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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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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兵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馮瞿消除,等他跟大帥把柳厚樸被俘的嫡系打散重新收編,連同他在軍政府盤根錯節的關系都清理幹凈,已經到了年三十。

馮晟在牢房裏聽說五姨太自殺身亡,跟瘋了一樣大喊大叫,非要見馮伯祥。

其實馮伯祥除了一早就確定了繼承人是嫡長子,對馮瞿嚴格要求之外,對其餘庶出的兒子們也不可謂不盡心,想要上進的送出去讀書,剩下想要大樹下面好乘涼的排行四五六公子都對上進與繼承人之事都毫無興趣,只想安享富貴,拿著自己的巨額零花錢在外面胡混,七公子馮昕還在蹣跚學步,如果不是馮晟非要與馮瞿一爭高下,容城督軍府還是非常和諧的。

馮晨現在的精力完全被容城大學給牽制住,聽到兵變當晚的槍聲,便要沖去督軍府,結果卻被柳厚樸派去戒嚴的人攔住了,這幫人雖然不曾要他性命,卻也將他四蹄大綁關了起來,塞了嘴巴關進了一間空屋。

馮二公子平素完全活的像個學者,凡事親歷親為,身邊連個親衛也無,倒是時常學生環繞,真遇上這種政治風險,幾乎自身難保,還是馮瞿的人救了他。

他一經獲救,便一路跑回督軍府,大喊著直直沖進馮大帥的書房,幾乎上氣不接下氣:“父親——”抓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疊聲的問:“父親你沒事兒吧?傷著哪裏沒有?”胸膛起伏劇烈,運動量遠遠大於平日,腔子裏好像有斧頭活劈了下來。

他被柳厚樸的手下丟進廢棄的空屋一夜,凍的鼻青臉腫,眼鏡也在掙紮的時候掉到了地上,不知道被哪個士兵踩碎了,頭發淩亂,身上還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手上凝結著血痂,腕上都是繩子的勒痕,卻記掛著老父的安危,將老父從頭到腳摸了好幾遍,一再確認:“疼不疼?有沒有骨折?”又破口大罵:“馮晟這個不長腦子的混蛋!”

“我沒事兒。倒是你……吃苦頭了吧?”馮伯祥輕輕摸了下馮晨頰邊的擦傷,已經破了皮,連血珠也凝結了。

馮晨大松了一口氣:“父親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他一屁股坐了下去,不住喘氣:“嚇死我了!父親沒事兒就好!”

馮伯祥一夜未睡,不知道是不是被會議廳裏的煙霧熏的難受,竟覺得酸澀難當,他揉揉雙眼,親自去扶馮晨:“地上涼,快起來。”

馮晨坐在地上跟一只狂奔逃命之後的野狗似的不住喘氣:“我……我喘口氣兒。”

馮伯祥端起自己的杯子遞過去,裏面是大半杯喝過的涼茶,馮晨不假思索接過來一氣兒灌了下去,才算緩了過來,被馮伯祥拉了起來,他苦笑著揉一把臉:“我一聽說父親出事,腦子裏都炸了,兒子……給您丟臉了!”

馮伯祥在他肩上用力拍了兩下,目中慈愛之意甚濃,連聲音也溫柔寬容的不像話,宛若是哄小時候的馮晨一般:“好孩子,去看看你姨娘吧,昨晚她肯定也嚇壞了。”

等到馮晨走到書房門口,他忽的叫住了兒子:“阿晨——”在馮晨轉身的同時他才說:“如果……如果現在為父同意你出國留學,你願不願意去讀書?”似乎是怕馮晨誤會他經此一事對成年的兒子都有所疑忌,連忙補充:“為父只是想讓你得償所願,再不阻撓你讀書學醫。”

馮晨似乎沒料到馮伯祥會說出這一番話來,他站在那裏想了幾秒鐘的時間,忽然覺得容城大學許多事情都留著他處理,交給別人還真不放心,真要出國留學固然是平生所願,可眼前之事誰來接手?而且比起出國留學,他更為關心的是容城大學所有年輕學子未來的出路。

“父親,我以前的想法有點狹隘偏激,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兒子已經不再拘泥於個人的醫學成就,而是想培養一批各科學生,不止是醫學生。”提起治學之事,他笑容開朗,自信激昂,好像換了個人:“父親,我現在很忙碌也很充實!”

馮晨出去之後許久,馮伯祥坐著未動,還是馮瞿進來打破了一室寂靜。

“父親如果累了就進去歇一會,等醒了再處理也不遲。”

馮瞿驚見老父一夜之間似乎老了許多,神情疲憊,反應遲鈍,肚裏不知道把馮晟罵了幾百回。

“不妨事的,阿晨剛剛來過了。”沒想到馮伯祥卻很快振奮精神:“這孩子我瞧著……長進不少,倒比過去懂事了。你往後可要看護好他,咱們家裏難得出現個讀書人,說不定再過些年,阿晨就桃李滿天下了。”他不過是調侃之言,沒想到多年之後卻成事實。

馮晨心思單純簡單,不愛權勢,原本馮伯祥都以為他要變成個迂腐的書呆子,沒想到自從籌建容城大學之後,他在不斷的歷練之中終於獨當一面。

“兒子記住了,以後一定會看護好阿晨的。”話鋒一轉小心道:“馮晟在牢房裏嚷嚷著要見父親,父親……見是不見?”

下面人來報,說馮晟鬧騰的厲害,馮瞿可以處理柳厚樸手底下的將領,卻不能隨便處理馮晟,哪怕他聽說這混帳竟然還敢拿槍頂著老父的太陽穴。

馮伯祥在督軍府的監獄裏見到了馮晟,他被用繩子捆在一張椅子上,椅子也被固定在原地,卻還是要掙紮咒罵。

陪同的監獄長窺著馮大帥的神色小心解釋:“二公子他掙紮鬧騰,說是……說是見不到大帥就要尋死,屬下怕他傷了自己,不得不把他綁起來,免得他傷了自己。”

其實像這種意圖奪權的逆子,肯定見棄於馮大帥,如果不是被槍斃,就是悄無聲息被關起來苦捱剩下的日子,沒有下重手只是在等上面的指示而已。

“不妨事。”馮伯祥揮揮手讓他下去,他走進牢房裏親自取下了塞著馮晟嘴巴的破布,吹吹上面的灰坐了下來:“說吧,見我做什麽?”

馮晟之前全憑一股爭勇鬥狠撐著,聽說親娘上吊死了,那股氣兒一散,整個人便成了一灘爛泥,由於還綁著手腳,不能下跪求饒,只能不住向馮伯祥哭求:“父親,是我糊塗了聽信柳厚樸之言,這才做下糊塗事兒,父親您饒了我吧?我娘……她已經沒了,求您看在我娘面上,給我一條活路吧?”

馮伯祥怔怔註視著他,見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心下悲涼:“你小時候我還是很疼愛你的,總盼著你能學好長進,漸漸長大有些小心思,我一直覺得不傷大雅,總盼著你自己能想明白,沒想到你卻聽信旁人讒言,要置父兄於死地,連阿晨一個毫無威脅力的讀書人都不放過,我到底是怎麽養出你這種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的?”

馮晟大哭,掙紮的椅子也被微微撼動:“父親,是我糊塗了!真的是我糊塗了!我以後再也不敢跟大哥爭了,往後一定老老實實留在父親身邊孝順您!”

“我還怕自己到頭來死在你槍下呢。”馮伯祥起身:“你若是一條道走到黑,我倒是敬你是條漢子,敢做敢當,脊梁骨也夠硬,可是你瞧瞧自己現在一灘爛泥的模樣,既然沒有膽量,就別想著做弒父奪權之事。再說……”他微微嘆息:“你就這個腦子,還想跟柳厚樸玩?他先煽動你殺了我,再以為我報仇的旗號手仞了你,解了容城官員的疑慮,他手裏還有軍權,輕易就奪得了容城控制權,到時候誰得益?如果不是我與你大哥早有所察,及早做出應對,可不是今天的景況。”

馮晟大哭:“都是兒子犯蠢!父親您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經此一事,馮伯祥把這個兒子看的透透的,根本都不相信他的說法。

他起身到了門口:“你欲弒父,我卻沒你那樣硬的心腸,非要手仞了兒子,就按著容城的律法,我會派人公審此案,無論是你與柳厚樸,誰也別想逃掉,就等著軍事法庭的審判吧。”

牢房的門被重新鎖了起來,監獄長從頭到尾聽了個清楚,心裏也有了應對的主意,原準備恭恭敬敬送大帥出去,沒想到馮伯祥卻問起來:“柳厚樸呢?”

相比於馮晟的慌亂與後悔,柳厚樸倒是鎮定許多,見到馮伯祥一點也不意外:“大帥這是來處置我了?”

兩人胝手抵足打天下,親厚如兄弟,沒想到卻走到了今天這一步,馮伯祥心有疑慮:“你為何非要走到這一步?”

柳厚樸冷笑:“我的音書……如果不是因為你兒子,她能年紀輕輕就丟了性命?”他滿目遺憾:“可惜功敗垂成,你我之間也無甚可說!”

馮晟與柳厚樸勾結之事軍政府在場高官都在場,更何況還有重傷而亡的宋偉元,加之馮瞿從玉城帶來的看押多時的羅營長,牽扯出滬上槍擊案的真相,容城參加公審的各級高官們才知,原來柳馮二人早已經不止一次下黑手。

料理完了容城的一切,已經是大年初五,父子倆原還準備回玉城守歲,現下只能逮著新年的尾巴過元宵了。

大年初七,馮瞿還在床上,就被眉開眼笑的唐平敲響了房門,手裏還舉著份報紙:“恭喜少帥,賀喜少帥!”

馮瞿近來超負荷運轉,昨晚淩晨兩點才睡,恨不得踹他一腳:“滾出去!”

唐平可不會被他的臭臉嚇到,嬉皮笑臉湊了過去,還把報紙遞到了他面前:“少帥您瞧,今日《容城日報》刊登了您與少夫人的訂婚啟事。”

馮瞿一腔睡意都被嚇醒了,猛的起身接過報紙,但見在顯眼的位置登著一則訂婚啟事:“馮瞿,顧茗訂婚啟事:茲承彭遠風鄭大海兩先生介紹謹遵嚴慈之命在玉城訂婚,特此敬告親友。”

近些年很多人無論訂婚結婚及離婚都會在報紙上刊登啟事,成為一種時髦,凡是接受過西式教育思想的開明富裕家庭都會選擇這種方式,也算是報紙的一個利潤來源,且這類啟事一般都跟刊登在廣告版面。但馮瞿的這則啟事卻登在正版,且除了啟事之外,下面還有日報社對馮伯祥洋洋灑灑一篇采訪。

談及未來兒媳婦、軍政府未來的少夫人,這位近來被下屬與兒子背叛而連新年的照片都肅穆不已的軍政府掌舵人一掃之前陰郁,喜笑顏開的表示對未來兒媳婦十分滿意,並且表示自己是容城公子的讀者,沒想到兒子能娶回這位大才女,實是軍政府之幸事,他舉雙手讚成這門婚事,會盡快籌備婚宴。

一向穩重的日報社主編房利仁這次卯足了勁兒的拍馬屁,采訪末尾竟然還介紹了容城公子所有著作,連未曾讀過她的文章的人都能從中讀出一個信息:馮大帥對這位未來兒媳婦相當滿意!

馮瞿一目十行讀完了采訪,很是困惑:“父親幾時讀過阿茗的書了?”再說他根本沒有擺訂婚宴,馮大帥卻登報表示已在玉城訂婚。

據他所知,馮大帥根本就不喜歡讀書好吧?他連軍事理論都不讀,報紙上的事情也交給手底下人管著,只關註文化人的動向,雖然轄區督促鼓勵學生們勤勉讀書,培養人才,但他自己……著實沒有讀書的好習慣。

唐平偷笑:“大帥這是在幫少夫人造勢,少帥您較什麽真啊?”

馮瞿打個哈欠,也笑起來:“說不定父親是愧疚上次在宴會上給了阿茗難堪補償她呢。”

顧茗初次跟著馮瞿在督軍府宴會上亮相,父子倆為了作戲迷惑馮晟與柳厚樸大吵一架,搞的當日參加宴會的軍政府高官們都當了真,原本熄了與軍政府聯姻的各家官眷又蠢蠢欲動,一紙訂婚啟事外加一篇采訪稿潑下去,澆滅了這些人的癡心妄想。

再有手底下官員提起此事,馮伯祥便沈痛道:“當時事急從權,不得不拿那孩子作戲,委屈她了。”

由是顧茗人雖不在容城,但整個容城上至高官下至百姓都知道她是軍政府板釘釘的未來少夫人,且很得馮大帥認可。

馮瞿當機立斷,準備親自回玉城接人:“既然訂婚啟事都出來了,暫且就算是玉城訂過婚了,上次的宴會中途就退了,這次也應該在容城正式介紹阿茗給大家認識。”

他收拾起床穿衣,去向馮伯祥辭行,沒想到馮大帥期期艾艾表示:“……介紹阿茗給大家認識是沒錯,如果由你母親陪著出來,相信大家更不敢輕視你媳婦。”

馮瞿失笑:“父親想讓母親回來就直說,別打著著阿茗的幌子!”

心思被戳破,馮大帥惱羞成怒:“滾滾滾!我這都是為了你媳婦好,她是未來軍政府的少夫人,難道不由你母親陪伴出席宴會,要由姨太太陪著?”

馮瞿忍笑往外滾:“兒子多謝父親為阿茗設想周到,我一定想辦法說動母親回來參加宴會。”

馮夫人在玉城樂不思蜀,連容城督軍府的大門都不願意踏進來,嫌他後院那幫鶯鶯燕燕鬧心,擾了她的清靜,馮伯祥也不是不明白。

五姨太上吊自殺之後,後院的這幫姨太太們都嚇壞了,生過兒女的都勒令自己的孩兒最近老實點,別做出頭鳥跑去外面闖禍,惹的馮伯祥生氣。沒生育過的也不敢再做些撩人的勾當,都老實的不像樣話。

馮伯祥有感於後院的烏煙瘴氣,親自出手遣散了未曾生育過的姨太太們,整頓軍政府內部的同時,也順手把自家後院拔草除蟲清理了一番,連丫頭婆子們都少了一批,放眼望去前所未有的清爽。

如今後院之事暫且丟給馮晨的親娘,多年無寵又老實的二姨太管理,就為著她們母子心思正的緣故。

最為掐尖要強的五姨太母子倆消失之後,眾位姨太太又經過馮伯祥一番訓話,大家都對目前的生活有了清醒的認知,都乖巧懂事的出乎馮伯祥的意料。

馮伯祥笑罵道:“趕緊滾!”他這頭吩咐二姨太太籌備為馮夫人及少夫人的接風宴。

馮瞿帶著一列車隊回玉城接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喜悅,連唐平都忍不住要打趣他:“少帥接少夫人回容城都高興成這樣,要是結婚的時候不知道要高興成啥樣!”

最近唐平狗膽包天,居然連他也敢調侃了:“你最近是不是太閑了些?”

唐平縮縮脖子,又是一副又慫又老實的模樣:“屬下忙的不行,忙的很!”

“哦。”馮瞿拖長了調子:“那就是也想娶媳婦了?”

他靠坐在後車座,唐平坐在副駕轉頭與他說話,聽到這話居然好不要臉的承認:“屬下年紀也不小了……如果少夫人能替屬下牽線,屬下感激不盡!”

“男子漢大丈夫,想娶妻自己去求,別扯上我。”馮瞿心情好,也不計較他的厚臉皮。

唐平想到馮瞿身邊那幫如狼似虎的親衛們大部分都是光棍,只有極少數已經結婚的,居然還向馮瞿提要求:“屬下求少帥先為我保密!”也不知道他想娶甚個天仙。

車隊到達玉城的時候,已經是初十了,大街上年味還未散盡,各家店鋪門前又掛上了造型各異的燈籠,相比容城今年的風聲鶴唳,玉城倒平靜的讓馮瞿進城之後神經整個都松弛了下來。

督軍府門口的警衛員見到車隊,忙忙上前來敬禮,還額外多嘴向他匯報馮夫人及顧茗的行蹤:“夫人與少夫人一大早就出門了,還帶著小甜甜,好像約了人在外面吃飯。”

馮瞿心裏頗不是滋味,他在容城都快相思成疾,白天黑夜的忙亂,但只要閑下來總忍不住想到顧茗,擔心她忙起來不顧惜身子,這個小沒良心的卻過的很是滋潤,似乎他不在身邊反而過的更開心。

他一路沈著臉回房,劉副官小心翼翼跟在後面匯報近期府裏的事情,不外乎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見少帥臉色越來越臭,心裏暗暗好笑,終於提到了少夫人:“……自打少帥走後,少夫人便開始籌備雜志社事宜,除了招人之外,還想要親自去湖南拜訪徐英女士,若非屬下攔著,說不定早去了。”

馮瞿:“……”

這小沒良心的,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如果不是被他捆綁住,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心裏暗暗決定:一定要盡早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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