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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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鐵珊荷塘喪命，蘇少英水閣悟機
話說閻鐵珊陪著世子進了水閣，尖聲道，“這是太平王世子，我今天真他娘的走運，回來的路上碰到世子，世子聽說兩位大俠來府裏，也想跟二位結交。”眾人忙上前見禮，一一介紹落座，霍天青示意侍童去上菜，又道，“給世子身後的這兩位英雄添座。”
世子道，“不必麻煩霍總管。你們下去吧。”第二句自然是沖著侍衛說的。
站他左後方的侍衛急忙彎下腰，“世子，這......”
世子擺擺手，“在閻老板府上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就是就是，兩位好漢盡管放心，俺別的不敢保證，世子的安全還是能護得一二的。真有什麽事，他娘的俺就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讓世子有一丁點兒閃失。”
兩個隨從見世子不再說話，便躬身退下了。
說話間一排排的侍女端上各色吃食。
陸小鳳笑道，“不愧是關中的大老板，一頓早飯而已，簡直集齊了天下各色珍饈啊。”
閻鐵珊用他那白白嫩嫩的手給陸小鳳夾菜，“哈哈，俺一個粗人，也就在吃上下功夫了。”又給世子布菜，“這麽一桌子菜在世子面前獻醜了。”
世子笑道，“閻老板謙虛了，跟這頓早飯比，王府的早飯真是粗茶淡飯了。”又看著花滿樓笑道，“想必花公子家裏與這不相上下吧？”
花滿樓拿著筷子的手輕輕一頓，從世子進來到現在短短時間，他已能辨認出他便是宮九，想他一直瞞著其他人的身份就這麽輕易地告訴自己，心下嘆口氣，面上笑道，“我們家勝在數量，水平就差遠了。”
閻鐵珊哈哈大笑，“誰他娘的不羨慕花老爺子？家裏七個兒子他娘的都那麽有出息！”
陸小鳳不緊不慢地道，“如果閻老板也有兒子，想必也很有出息。”
閻鐵珊臉色一緊，倒是一直插不上話的馬行空急忙道，“閻老板膝下荒涼，真是天公不作美！”
陸小鳳輕輕笑了一聲，道，“也許正是因為天公作美呢。”
這話的挑釁意味已經非常露骨了，桌上都停了筷子，閻鐵珊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筷子竟然沒入了桌面裏面，“陸大俠此話何意？”
陸小鳳輕輕拍了拍桌面，“沒什麽意思，開個玩笑，怎麽，閻老板心虛了？”閻鐵珊的筷子赫然從桌面裏蹦了出來。
啪啪啪三聲，世子鼓起掌來，笑道，“今天可算見識了真正的功夫了。”
馬行空當下抹了把冷汗，低聲對霍天青說道，“我去給閻老板換雙筷子。”
然而剛從座上起身就被霍天青輕輕一按，當下又跌坐回去，霍天青輕聲笑道，“區區小事哪能勞動總鏢頭大駕。”話音剛落，一個小廝便送上來一雙象牙鑲金的筷子，把原來那雙收拾了下去。
閻鐵珊和陸小鳳相持不下，世子說的話無人搭理，花滿樓只好道，“難道世子不會武功？”
宮九慢聲道，“不過是學了幾招花拳繡腿罷了，當不得大用。”又笑道，“若不是之前就聽父王誇過花公子文武雙全，這次一見我肯定還以為花公子是個書生呢。”
花滿樓笑道，“王爺謬讚了。”
陸小鳳不由地瞪了花滿樓一眼，今天明明是來找閻鐵珊替大金鵬王討回公道的，他還有心思跟這莫名其妙出現的世子你來我往地寒暄。
宮九自然看到了，這麽一個小動作，盡顯他們二人之間的親密。又笑道，“花公子方便的話不妨去王府做客，王府裏吃食雖然比不上閻老板的珠光寶氣閣，好在還有幾瓶拿得出手的好酒。”
閻鐵珊當下哈哈笑了出來，“俺這頓飯花公子還沒吃完，世子就想著引花公子走，俺可是不依的。”雖然他想到陸小鳳應該是知道了什麽，當著太平王世子的面他不願鬧大，之前路上遇到世子他也是再三考慮之後才主動打招呼說陸小鳳跟花滿樓都在，又力邀世子來，打的便是希望世子鎮鎮場的主意。現在世子與花滿樓這一番對話，不管世子是想幫他解局還是真心想結交花滿樓，總算場面不至於打起來。
可惜陸小鳳並不買賬，笑瞇瞇地看了世子一眼，“自古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想必世子沒有異議吧？”
宮九伸手做了個請便的姿勢，道，“不敢與天地爭。”
話音一落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世子既然擺明不想摻和進來，無論他在與不在都無所謂了。
霍天青起身道，“既如此，我先送世子出去。”
宮九起身告辭，閻鐵珊嘆了口氣，道，“讓世子見笑了。下次再給世子賠罪。”
自不必提霍天青送宮九出去，且說水閣裏二人一走，氣氛當即劍拔弩張起來。
閻鐵珊沈聲問道，“不知道陸大俠是為何而來？”
陸小鳳笑道，“替朋友討筆舊賬，嚴總管。”
馬行空急忙道，“不是嚴總管，是霍總管，霍總管去送世子了。”
陸小鳳仍然只管盯著閻鐵珊，道，“霍總管是珠光寶氣閣的總管。我說的嚴總管是金鵬王朝的內府總管。嚴總管，我說的可對？”
閻鐵珊冷哼一聲，“是與不是與你何幹！”
陸小鳳伸出食指搖了搖，“閻老板這話可說錯了。我一個朋友讓我替他找他的內府總管算筆舊賬，既然閻老板承認了自己便是金鵬王朝的嚴總管，這事怎麽能說與我無關呢？”
話不投機半句多，閻鐵珊面色陰沈，聲音更加尖利，荷塘裏荷葉無風自動，“送客！”
說完閻鐵珊甩手就往水閣外走，然而還沒等他走出去，門外走進來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們飯都還沒吃完，你最好還是留下來。”
這人眉如墨畫鬢若刀裁，眼似寒星白衣勝雪，身側佩戴著一把漆黑的狹長古劍，當真是風姿特秀蕭肅清舉。
閻鐵珊瞪起眼大喝一聲，“什麽人如此無禮！”
“西門吹雪。”
他名字倒很與他的氣質相配，聲音清冷如同劍鋒，讓人心生畏懼。
以閻鐵珊之閱歷竟也不由得後退兩步，當即大喝一聲，“來人！”尖細的聲音竟帶了一絲顫音。
這水閣內除了兩個在一旁伺候的侍童外，並沒有什麽其他人出入，然而閻鐵珊話音剛落，窗外立刻有五個人飛身而入，帶著打造得非常精巧的外門兵器—一柄吳鉤劍，一柄雁翎刀，一條鏈子槍，一對雞爪鐮，三節鑌鐵棍，能用這種兵器的，無疑都是外家高手。
西門吹雪卻連一個眼色都懶得給他們，“我的劍一出手必定取人性命，你們非得逼我拔劍嗎？”
五個人中有三個人已經變了臉色，但是到哪兒缺了不怕死的呢，一柄吳鉤劍已經刺出，筆直地刺向西門吹雪的心口，他是用劍的，遇到同樣用劍的西門吹雪，總是按捺不住想要比試一番。與此同時雞爪鐮也迅速地一左一右掃向西門吹雪的雙膝，這兩件兵刃一個攻西門吹雪的上盤，一個打他的下盤，配合地相當好。
利刃就要到了眼前，西門吹雪已經能感到兵刃破空而來帶起的風聲吹動了他名貴的衣角。千鈞一發之際，西門吹雪的瞳孔突然收縮，他的劍已然出鞘！
剩下的三個人甚至都沒能看清西門吹雪的動作，就眼見他們那兩個同伴的喉嚨咕嚕嚕往外冒血，他們的臉色更加難看了。然而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他們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自然也成了西門吹雪的劍下亡魂。
閻鐵珊眼睜睜看著五個武林高手在西門吹雪劍下都走不了一招，臉色也不比躺在地上的那五個人的臉色更好看。
西門吹雪的劍還在滴血，他擡起劍輕輕地吹了吹，鮮血就一連串從劍尖上滴落。閻鐵珊原本白嫩的臉繃得越來越緊，顯出幾分狠厲，他還分出幾分神去想霍天青送世子怎麽還沒回來。
閻鐵珊不動手，陸小鳳也還安穩地坐在那兒。
馬行空卻動了，他猛地站了起來，厲聲喝道，“霍總管好心好意請你們來喝酒，你們卻這麽不識擡舉。”赫然從腰間掏出一條魚鱗紫金滾龍棒，順手一抖便筆直地刺向花滿樓的喉嚨。
陸小鳳的名聲他自然知道，然而花滿樓雖然也是江湖中年輕一輩的翹楚，但他覺得一個瞎子總歸容易對付一些。
馬行空眼見自己的滾龍棒筆直地刺向花滿樓但花滿樓卻還只是端坐在那裏，心下有些竊喜，瞎子果然好對付。如果他眼神再好一點，就會發現其實花滿樓眉尖微蹙，取人性命總比救人性命容易地多，他已經感覺到馬行空的滾龍棒卷攜著血腥氣破空而來。
馬行空身為關中聯營鏢局的總鏢頭，他的武器自然不會如此簡單，當然，很多時候只要一條滾龍棒就能對付得了，但是這次他還是決定保險一點，只聽格的一聲，龍嘴裏彈出一柄薄而鋒利的短劍。
在心底微微嘆口氣，花滿樓猛然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夾。
馬行空剛剛翹起的嘴角迅速下沈，劍尖被花滿樓兩根手指夾住了！無論他怎麽用力都進不能向前刺，退不能往回抽，他背上已經起了冷汗，他還是小看了花滿樓。
又是格的一聲，這柄短劍已被夾斷成了三截。
馬行空臉色大變，再起招式，滾龍棒回旋反打，一雙龍角點向花滿樓的左耳後腦。
花滿樓嘆了口氣，衣袖已流雲般卷起，卷住了滾龍棒，輕輕往前一帶，馬行空腳下不穩倒在了桌上，壓碎了大片碗碟，花滿樓再輕輕往前一送，馬行空整個人便飛了起來，直接飛出窗外，撲通一聲掉進了荷塘。
蘇少卿不禁失聲嘆了一聲“好功夫”。
花滿樓面色不動，淡淡道，“不是我的功夫好，是他的差了。昔日雲裏神龍的功夫至今日最多也就剩下五成，難道受過嚴重的內傷？”
蘇少卿眼帶驚訝地看了看花滿樓，點點頭道，“三年前他的確吃了霍總管一道劈空掌。”
蘇少卿行走江湖，大家都讚他一聲自古英雄出少年，然而比起陸小鳳西門吹雪花滿樓，似乎大家都默認他離他們三人還遠。陸小鳳的靈犀一指為天下一絕，他確實服氣，西門吹雪也是用劍的，他心裏總存著要比試一番的心思，至於花滿樓，他一直以為不過是個出身好的瞎子，因為世人心懷憐憫而對他讚譽過度，就好比一個普通人寫得一手好字大家不過讚聲好，而若是一個瞎子寫得一手好字，大家便會將他捧到天上去，其實這個瞎子寫的字也並不比那個普通人好。
花滿樓嘆道，“這就難怪了。”不然一個成名已久的總鏢頭，何必對霍天青低頭哈腰。
蘇少卿懶得去管馬行空怎麽樣，他甚至有些激動地道，“在下也想請教花公子聞聲辨位流雲飛袖的功夫！”
話音未落，他已將手裏的筷子斜斜刺了出去。
原本溫文爾雅的少年夫子忽然使出正宗的內家功夫，桌上精致的象牙鑲金筷子被他當成短劍刺向花滿樓。
花滿樓並不吃驚，他還想著回頭應該謝謝宮九，宮九武功還在陸小鳳之上，現在他幾乎能準確估摸每個人的實力。雖然霍天青說蘇少卿是個少年舉子，請來做閻府的西席，他還是能察覺到蘇少卿身懷武功，雖然比不上西門吹雪，但在年輕一輩中也算佼佼者了，他甚至感覺到閻鐵珊也是身懷武藝的，而且並不亞於宮九。
盡管閻鐵珊養的五個人死在了西門吹雪的劍下，馬行空沒出三招被花滿樓扔出了水閣，他的總管霍天青去送太平王世子遲遲不歸，閻鐵珊仍然漸漸冷靜了下來，臉色比剛才好看多了。他甚至還哈哈笑了幾聲，“你們三人果然不愧是江湖年輕一輩的領頭人物，好功夫，實在是好功夫！”他聲音中貫註了內力，桌上之前被馬行空壓碎的碗碟甚至震動了起來。
陸小鳳終於站起身，抖了抖衣服，笑道，“閻老板，我還沒出手，你怎麽知道我功夫好呢？不如我們來切磋一下如何？”
閻鐵珊笑得更大聲了，“那江湖人豈不得笑話我為老不尊欺負後輩？”
說著退到了窗邊，一揮手，其他窗子又沖進了六七個人，趁著他們圍攻西門吹雪和陸小鳳的機會，閻鐵珊直接從窗子竄了出去，“我年紀大了，先走一步！”
陸小鳳將手裏抓著的椅子向堵住他的兩個人用力旋著瞥了過去，“西門，交給你了！”也從窗子裏沖出水閣，眼見著閻鐵珊腳踩荷葉就要出了荷塘，當即迅速幾個起落，站到了一片荷葉上，擋住了閻鐵珊的去路。
閻鐵珊已沒了讚嘆陸小鳳輕功絕妙的心思，緩緩地從腰帶上抽出一柄軟劍，“陸小鳳，你逼人太甚！”
陸小鳳還是輕輕地站在荷葉上，“只要你把該還的賬還了，我自然讓你走。”
閻鐵珊的下盤已經不穩了，對他這樣年紀的老人來說，體力早就大大不如年輕人了，“我閻鐵珊從來沒欠別人什麽帳！”
“那嚴立本呢？嚴立本欠了大金鵬王的帳呢？”
閻鐵珊的臉瞬間扭曲，“我…”
嘩的一陣水聲，閻鐵珊竟然直接從荷葉上歪了下去！
他還沒掉進荷塘裏，哪裏來的水聲！
陸小鳳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劍尖從閻鐵珊的前胸漏了出來，已經失了反應。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藍色的身影足點荷葉沖了過來，一把撈起閻鐵珊沈重的身子，霎時又退到岸上，怒瞪著一個穿著黑鯊魚皮水靠的女人，“你是何人？為何下此狠手？”
正是來遲的霍天青。他懷裏的閻鐵珊眼睛瞪得比他還大，死死地盯著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問道，“你是誰？”
她一把扯下水靠的頭巾，一頭烏黑柔軟的秀發散了下來，落在她的削肩細腰美背上，更加襯托出她雪白的膚色，一身黑色的水靠勾勒出她曼妙窈窕的身材，她的眼神比被她一劍穿胸的閻鐵珊的更加怨毒，“我是大金鵬王陛下的丹鳳公主，就是來找你算舊賬的人！我就是你的債主！”她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已經有點歇斯底裏了，也上了岸的陸小鳳吃驚地看了她一眼。丹鳳公主並沒有註意到，她正狠狠地盯著閻鐵珊，盯著他眼珠凸出，然後身體抽搐，咽了最後一口氣，她也終於松了口氣，臉色緩和不少，一臉疲憊地轉頭看著陸小鳳，“抱歉，面對背叛了我們的人，我實在沒法冷靜下來。”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帶著些心灰意冷和愧疚，似乎是為自己竟然殺了人感到絕望和恐懼，陸小鳳再不忍心說她什麽，走上前將她攬在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我不怪你。”
站在一旁的霍天青，伸手合上閻鐵珊的雙眼，深深地看了一眼陸小鳳和丹鳳公主，抱著閻鐵珊的屍首走了。
花滿樓和西門吹雪從水閣裏出來的時候，恰好碰到霍天青帶著閻鐵珊的屍體一步一滴血地走了，丹鳳公主的劍還插在他的身上，花滿樓嘆了口氣，聽到陸小鳳和丹鳳公主還在那兒柔情蜜意，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陸小鳳松開手，笑道，“這麽快就解決了？”
西門吹雪冷冷地看了丹鳳公主一眼，“劍不是用來背後殺人的，別再讓我看到你用劍。”說完便直接施展輕功走了。
丹鳳公主被他的眼神嚇得渾身一哆嗦，之前因跟陸小鳳卿卿我我而泛紅的臉頰又迅速地褪去了血色。陸小鳳急忙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自然不會怪西門吹雪，西門吹雪眼中的劍至真至純，容不得背後殺人這種小人行徑，然而他也不忍心責怪丹鳳公主，手刃仇人豈不是非常大快人心？
丹鳳公主強作鎮定地跟花滿樓打招呼，“花公子，多謝。”花滿樓朝她作了個揖並未答話，丹鳳公主又問道，“蘇少俠難道也，也死了嗎？”聲音有些發抖。
花滿樓搖搖頭，笑道，“蘇少俠在裏面參禪。”
陸小鳳笑道，“在死人堆裏參禪？參的什麽禪？”
花滿樓擡腿準備離開閻府，聞言笑道，“他一個劍客，參的自然是劍道的禪。”
一行三人說說笑笑地出了閻府，就看到一個著便服的人等在外面，一見他們出來，立馬迎了上去，從袖子裏掏出帖子來。
陸小鳳撫額，“這又是哪個神通廣大的貴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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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閻鐵珊陪著世子進了水閣，尖聲道，“這是太平王世子，我今天真他娘的走運，回來的路上碰到世子，世子聽說兩位大俠來府裏，也想跟二位結交。”眾人忙上前見禮，一一介紹落座，霍天青示意侍童去上菜，又道，“給世子身後的這兩位英雄添座。”
世子道，“不必麻煩霍總管。你們下去吧。”第二句自然是沖著侍衛說的。
站他左後方的侍衛急忙彎下腰，“世子，這......”
世子擺擺手，“在閻老板府上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就是就是，兩位好漢盡管放心，俺別的不敢保證，世子的安全還是能護得一二的。真有什麽事，他娘的俺就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讓世子有一丁點兒閃失。”
兩個隨從見世子不再說話，便躬身退下了。
說話間一排排的侍女端上各色吃食。
陸小鳳笑道，“不愧是關中的大老板，一頓早飯而已，簡直集齊了天下各色珍饈啊。”
閻鐵珊用他那白白嫩嫩的手給陸小鳳夾菜，“哈哈，俺一個粗人，也就在吃上下功夫了。”又給世子布菜，“這麽一桌子菜在世子面前獻醜了。”
世子笑道，“閻老板謙虛了，跟這頓早飯比，王府的早飯真是粗茶淡飯了。”又看著花滿樓笑道，“想必花公子家裏與這不相上下吧？”
花滿樓拿著筷子的手輕輕一頓，從世子進來到現在短短時間，他已能辨認出他便是宮九，想他一直瞞著其他人的身份就這麽輕易地告訴自己，心下嘆口氣，面上笑道，“我們家勝在數量，水平就差遠了。”
閻鐵珊哈哈大笑，“誰他娘的不羨慕花老爺子？家裏七個兒子他娘的都那麽有出息！”
陸小鳳不緊不慢地道，“如果閻老板也有兒子，想必也很有出息。”
閻鐵珊臉色一緊，倒是一直插不上話的馬行空急忙道，“閻老板膝下荒涼，真是天公不作美！”
陸小鳳輕輕笑了一聲，道，“也許正是因為天公作美呢。”
這話的挑釁意味已經非常露骨了，桌上都停了筷子，閻鐵珊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筷子竟然沒入了桌面裏面，“陸大俠此話何意？”
陸小鳳輕輕拍了拍桌面，“沒什麽意思，開個玩笑，怎麽，閻老板心虛了？”閻鐵珊的筷子赫然從桌面裏蹦了出來。
啪啪啪三聲，世子鼓起掌來，笑道，“今天可算見識了真正的功夫了。”
馬行空當下抹了把冷汗，低聲對霍天青說道，“我去給閻老板換雙筷子。”
然而剛從座上起身就被霍天青輕輕一按，當下又跌坐回去，霍天青輕聲笑道，“區區小事哪能勞動總鏢頭大駕。”話音剛落，一個小廝便送上來一雙象牙鑲金的筷子，把原來那雙收拾了下去。
閻鐵珊和陸小鳳相持不下，世子說的話無人搭理，花滿樓只好道，“難道世子不會武功？”
宮九慢聲道，“不過是學了幾招花拳繡腿罷了，當不得大用。”又笑道，“若不是之前就聽父王誇過花公子文武雙全，這次一見我肯定還以為花公子是個書生呢。”
花滿樓笑道，“王爺謬讚了。”
陸小鳳不由地瞪了花滿樓一眼，今天明明是來找閻鐵珊替大金鵬王討回公道的，他還有心思跟這莫名其妙出現的世子你來我往地寒暄。
宮九自然看到了，這麽一個小動作，盡顯他們二人之間的親密。又笑道，“花公子方便的話不妨去王府做客，王府裏吃食雖然比不上閻老板的珠光寶氣閣，好在還有幾瓶拿得出手的好酒。”
閻鐵珊當下哈哈笑了出來，“俺這頓飯花公子還沒吃完，世子就想著引花公子走，俺可是不依的。”雖然他想到陸小鳳應該是知道了什麽，當著太平王世子的面他不願鬧大，之前路上遇到世子他也是再三考慮之後才主動打招呼說陸小鳳跟花滿樓都在，又力邀世子來，打的便是希望世子鎮鎮場的主意。現在世子與花滿樓這一番對話，不管世子是想幫他解局還是真心想結交花滿樓，總算場面不至於打起來。
可惜陸小鳳並不買賬，笑瞇瞇地看了世子一眼，“自古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想必世子沒有異議吧？”
宮九伸手做了個請便的姿勢，道，“不敢與天地爭。”
話音一落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世子既然擺明不想摻和進來，無論他在與不在都無所謂了。
霍天青起身道，“既如此，我先送世子出去。”
宮九起身告辭，閻鐵珊嘆了口氣，道，“讓世子見笑了。下次再給世子賠罪。”
自不必提霍天青送宮九出去，且說水閣裏二人一走，氣氛當即劍拔弩張起來。
閻鐵珊沈聲問道，“不知道陸大俠是為何而來？”
陸小鳳笑道，“替朋友討筆舊賬，嚴總管。”
馬行空急忙道，“不是嚴總管，是霍總管，霍總管去送世子了。”
陸小鳳仍然只管盯著閻鐵珊，道，“霍總管是珠光寶氣閣的總管。我說的嚴總管是金鵬王朝的內府總管。嚴總管，我說的可對？”
閻鐵珊冷哼一聲，“是與不是與你何幹！”
陸小鳳伸出食指搖了搖，“閻老板這話可說錯了。我一個朋友讓我替他找他的內府總管算筆舊賬，既然閻老板承認了自己便是金鵬王朝的嚴總管，這事怎麽能說與我無關呢？”
話不投機半句多，閻鐵珊面色陰沈，聲音更加尖利，荷塘裏荷葉無風自動，“送客！”
說完閻鐵珊甩手就往水閣外走，然而還沒等他走出去，門外走進來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們飯都還沒吃完，你最好還是留下來。”
這人眉如墨畫鬢若刀裁，眼似寒星白衣勝雪，身側佩戴著一把漆黑的狹長古劍，當真是風姿特秀蕭肅清舉。
閻鐵珊瞪起眼大喝一聲，“什麽人如此無禮！”
“西門吹雪。”
他名字倒很與他的氣質相配，聲音清冷如同劍鋒，讓人心生畏懼。
以閻鐵珊之閱歷竟也不由得後退兩步，當即大喝一聲，“來人！”尖細的聲音竟帶了一絲顫音。
這水閣內除了兩個在一旁伺候的侍童外，並沒有什麽其他人出入，然而閻鐵珊話音剛落，窗外立刻有五個人飛身而入，帶著打造得非常精巧的外門兵器—一柄吳鉤劍，一柄雁翎刀，一條鏈子槍，一對雞爪鐮，三節鑌鐵棍，能用這種兵器的，無疑都是外家高手。
西門吹雪卻連一個眼色都懶得給他們，“我的劍一出手必定取人性命，你們非得逼我拔劍嗎？”
五個人中有三個人已經變了臉色，但是到哪兒缺了不怕死的呢，一柄吳鉤劍已經刺出，筆直地刺向西門吹雪的心口，他是用劍的，遇到同樣用劍的西門吹雪，總是按捺不住想要比試一番。與此同時雞爪鐮也迅速地一左一右掃向西門吹雪的雙膝，這兩件兵刃一個攻西門吹雪的上盤，一個打他的下盤，配合地相當好。
利刃就要到了眼前，西門吹雪已經能感到兵刃破空而來帶起的風聲吹動了他名貴的衣角。千鈞一發之際，西門吹雪的瞳孔突然收縮，他的劍已然出鞘！
剩下的三個人甚至都沒能看清西門吹雪的動作，就眼見他們那兩個同伴的喉嚨咕嚕嚕往外冒血，他們的臉色更加難看了。然而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他們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自然也成了西門吹雪的劍下亡魂。
閻鐵珊眼睜睜看著五個武林高手在西門吹雪劍下都走不了一招，臉色也不比躺在地上的那五個人的臉色更好看。
西門吹雪的劍還在滴血，他擡起劍輕輕地吹了吹，鮮血就一連串從劍尖上滴落。閻鐵珊原本白嫩的臉繃得越來越緊，顯出幾分狠厲，他還分出幾分神去想霍天青送世子怎麽還沒回來。
閻鐵珊不動手，陸小鳳也還安穩地坐在那兒。
馬行空卻動了，他猛地站了起來，厲聲喝道，“霍總管好心好意請你們來喝酒，你們卻這麽不識擡舉。”赫然從腰間掏出一條魚鱗紫金滾龍棒，順手一抖便筆直地刺向花滿樓的喉嚨。
陸小鳳的名聲他自然知道，然而花滿樓雖然也是江湖中年輕一輩的翹楚，但他覺得一個瞎子總歸容易對付一些。
馬行空眼見自己的滾龍棒筆直地刺向花滿樓但花滿樓卻還只是端坐在那裏，心下有些竊喜，瞎子果然好對付。如果他眼神再好一點，就會發現其實花滿樓眉尖微蹙，取人性命總比救人性命容易地多，他已經感覺到馬行空的滾龍棒卷攜著血腥氣破空而來。
馬行空身為關中聯營鏢局的總鏢頭，他的武器自然不會如此簡單，當然，很多時候只要一條滾龍棒就能對付得了，但是這次他還是決定保險一點，只聽格的一聲，龍嘴裏彈出一柄薄而鋒利的短劍。
在心底微微嘆口氣，花滿樓猛然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夾。
馬行空剛剛翹起的嘴角迅速下沈，劍尖被花滿樓兩根手指夾住了！無論他怎麽用力都進不能向前刺，退不能往回抽，他背上已經起了冷汗，他還是小看了花滿樓。
又是格的一聲，這柄短劍已被夾斷成了三截。
馬行空臉色大變，再起招式，滾龍棒回旋反打，一雙龍角點向花滿樓的左耳後腦。
花滿樓嘆了口氣，衣袖已流雲般卷起，卷住了滾龍棒，輕輕往前一帶，馬行空腳下不穩倒在了桌上，壓碎了大片碗碟，花滿樓再輕輕往前一送，馬行空整個人便飛了起來，直接飛出窗外，撲通一聲掉進了荷塘。
蘇少卿不禁失聲嘆了一聲“好功夫”。
花滿樓面色不動，淡淡道，“不是我的功夫好，是他的差了。昔日雲裏神龍的功夫至今日最多也就剩下五成，難道受過嚴重的內傷？”
蘇少卿眼帶驚訝地看了看花滿樓，點點頭道，“三年前他的確吃了霍總管一道劈空掌。”
蘇少卿行走江湖，大家都讚他一聲自古英雄出少年，然而比起陸小鳳西門吹雪花滿樓，似乎大家都默認他離他們三人還遠。陸小鳳的靈犀一指為天下一絕，他確實服氣，西門吹雪也是用劍的，他心裏總存著要比試一番的心思，至於花滿樓，他一直以為不過是個出身好的瞎子，因為世人心懷憐憫而對他讚譽過度，就好比一個普通人寫得一手好字大家不過讚聲好，而若是一個瞎子寫得一手好字，大家便會將他捧到天上去，其實這個瞎子寫的字也並不比那個普通人好。
花滿樓嘆道，“這就難怪了。”不然一個成名已久的總鏢頭，何必對霍天青低頭哈腰。
蘇少卿懶得去管馬行空怎麽樣，他甚至有些激動地道，“在下也想請教花公子聞聲辨位流雲飛袖的功夫！”
話音未落，他已將手裏的筷子斜斜刺了出去。
原本溫文爾雅的少年夫子忽然使出正宗的內家功夫，桌上精致的象牙鑲金筷子被他當成短劍刺向花滿樓。
花滿樓並不吃驚，他還想著回頭應該謝謝宮九，宮九武功還在陸小鳳之上，現在他幾乎能準確估摸每個人的實力。雖然霍天青說蘇少卿是個少年舉子，請來做閻府的西席，他還是能察覺到蘇少卿身懷武功，雖然比不上西門吹雪，但在年輕一輩中也算佼佼者了，他甚至感覺到閻鐵珊也是身懷武藝的，而且並不亞於宮九。
盡管閻鐵珊養的五個人死在了西門吹雪的劍下，馬行空沒出三招被花滿樓扔出了水閣，他的總管霍天青去送太平王世子遲遲不歸，閻鐵珊仍然漸漸冷靜了下來，臉色比剛才好看多了。他甚至還哈哈笑了幾聲，“你們三人果然不愧是江湖年輕一輩的領頭人物，好功夫，實在是好功夫！”他聲音中貫註了內力，桌上之前被馬行空壓碎的碗碟甚至震動了起來。
陸小鳳終於站起身，抖了抖衣服，笑道，“閻老板，我還沒出手，你怎麽知道我功夫好呢？不如我們來切磋一下如何？”
閻鐵珊笑得更大聲了，“那江湖人豈不得笑話我為老不尊欺負後輩？”
說著退到了窗邊，一揮手，其他窗子又沖進了六七個人，趁著他們圍攻西門吹雪和陸小鳳的機會，閻鐵珊直接從窗子竄了出去，“我年紀大了，先走一步！”
陸小鳳將手裏抓著的椅子向堵住他的兩個人用力旋著瞥了過去，“西門，交給你了！”也從窗子裏沖出水閣，眼見著閻鐵珊腳踩荷葉就要出了荷塘，當即迅速幾個起落，站到了一片荷葉上，擋住了閻鐵珊的去路。
閻鐵珊已沒了讚嘆陸小鳳輕功絕妙的心思，緩緩地從腰帶上抽出一柄軟劍，“陸小鳳，你逼人太甚！”
陸小鳳還是輕輕地站在荷葉上，“只要你把該還的賬還了，我自然讓你走。”
閻鐵珊的下盤已經不穩了，對他這樣年紀的老人來說，體力早就大大不如年輕人了，“我閻鐵珊從來沒欠別人什麽帳！”
“那嚴立本呢？嚴立本欠了大金鵬王的帳呢？”
閻鐵珊的臉瞬間扭曲，“我…”
嘩的一陣水聲，閻鐵珊竟然直接從荷葉上歪了下去！
他還沒掉進荷塘裏，哪裏來的水聲！
陸小鳳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劍尖從閻鐵珊的前胸漏了出來，已經失了反應。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藍色的身影足點荷葉沖了過來，一把撈起閻鐵珊沈重的身子，霎時又退到岸上，怒瞪著一個穿著黑鯊魚皮水靠的女人，“你是何人？為何下此狠手？”
正是來遲的霍天青。他懷裏的閻鐵珊眼睛瞪得比他還大，死死地盯著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問道，“你是誰？”
她一把扯下水靠的頭巾，一頭烏黑柔軟的秀發散了下來，落在她的削肩細腰美背上，更加襯托出她雪白的膚色，一身黑色的水靠勾勒出她曼妙窈窕的身材，她的眼神比被她一劍穿胸的閻鐵珊的更加怨毒，“我是大金鵬王陛下的丹鳳公主，就是來找你算舊賬的人！我就是你的債主！”她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已經有點歇斯底裏了，也上了岸的陸小鳳吃驚地看了她一眼。丹鳳公主並沒有註意到，她正狠狠地盯著閻鐵珊，盯著他眼珠凸出，然後身體抽搐，咽了最後一口氣，她也終於松了口氣，臉色緩和不少，一臉疲憊地轉頭看著陸小鳳，“抱歉，面對背叛了我們的人，我實在沒法冷靜下來。”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帶著些心灰意冷和愧疚，似乎是為自己竟然殺了人感到絕望和恐懼，陸小鳳再不忍心說她什麽，走上前將她攬在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我不怪你。”
站在一旁的霍天青，伸手合上閻鐵珊的雙眼，深深地看了一眼陸小鳳和丹鳳公主，抱著閻鐵珊的屍首走了。
花滿樓和西門吹雪從水閣裏出來的時候，恰好碰到霍天青帶著閻鐵珊的屍體一步一滴血地走了，丹鳳公主的劍還插在他的身上，花滿樓嘆了口氣，聽到陸小鳳和丹鳳公主還在那兒柔情蜜意，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陸小鳳松開手，笑道，“這麽快就解決了？”
西門吹雪冷冷地看了丹鳳公主一眼，“劍不是用來背後殺人的，別再讓我看到你用劍。”說完便直接施展輕功走了。
丹鳳公主被他的眼神嚇得渾身一哆嗦，之前因跟陸小鳳卿卿我我而泛紅的臉頰又迅速地褪去了血色。陸小鳳急忙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自然不會怪西門吹雪，西門吹雪眼中的劍至真至純，容不得背後殺人這種小人行徑，然而他也不忍心責怪丹鳳公主，手刃仇人豈不是非常大快人心？
丹鳳公主強作鎮定地跟花滿樓打招呼，“花公子，多謝。”花滿樓朝她作了個揖並未答話，丹鳳公主又問道，“蘇少俠難道也，也死了嗎？”聲音有些發抖。
花滿樓搖搖頭，笑道，“蘇少俠在裏面參禪。”
陸小鳳笑道，“在死人堆裏參禪？參的什麽禪？”
花滿樓擡腿準備離開閻府，聞言笑道，“他一個劍客，參的自然是劍道的禪。”
一行三人說說笑笑地出了閻府，就看到一個著便服的人等在外面，一見他們出來，立馬迎了上去，從袖子裏掏出帖子來。
陸小鳳撫額，“這又是哪個神通廣大的貴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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