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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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西淵牽頭,帶顧茗認識了他的一幫發小……以及發小的朋友們。他拍拍屁股回容城了,留在滬上的這幫朋友們卻隔三岔五騷擾顧茗,循著通信地址摸上門去,送吃送喝送電影票,拖她出來玩耍,熱情的讓顧茗毫無招架之力。

其中以章啟越與錢秀玲及其閨蜜尚吉香為最。

一來二去,大家都混熟了。而且這幫人中,顧茗的年紀偏小,雖然有作品及初次相見端莊持重的印象打底,可次數多了就難免會暴露真性情,一不小心就跟這幫年輕人打成了一片。

她風趣幽默,活潑好玩,有時候一針見血,見解獨到,陌生感消除之後,不知不覺間大家都改了稱呼,“阿茗”長“阿茗”短叫個不停。

一幫人魚貫上樓,章啟越就走在她右側,剛好堵住了顧茗右側的視線,擁著她坐在了靠窗戶一側的位子上。

隔著好幾張桌子,她熟悉的側影撞進馮瞿的眼裏,他的大腦皮層有瞬間的麻痹,好像失去了調節軀體的功能,手腳有片刻的僵硬,才逐漸恢覆了正常。

他定定神,與宋閱聊起來意,然而到底有些心不在焉,分出一縷心神去關註顧茗那桌的動靜。

夥計殷勤侍候,一桌的年輕人裏,馮瞿只註意到了坐在顧茗身邊的年輕男人,他點了許多點心幹果,外加最好的茶水,還側頭問她:“阿茗,你還想要點什麽?”

同桌的還有三名年輕男子,然而唯有這年輕男子讓馮瞿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年紀很輕,大約二十出頭,穿著合體的馬甲襯衫,頭發梳的油光水滑,整一個小白臉,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油頭粉面的小子,圍著她打轉。

顧茗笑著阻止:“夠了夠了,我前兩次來就點了一壺清茶,瓜子花生各一碟。再說咱們今天以聽曲為主,可不是專門來吃點心的。”

章啟越:“吃幾塊吧,不然回頭打網球又餓了,離晚飯可還有好久呢。”周到體貼的讓人無可挑剔。

馮瞿甚至瞧見了顧茗揚起的笑臉:“啟越,我要是再跟你們一起玩下去,恐怕要胖的不成樣子。每次出來你都勸我吃,這個月已經長了好幾斤了。”

章啟越似乎很是高興:“你就是太瘦了,一個人住身體健康了才能寫出好文章。隔幾日就應該出來運動運動。”

這件事情上,在座諸人早就達成了一致,異口同聲譴責她:“太瘦了不止是對自己不負責任,還是對讀者不負責任。”

顧茗舉手投降:“一會我多吃幾塊,您幾位別念叨我了行麽?”

舉座盡笑。

馮瞿遠遠支棱著耳朵偷聽,那些人的關懷很是真誠,而顧茗神彩飛揚,言笑晏晏,猶如眾星捧月被拱圍其間,既不是少帥府乖巧的姨太太,也不是顧府逆來順受的女兒。

她是她自己。

自由無拘的顧茗。

有些事情,也許只有離的遠才能看的更清楚。

他與宋閱談的不錯,至少宋閱並不排斥前去容城應教,三心兩意的商談氣氛之下,他們竟然也還能談出結果,至為難得。

宋閱後來大約也發現了他的心不在焉,以及掃過那邊桌子的眼神,他詫異的看過去,忽笑起來:“馮少帥請鄙人前去容城教學,其實以在下淺見,倒也想要舉薦一人。”

馮瞿:“宋先生請講。”

宋閱以眼神示意:“馮少帥想來也註意到那邊一桌年輕人了吧?其中有一位我正巧認識,那邊穿淡藍色旗袍的小姐。”

馮瞿心神一震——顧茗穿著的正是件淡藍色的旗袍。

他故作不知:“那位小姐是?”

宋閱:“那位小姐正是名滿滬上的容城公子,文章寫的極好,思想令人耳目一新,很有滌蕩舊塵的氣魄。”他眼中放光,態度忽鄭重起來:“馮少帥向在軍中,或許對文化圈子裏的事情不甚了解。”

馮瞿也不是頭一次在別人嘴裏聽到對容城公子的褒獎溢美之詞,然而那都是純粹的讀者,雖然連他自己也不能否認容城公子的優秀,今日卻是頭一次聽到文化圈裏前輩對她的肯定。

不知道為何,他心裏竟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喜悅之意,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他作出一無所知的模樣,虛心請教:“那位小姐的年紀……似乎有些小,文章寫的真有這樣好?”

宋閱正色:“真是不誑不騙,馮少帥也不必被那些舊派的文人給哄騙了,他們也時常在報紙上嚷嚷,捧孔家店的臭腳,對白話文大加伐撻,認為白話文難登大雅之堂。可如今你看,報紙上已經開始大面積推行白話文,往來公文書信則省了爛調套詞,開啟民智刻不容緩。”

他喝一口茶,連樓下的評彈開場都忽略了,繼續說:“之前容城公子出了一本文集,已經是大受年輕人的歡迎,熱銷南京北平,引起一波白話文集熱。她近來又在《申報》刊登了她的第一本白話小說。老實說,這兩年也陸續有幾本白話小說出版,無論是詩也好文法也罷,大家都處於摸索階段,但容城公子文風流暢,視角又獨特,敢於揭露家庭與社會對女性的戕害,抨擊社會不合理之現狀,為女子發聲,至為難得。昨日老封——哦就是清名兄,還同我講,找機會要同容城公子多聚聚,雖然她年紀小,可才華驚人,實為我輩楷模!”

馮瞿雖然遠在容城,可封清名的大名也略有耳聞,真沒想到不但宋閱對顧茗讚賞不已,就連封清名也對她大為推崇,心中震憾之意難以抑止:“容城公子真有這樣優秀?”

他這話聽在宋閱耳中,難免引起誤會,懷疑是因為年紀與性別問題對容城公子有所輕視,頓時情緒激動起來:“容城既然要辦新式學校,自然要請新式英才前往教學。容城公子思想開明,又寫得一手好文章,正可引導學生們的思想擺脫封建桎梏。”

馮瞿:“………………”

大約宋閱從小讀的書全融進了血液裏,還保有一腔俠骨熱腸,起身就要請馮瞿過去:“趁著今日撞上了容城公子,我還有幾分薄面,正好介紹你們認識,到時候請了她去容城教書,還可與我做個同僚。”

馮瞿被他熱情的舉動弄的騎虎難下,不得不硬著頭皮起身往顧茗那桌走過去。

年輕人共聚一桌,明明是來聽評彈的,可是在桌眾人除了顧茗想努力專心聽評彈,其餘家夥全是打岔的。

吳桐跟著了魔一樣見一次邀請一次,今日又提起讓顧茗去他執教的學校做兼職教師:“我知道你忙,還要寫稿子,還有別的事兒,不能專心做教育,但每個月抽出空來給孩子們講幾堂課不為難吧?”

顧茗無語:“吳桐,你以為講課不備課的啊?”

他振振有詞:“我已經跟孩子們許諾了,請容城公子來教她們寫作課。你最近連載的《異鄉人》孩子們特別喜歡,對徐鳳嬌的命運牽腸掛肚,在學校寫作課上討論了好幾次,聽說我這周會見到你,千萬拜托一定要對徐鳳嬌好一點,要不你親自去給孩子們講?講寫作你應該信手拈來,哪裏需要備課了?”

顧茗端起茶杯擋在眼前,拒絕被吳桐游說:“我自己有多少斤兩,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吳桐幾乎要哀嚎了:“阿茗你又拒絕我?!”

章啟越輕笑:“吳桐,你饒了阿茗罷,聽說她之前還在小學帶過課,如今都早辭職了,專心寫作呢。”將海棠糕挪到顧茗面前:“阿茗,嘗嘗這個。”

錢秀玲笑起來:“阿茗,你不知道你的《異鄉人》有多火,連載之後,我們學校的老師也特別喜歡,認為你的白話小說自成一派,說真應該請你去給我們上寫作文課,我沒敢告訴他與你認識,生怕他跟我要聯絡地址。”

尚吉香也連連附和:“我們同學都特別喜歡《異鄉人》!”

這樣的讚美簡直讓顧茗的厚臉皮也快招架不住了,她埋頭吃糕:“今天好像是我帶你們來聽蘇州評彈的,可不是給我開表彰大會!”

忽聽得耳邊有中年男子的聲音:“容城公子,許久未見,這一向可好?”

顧茗擡頭瞧時,嘴裏還咬著半塊糕,人卻已經楞住了,樣子還有點蠢,馮瞿不期然想起她初進少帥府,有天上學之前也是傻呼呼咬著一只包子被他堵在了門口,模樣跟現在差不多,都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而犯蠢。

他心裏忽然舒服一點了,似乎在軍政府監獄裏感受到的屈辱終於消減了不少。

“不記得了?去年底咱們在還清明兄的文藝沙龍……”他話未說完,顧茗被一口糕點嗆到了,頓時咳的驚天頓地,忙朝他擺手。

章啟越就坐在她身邊,見狀忙端起她的茶杯餵到了她嘴邊,顧茗就著他的手灌了兩口茶把糕點沖下去,撫著胸口喘順了氣兒,才忙向宋閱道歉:“宋先生失禮了,我並非不記得宋先生,只是沒想到宋先生突然出現,驚到了而已。”

馮瞿瞧著章啟越那只端茶的手刺眼不已。

顧茗並不知他心中所想,她的目光越過宋閱的肩膀,與他身後站著的馮瞿相觸,彼此心裏都明白,她哪裏是被突然出現的宋閱給驚到了,分明是被從天而降的馮瞿給嚇到了。

宋閱笑起來:“我以為容城公子不會喜歡蘇州評彈這種老式的消遣方式,沒想到居然在這裏遇見你。”

顧茗微不可見的朝馮瞿點了下頭,笑起來:“宋先生說哪裏話,蘇州評彈是民間文化,也是華夏文化的一部分,沒道理提倡新文化運動就把所有舊的文化都拋棄,拋棄的是糟粕,優秀的還是應該繼承的,強行造成文化斷裂,與未來的文化傳承有害無益。”

宋閱對她更為欣賞了:“不怪清名兄對你極力推崇,年紀輕輕見解不凡,今日我向你介紹一位朋友。”他讓出身後的馮瞿:“這位是容城馮少帥。馮少帥,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容城公子,雖然年紀小,卻當得起一聲先生。”

分開數月之後,馮瞿終於站在了她面前,兩人之間有三步左右的距離,他今日為未來的容城大學請教授,對待宋閱態度謙虛恭敬,他推薦的人態度也不能太過輕慢。

他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一點淡淡笑意,向顧茗伸出了手:“先生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們身上,章啟越心裏無端湧上一陣不安,大約是因為這位馮少帥註視顧茗的目光太過危險。

顧茗禮貌微笑,伸手與他相握,一觸即離:“馮少帥好。”

她的驚愕退去,表情管理的恰到好處,就好像……兩個人初次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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