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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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鐸再見到顧茗,如獲救星,如果她不是個未婚女孩子,說不定早就撲上來抱著她大哭了:“你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這邊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指著辦公室一角寬大的臺面上堆滿的信件:“讀者來信都快把我淹了。”

顧茗隨便打開一個,都是關於她私生活的問題,質問她寫文章與做人南轅北轍,一方面鼓勵年輕女性們自立自強,一方面自己卻躲在男人的蔭庇之下享樂。

也有寬容的讀者表示,是不是她有什麽苦衷?

顧茗連著翻看了十幾封,質疑的讀者占一部分,言辭激烈指責的讀者占一部分,最後剩下的佛系讀者表示:文章寫的好是才華,跟做人沒什麽大的關系。

顧茗邊看邊笑,讓黃鐸十分無語:“姑奶奶,你還能笑得出來?再版的書都賣不出去了!”

銷量直線下滑,指責卻一波接著一波。

屠雷還邀集二三好友,在報紙上寫文章對她大肆嘲弄。

很多人隔岸觀火,想要再看一波罵戰,結果屠雷的文章發出來之後不見人應戰,容城公子就好像是從滬上消失了一樣,得不到半點回應。

有人說她被扒下偽裝的畫皮,羞愧之下離開了滬上,前往港島;也有人說她本來就是在滬上玩樂,被人罵了自然是縮回她的金絲籠中去,安心做個督軍府後院爭寵的女人。

更有人設想容城公子與別的女人爭寵的畫面,直呼受不了。

總之什麽樣的聲音都有,眾說紛紜。

顧茗指著一堆信件:“這些不就是最好的賣點嗎?揀些有代表性的信件,原封不動的刊登在《申報》上,為我的新書造勢。”

黃鐸來了精神:“你寫新書了。”

“不然呢?總要給我的讀者一個交待。”顧茗笑嘆:“給對手們一個踩著我的名聲開慶功宴的機會吧?要不他們也太無聊了一些。”

黃鐸見她已經有了應對的策略,總算是放心了。

與章啟恩的見面安排在三日之後,就在《申報》樓下的咖啡館裏。

黃鐸好意:“要不要我陪你去?”他既不好意思追問章啟恩約見顧茗的原因,又怕她遇上過激行為的讀者,這才有些惴惴難安。

“是私人事件,不會有事的,放心。”哪怕瞧在章啟越面上,他也不會有什麽過激行為,至多是語言上給她一點難堪罷了。

章啟恩沒想到容城公子一點推脫都沒有,就爽快應約,他提前早到了半個小時,坐在窗口眺望街邊,打量每一個差不多年齡的年輕女性,猜測她有無可能是弟弟的女朋友。

章啟越從小被家裏人捧在手心裏,骨子裏有點天真,對人天然友好,可章啟恩卻是從小跟著章泉做生意,對人的信任感很低,在為人處世上,兄弟倆也是大不相同。

顧茗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旗袍,旗袍的衣領與下擺繡了點煙水般的淺色墨蓮,散著頭發,用珍珠發箍束起來,外罩薄呢大衣,長至膝蓋,露出一張雪也似的精致臉孔,站在桌前詢問的時候,聲音清悅好聽:“請問,是章先生嗎?”

章啟恩懷疑自己看錯了方向,這個高挑纖瘦的女孩子從哪裏冒出來的都沒註意到:“你是……顧小姐?”

顧茗脫了大衣圍巾,有侍者過來接,她盈盈一笑:“我是顧茗,章先生好。”她伸出手,是新式的握手禮。

容城公子出乎意料的展樣大方,倒讓顧啟恩有點刮目相看,亦伸出手回握,兩人一觸即離,都落回了座位。

侍者過來點單,章啟恩順勢打量她:“一杯咖啡。顧小姐喝什麽?”

“紅茶。”顧茗靜靜任他打量,小報上刊登了她的八卦緋聞,滬上文人圈子裏屠雷一派上竄下跳的寫文章罵她,按理說她見到章啟恩怎麽樣也應該有點羞愧之意,可是她不但沒有,還有種泰然自若的氣勢。

侍者走開,章啟恩切入正題:“顧小姐應該知道我約見你是為了何事吧?”

顧茗:“容我猜測一下,要麽好奇我這種貪圖富貴的女子,約來圍觀;要麽充當封建大家長,棒打鴛鴦。”她自嘲一笑:“總不會是來聽我解釋,祝福我跟啟越的吧?”當初跟章啟越在一起的時候,她早就設想到了。

章啟恩不由自主就笑了起來:“顧小姐聰慧。”他發現自己很難討厭眼前的女孩子,她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世事洞明,比他那個傻呼呼的弟弟聰明多了,難怪章泉很欣賞她。

“請恕我冒昧問一句,顧小姐這樣聰明的女孩子,為何會選擇跟啟越在一起呢?”他直言不諱:“我家那個傻弟弟,說的好聽是熱情,說的難聽點就是一根筋,根本不知人心有多險惡叵測,真想象不出來顧小姐會喜歡他。”

顧茗並沒有直面回答他,而是說:“這段時間很多人都在懷疑我的去向,為何不出來為自己申辯,其實我年後去了北平一趟,探望啟越。”

章啟恩很是意外:“你去北平了?啟越還好嗎?”

“他很精神,看起來航校的生活似乎適應的很好。”她面上浮起發自內心的溫柔笑意:“我去的時候正趕上啟越休假,我們倆一起把北平熱鬧的地方都逛了個遍。”

她露出腕上一串紅色的珊瑚手串給他看:“這是我們倆在琉璃廠淘到的東西,店家說是前清王府裏的一位格格的手串,啟越說——”她大約想起了當時的場景,也有點忍俊不禁:“他說我一定比前清的格格還漂亮。”

章啟恩很想反駁——那是因為我那蠢貨弟弟根本不知道你身上發生的故事。

顧茗從他的眼神裏讀懂了他內心的想法,哂然一笑:“章先生覺得我瞞了啟越一些事情?不不你錯了,他前往北平航校之前,就知道我曾經做過別人的姨太太。”對於這件事情,她提起來也很是坦然:“那時候他就不覺得有問題,我們在北平之時,滬上的事情他也知道,除了擔心我之外,並沒有什麽別的想法。在他眼裏,我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別人的指責根本影響不了他對我的評判,這就是他的赤子之心。”

章啟恩楞住了,這與他設想的完全不符。

顧茗真心實意:“在我心中,亦然。”

“他亦是最好的!”

章啟恩的腦子徹底的亂了。

他平日在生意場上打滾,面對的全都是油滑世故之輩,真有初入生意場的菜鳥也輪不到他去應對,眼前的女孩子卻讓他犯了難。

無可否認,來之前他心中還報著“當面揭下容城公子虛偽的畫皮,讓她憤而羞愧,離開啟越”的想法,對章泉的話半信半疑,總覺得父親老了,心慈手軟,對年輕的女孩子越來越寬容,也不知道容城公子是何等的巧言令色瞞騙了父親。

然後當他真正與顧茗坐下來一席交談,卻忽然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民間有句俗話叫——巧婦總伴拙夫眠。

如果說容城公子聰慧通透,那麽啟越就是個笨小子,可是無疑他看人的眼光是極好的,追求的女孩子除了做過別人的姨太太這一節有點讓人難以接受之外,別的地方都無可挑剔,容貌長相才華都是拔尖的,與平日追求啟越的那些整日只知道穿衣打扮吃喝享樂的富家女全然不同。

時下一些富裕家庭的女孩子們從小養尊處優的長大,讀好的學校拿高文憑也是為了將來嫁人而鍍金,說穿了她們之中很多都是為了將來做富家太太而準備著的。

可是容城公子不同,來之前他翻過了她的文章,無論外界傳言有多不堪,但與她本人接觸過之後,他幾乎可以肯定,文如其人。

她是爽快明利的女子,可是誰能說這樣的女孩子配不上啟越?

如果不是她做過別人的姨太太,章啟恩都要覺得自家蠢弟弟配不上這樣聰慧通達的女孩子了。

他終於露出笑意:“很抱歉沒有講清楚我今天的來意,家父說過啟越業已成年,他的婚姻大事由自己作主,家裏人不會插手。今天約見顧小姐,實則是因為我對顧小姐好奇不已,約出來認識認識而已,顧小姐千萬別當我是棒打鴛鴦,章某絕無此意!”

亂世烽煙,今日的章氏亦有傾覆之憂,啟越也不適合再娶個無憂無慮只知享樂的富家女做太太,每日逛街喝茶搓麻將消遣度日,還要養一堆仆人侍候。

憂患之意湧上心頭,章啟恩再一次對老父親心悅誠服,他看人的眼光老辣,在大事上的決斷亦不會有錯。

侍者送來咖啡,氣氛輕松愉悅起來,他聊些章啟越小時候犯過的蠢事,顧茗時不時被他逗的一樂,還用她寫文章那種嘲諷的語調適時點評,反而逗樂了章啟恩。

臨別之時,他說:“下次見面不必叫什麽章先生,叫我大哥即可。”

顧茗從善如流:“大哥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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