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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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平辦事利落,胡琦的案子雖然沒有塵埃落定,但貪瀆強奸罪行昭昭,《玉城日報》在顧茗被馮瞿帶回來的前一日就公布了審訊進度,以安民心。

學生們還關在軍政府監獄裏,許多家長急的上躥下跳,到處托關系,但軍政府官員們倒的倒,抓的抓,跑的跑,都快成個爛攤子了,到處使不上勁兒,都去堵教育委員長朱家樹。

朱家樹有苦難言。

自那日在監獄之中見過學生們之後,他連馮瞿的面兒都見不到,有關馮瞿的事情都是從《玉城日報》得來的。

馮瞿遇刺,報紙上大肆渲染此事,據報道當日一同聚餐的人之中有一位至交好友替少帥擋槍,性命垂危,連同隨行親衛也是重傷,都被送進了玉城醫院。

玉城醫院重兵把守,戒備森嚴,就連病人也被隔離,可見此事並非報章媒體誇大其詞,而是確有其事。

最震驚的莫過於馮伯祥,玉城被馮瞿打下來之後,為了方便兩地聯絡,便架設機站,兩地軍政府可以直接通電話,雖然……電話信號不是特別穩,時斷時續。

他聽說馮瞿遇刺,當日就打電話過來詢問傷勢,接電話的是劉副官,他是個周全的人,回答馮大帥的問題也是有板有眼:“……大帥放心,少帥沒有受傷,受傷的另有其人!”

馮伯祥手邊有一份《玉城日報》,那是他丟去兵工廠的心腹輪到休假,離開玉城之時順手賣的,結果在回容城的火車上翻開看時,嚇了老大一跳,連家都沒回,到站直接沖去了容城督軍府。

“受傷的……是阿瞿的至交好友?”馮伯祥深知自己這個兒子,性如孤狼,從小到大都是霸道的性子,還真沒什麽數得上的至交好友。

處事妥貼負責與各家報社記者接洽溝通的劉副官一本正經說:“是的。當日正是少帥與玉城多家報業主編聚餐,其中還有文化圈的人,槍擊之時,有一位容城公子替少帥擋了兩槍,性命垂危,如今還在玉城醫院急救,沒有醒過來。”刺殺案的稿件經過少帥親自審核批改,“至交好友”四個字還是少帥自己加上去的!

“容城公子?”馮伯祥提高了嗓門,興致大增:“不是聽說……這位容城公子是女人嗎?”

此事還要怪宋閱個大嘴巴,與馮伯祥的幾次會面之時提起她,對這個年輕的女人十分推崇。

於是主理軍政事務的馮伯祥便特意吩咐手底下的副官對這位容城公子留意了一番,聽說是位年輕女性,文章寫的不錯,很受時下年輕人的歡迎,寫的雜文集與小說都很暢銷。

劉副官:“是的,少帥初掌玉城之時,玉城報業這幫人都只會拍馬屁,少帥要整頓玉城報業,還是容城公子從滬上過來主理開的規培會,替少帥分擔了不少!”

唐平是馮瞿身邊第一人,他早有交待,但凡大帥問起顧小姐之事,只管加倍誇讚。

劉副官誇的極有水平:“容城公子在《申報》也有職務,在滬上文化圈子裏聲名很好,規培會之後,還利用自己的人脈帶著玉城報業許多主編去滬上各家報社學習,如今玉城報業氣象一新,規培會的效果很好。”

他深谙此道,在大帥面前誇容城公子,不能誇她長的有多漂亮,那容易造成一種錯覺,讓大帥誤以為容城公子就是個可有可無的花瓶,是少帥身邊的點綴;誇容城公子必須拋開性別誇她的才華與能力,足可成為少帥的左膀右臂。

馮伯祥一想:不對呀!

宋閱不是說……是他推薦阿瞿在滬上認識的容城公子嗎?

時間對不上啊?!

不過他久在情場上打滾,雖然家裏姨太太一個接一個的娶回家,對男女之事卻也熟谙,有時候外人不知情,但當事男女之間私底下早就眉來眼去了。

他心裏哈哈大笑,原本有些擔憂柳音書死後拒不再談婚事的長子傷心之下一直打光棍,沒想到這小子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下子不必擔憂了!

這時候便要適度展現一番他的慈父之愛:“那位容城公子的傷怎麽樣了?”

劉副官:“醫院裏傳回來的消息,已經脫離危險了。”

“那就讓阿瞿好好照顧,人家幫他擋了槍,這可是救命之恩!臭小子倒是有福氣!”他叮囑幾句,才放心的掛了電話,興沖沖去後院找馮夫人分享此事。

·

關註容城公子傷勢的除了馮伯祥,還有一家不相幹的人家,便是周雅嵐的父母。

周雅嵐自殺之後,臟水撲天蓋地往她身上潑,就連家中親戚都如此傳誦,大約平日在她們眼中品學兼優的是另外一個人,而上吊死去的那一個人淫蕩蕩無恥,妄想攀圖富貴未成,羞愧自盡。

周父是個懦弱的讀書人,一輩子勤勤懇懇,逆來順受,在軍政府做個最底層的職員,拿一份薪水養活家小,妻子平日還要悄悄接點外面的活計,再當一點祖產,才能維持家中開銷,養活一家子人過活。

周雅嵐從小聰慧,讀書用功,眼看著要畢業拿薪水幫補家用,沒想到飛來一場橫禍,女兒香消玉殞,連死後都不得安寧,還要被別人指指點點,周父連出門的勇氣都沒有了,夫妻倆惟有在家中對坐垂淚。

沒想到容城公子一篇檄文拯救了這個家庭。

周父周母被《受害者有罪論》解救,不少指指點點的聲音消失了,還有許多周雅嵐的同窗上門探望,親朋好友也轉了話風,仿佛塌下來的天終於放晴,周家人終於從幾乎要窒息的輿論漩渦裏被解救了出來。

周則成抱著容城公子的那篇文章嚎啕大哭,仿佛被人誤解的孩子忽然之間被人窺知了冤屈,一腔汙濁之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上街買了十幾份刊登了容城公子那篇文章的報紙,帶著妻兒去城外潦草埋葬的墳前祭奠愛女。

周母垂淚劃了自來火,點燃了那厚厚一沓報紙,周則成掩面垂淚,泣不成聲:“阿嵐,你死的冤枉,是爹沒用!你的同學們上街去游行,想要為你討回公道,被抓進了監獄。還有這位容城公子,她仗義直言,專為你寫了一篇文章正名,再沒有人對你說三道四,阿嵐,你走的安心些,我們一定看著胡琦那個畜生得到報應!”

周雅安只有十四歲,還是個小少年,很得周雅嵐的疼愛,姐弟情深,自從姐姐死後傷心不已,還聽到些風言風語,已經跟弄堂裏的孩子們打過好幾架了,鼻青臉腫,看起來有些狼狽,哭的一塌糊塗,卻牢牢記住了容城公子之名。

一家子祭拜過周雅嵐之後,沒過多少日子,又在報紙上看到了關於胡琦的審訊進度,除了感激那些被關進監獄的學生,還特別感激容城公子,特意前去報社探聽容城公子的地址,想要去拜謝她。

日報主編熊志興接待了周家三口,嘆了一口氣:“容城公子受了重傷,性命垂危,還在醫院養傷呢,不說你們見不到,我都見不到。”

當日刺殺案爆發之時,幾家報館的主編離開飯店有一段路了,但人都有一種趨吉避兇的本能,聽到槍聲趕著回家,第二日才聽說馮瞿遇刺,再去打探連玉城醫院都已經被封鎖了。

報紙上說是馮瞿的“至交好友”,熊志興推測,當日最後離開的只有馮瞿與容城公子,那麽這位“至交好友”自然便是容城公子了。

見周父周父誠心感謝,況且日報也需要跟進後續事件追蹤,更有游行學生如今還在監獄裏關著,熊志興便說:“你們先回家去,我們這邊有醫院外圍駐守的記者,只要容城公子出院,我派人通知你們去探病。”

周則成千恩萬謝,帶著妻兒回去等消息了。

前腳玉城醫院撤了兵,汽車載著馮瞿與顧茗前往督軍府,後腳熊志興就知道了,派人前去通知周則成。

·

玉城督軍府裏沒有女傭,平日的後院維護全靠親衛營,這些年輕的小夥子為了保持玉城督軍府不致於太過荒涼,不僅學會了花匠的活兒,還學會了木匠、漆匠、泥瓦匠等的活兒,各個都有十八般武藝能夠派上用場。

尹真珠從小被人侍候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打理俗務自有人代勞,住下來之後很不適應。

劉副官是個很細心的人,離開的時候特意留下兩名親衛,名曰侍候,實為監視。

尹真珠進了客房歇一會兒,打開房門問吩咐守著的兩名親衛:“去找個丫頭過來。”

親衛狄磊:“尹小姐,督軍府沒有女傭,如有需要吩咐我們兄弟倆就好。願為小姐效勞!”

親衛狄濤:“督軍府倒是有個老媽子。”

尹真珠勉為其難:“那就叫她過來侍候。”

狄濤很是為難:“尹小姐,童婆子是師座雇來侍候顧小姐的,走不開。”

尹真珠憋著一口氣,“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站在門後面氣的直喘粗氣——幾時她需要看姨太太的臉色了?

她忍著一口氣自己沐浴洗漱之後,先是提出要見馮瞿,被狄磊拒絕了:“尹小姐,師座忙著處理公務,最近積壓的公務頗多,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更沒時間見客。”

尹真珠想說:我不是客人,我是你們未來的少帥夫人!

但眼前的親衛又臭又硬,似乎根本不將她放在眼裏,她只能忍著一口氣提出要參觀玉城督軍府。

狄磊與狄濤哥倆交換個眼神,前面引路:“尹小姐請。”

尹真珠出了客房在督軍府後院隨意走動,身後兩名親衛跟尾巴似的跟著她,莫名讓她心煩。

她眼珠子亂瞟,每走過一處房子就要進去瞧瞧,兩人也不攔著她,唯獨在後院一處紅色小樓前面被人攔了下來。

那棟獨立的小樓四周都是綠植,地處清幽,她才冒出個頭,就被一管黑洞洞的槍頂住了腦袋:“什麽人?!”

尹真珠尖叫一聲,直往後退,狄濤兄弟倆沖過來解釋:“別開槍別開槍,這位是從容城來的尹小姐,師座的客人。”

藏在暗處的警衛是馮瞿來玉城之後,從軍中最精銳的戰士裏挑出來的,並不認識尹真珠,他收了槍,冷冷道:“機要重地,謝絕對觀,尹小姐請回吧。”

狄磊來勸:“尹小姐,咱們回去吧?”

尹真珠找了一圈,就想知道顧茗住在哪裏,前面好幾處都沒找到,直覺告訴她,顧茗也許就住在眼前這棟紅色小樓裏。

她不願意離開,正僵持著,有人領著兩名中年男女與一名少年走了過來,走近了才發現是劉副官。

尹真珠見到劉副官如見親人,上前去攔住了他,笑著說:“劉副官,我想進這樓裏去參觀,可是他們都不讓進去,能通融一下嗎?”

劉永超得了馮瞿鐵令,千萬不能讓尹真珠踏進紅樓一步,免得擾了顧茗養傷。

他委婉拒絕:“尹小姐見諒,紅樓裏住著貴客,少帥吩咐過了,不許人打擾。您還是請回吧。”說完引著那一對中年男女往裏面走去。

尹真珠急了:“劉副官你騙人的吧?不讓我進去,為何要讓他們進去?他們是什麽人?”

這對中年男女正是周則成夫婦,帶著周雅安前來謝容城公子。他們本來就覺得督軍府的門檻高不可攀,如果不是容城公子的義舉為女兒洗刷清名,根本不可能前來求見。

不過馮瞿當權之後,倒是與曹氏父子的治理風格截然相反,他帶著妻兒前來求見,門口的警衛報進去之後,很快就有人引了他進去,被馮瞿問了幾句話就允許去見容城公子了。

周則成這一路都提著一顆心,大冬天的後背都冒汗了,好不容易走到門口又出波折,生怕被攔下來,忙忙解釋:“小姐,我們是想感謝容城公子。”他將手裏提著已經被馮瞿的親衛檢查過的禮盒給尹真珠看:“容城公子一篇文章為我女兒洗刷了汙名,我們一家子一定要當面謝謝她!”

尹真珠也曾經關註過容城公子的文章,後來才知道她原來是女人,當時心中便生起惺惺相惜之意,沒想到容城公子竟然在玉城。

“容城公子?”她興奮的念頭才起,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跟身後這倆尾巴套話才知道整個督軍府除了姓顧的賤人,並沒有別的女人。

莫非……

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就顫抖起來,那是人處在極度不可思議的狀態之下,才會出現的失控現象:“劉……劉副官,容城公子……可是姓顧?”

劉副官笑道:“原來尹小姐認識容城公子啊?您也知道她現在重傷在身,不便見客,不如您請回?”

他引了周則成一家三口往紅樓裏面去了,周雅安踏進去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總覺得這位“尹小姐”有點奇怪。

這一刻尹真珠站在玉城督軍府,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好像在做夢一樣。

她曾經那麽喜歡容城公子的文章,甚至早有結交之心,與馮瞿的這位姨太太也有數面之緣,這兩個人……怎麽會是一個人呢?

馮瞿的那位姨太太只不過是個出身小門小戶的賤人,爬上了馮瞿的床,妄想爬上枝頭變鳳凰,不是……早就被她使計丟在滬上的仙樂都了嗎?

她怎麽沒死在仙樂都那場槍擊案,還陰魂不散以容城公子的身份回來了?

這一定是假的!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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