是多等一個晚上又能如何?你去找陸小鳳又不是什麽軍國大事,”佯作驚怒狀,“你若是給那個金鵬王送關於覆國的機密消息,我可要把你關起來了!”做戲做到深處,還啪的一聲把筷子使勁往桌上一拍,“也不必講兄弟情分了!我們花家,沒有去替外族辦事的道理!”

花滿樓哭笑不得,“四哥你說什麽呢,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我怎麽會摻和到人家的覆國大業裏面去。”

花滿江便故意板著臉道,“這樣最好。”說完又給花滿煜使個眼色,花滿煜便笑道,“聽你之前說的,陸小鳳跟那個什麽公主正好得蜜裏調油一般,陸小鳳又是去找她,你就算今晚去了,陸小鳳佳人相伴,估計你也得明天才見著他吧。”說完又暧昧一笑。

花滿樓想想有理,便答應了明天一早再出發。

花滿江讚許地看了花滿煜一眼,想不到這個四處漏風的嘴巴還有點用。

花滿煜嘻嘻一笑,又問,“世子是回王府去了?想不到以往深居簡出的太平王世子,竟然陪七童去闖青衣第一樓,也不像傳言中的不谙人情世故。”

花滿樓便把他們一路如何進入那座小樓,繼而進到挖空的山腹中去,都一一說了。待說到霍休才是青衣樓的主人,連浸淫官場幾年的花滿江都不禁變了臉色,無孔不入的青衣樓加上天下第一富的家財,霍休若是出手,簡直可以掌控多半個武林了。

花滿煜嘴巴直接,驚訝道,“哎喲,想不到霍休那麽幹瘦幹瘦的小老頭兒竟然是青衣樓主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哦。”

花滿江一聽花滿煜又說這種沒腦子的話,又氣又笑,“千金難買老來瘦,霍休都七老八十了,幹瘦才正常吧。再說了,霍休又不是長得奇醜無比,還人不可貌相呢,”嗤笑一聲,“話都不會說。”

花滿煜哼哼兩聲,拉長聲音道,“四哥會說,今晚不還是我把七童留下來的。哼。”說罷還故意抽出折扇來搖了搖。花滿江覺得牙根直癢,花滿樓失笑,兄弟三人笑鬧一陣,花滿樓滿腔關於宮九的愁緒也沖淡了不少。一時夜深了,便各自歇息,自不必提。

長夜漫漫,陸小鳳確實有佳人相伴,只不過不是花滿煜說的那種罷了。

明月,花園,與佳人獨處,實在是難得的美事。只不過佳人還小,才十一二歲的樣子,正使喚著陸小鳳在花園裏挖坑,實在是煞風景。

陸小鳳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苦笑道,“小表姐,我都挖了快一丈深了,也沒發現你姐姐啊。”

上官雪兒蹲在坑外,皺著淡淡的眉毛,不滿道,“連半丈深都沒有,你是不是挖不動了?虧大家都說你武功高強,怎麽這麽弱。”

陸小鳳年已弱冠,卻稱呼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為表姐,話還要從頭說起。當初丹鳳公主去請陸小鳳的時候,上官雪兒也跟著去了,後來多有相處。上官雪兒是上官飛燕的妹妹,又說自己是丹鳳公主的表姐。她的原話是這樣說的,“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是丹鳳公主的表姐,她今年才十九,我都已二十。你應該明白,有些人是天生就長不高的,有些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比我還矮一大截,你總該也看見過。”

陸小鳳竟然一時被她唬住了。

丹鳳公主說,上官雪兒不過才十二歲。

陸小鳳便只當上官雪兒是愛騙人玩兒,機靈古怪的小孩兒。如今在這良辰美景,陸小鳳卻替愛撒謊的小表姐在花園裏挖坑,因為她覺得丹鳳公主殺了她的姐姐上官飛燕,還把她埋在這裏了。

若是無緣無故地上官雪兒單這麽一說,陸小鳳也不能就聽她使喚。實在是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這個地方確實透著古怪。這裏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院子兩旁有幾間破舊的廂房,門上的鎖已經覆滿了鐵銹,院裏有口井,也很久沒人用過的樣子,一扇小小的角門通往外面的大花園。外面花園裏花繁葉茂,這個院子裏真的是連一棵野草也沒有。

陸小鳳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挖著,上官雪兒忽然道,“這裏原本是我祖父在世的時候,打坐學禪的地方。”幽幽嘆口氣,“自從我祖父一年前去世後,這裏就再也沒人來過了。”

她的祖父是當年和閻鐵珊、獨孤一鶴以及霍休一起受命托孤的金鵬王朝的重臣上官瑾,也是如今的大金鵬王的叔父。

一向風流倜儻的陸小鳳只好接著認認認真地挖坑。因為一個一年沒人來過的地方通常都是長滿野草的,如今寸草不生更像是被人動了手腳,雖然他不信上官雪兒說的什麽丹鳳公主殺了上官飛燕又把她埋在這裏,不過如今他腦子裏一團亂麻,自從答應了大金鵬王替他討回公道之後,事情越發詭譎,他卻越發看不透,這裏既然透著古怪,也應該一探究竟,左右不過是挖個坑而已,就算到最後什麽都發現不了,也沒損失就是了。

挖坑實在無聊透頂,陸小鳳便道,“那你祖父去世之後,跟你最親密的人就成了你姐姐吧。”

上官雪兒苦惱地抓了縷頭發把玩著,道,“唔,應該是吧。像我們在這兒,我祖父不允許我們隨便外出,女孩子就我,我姐姐還有丹鳳公主三個人做個伴兒。唉,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陸小鳳聽她一副大人口吻說著這種老成話,笑道,“喲,你懂的還挺多啊。”

上官雪兒嘟著嘴氣哼哼地道,“你別不信我。丹鳳公主表面上對我姐姐很好,但我姐姐說她完全是虛情假意,實際上她嫉妒我姐姐長得比她漂亮,還比她聰明!所以就殺了我姐姐!”上官雪兒越說越激動,“雖然自從我祖父死了之後,我姐姐就常常偷偷跑出去,十天半個月的也不回來,不過還是很疼我的,現在她被丹鳳公主殺了,我就沒有親姐姐了。”說完還抽了抽鼻子。

陸小鳳見她快哭出來的樣子,便安慰道,“你別難過了,其實我今天白天還見著你姐姐了。她本來是要跟我一起回來的,不過半路上她碰到熟人,我就自己一個人來了。”

上官雪兒瞪大眼睛,“你真的看見我姐姐了?你怎麽不早說!害我大半夜地在這裏吹冷風。”說完起身就走了。

陸小鳳哭笑不得,又換個地方接著挖坑,不一會兒上官雪兒又咚咚咚跑回來,不屑道,“你還說你自己一個人來了,這話也就哄哄小孩子了,你以為你跟丹鳳公主故意錯開,前後腳回來,我就信了嗎,你們也太小看人了!”說完又蹬蹬蹬跑了。

陸小鳳一驚,急忙把鐵鍬一扔,追了上去,問道,“丹鳳公主是在我來之前才剛剛回來的嗎?”

上官雪兒睨他一眼,“我一直都在家,難道我連她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啦!”

陸小鳳心中驚疑不定,明明昨天大金鵬王就叫她回來,傍晚他到了這裏的時候,兩人閑聊,她也說她昨天就回來了。為什麽關於她自己的行蹤還要撒謊?跟上官雪兒道了晚安,陸小鳳就急匆匆回到那個小院裏去,繼續挖坑了。

挖了半夜的坑,把整個院子掘地三尺都翻了一遍,也沒發現什麽可疑的線索。陸小鳳忽然想到白天在閻府的時候,花滿樓被突然出現的上官飛燕驚地幾乎失態,還是直接去問問花滿樓有什麽線索吧。於是把鐵鍬一扔,也顧不上還在等他的公主美人,陸小鳳出去找到自己的馬,連夜往花家別院趕去。

花家別院。

花滿樓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腦後枕著,睜著眼睛望著床頂,雖然他看不見,但是睜著眼睛比閉著眼睛更讓他安心,總覺得睜著眼睛,突然有一天他便能重新看見了。他還在想宮九說的,他的師父逼他去殺人,選中了章明亭,皇上身邊的太監每天都要食用童男腦髓,不知道四哥知不知道,也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他身邊的人幹這種天道不容的事。

這個想一陣那個想一會,花滿樓突然猛地坐了起來,婦人之仁!不能成大事!婦人之仁是說誰的?項羽!項羽幹的什麽大事?取而代始皇!花滿樓生生驚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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