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華然走後, 日子也還是這樣過，只是院子裏冷清了一些，人手不夠, 生意就減少了許多。

小蓮有時候過來, 心上人走了, 她時常惆悵，莫全有勸她：“他再怎麽說也是太子, 沒人敢要他的命，別擔心，咱們等著他回來, 接你去當太子妃。”

小蓮笑道：“他可以娶一個普通百姓當太子妃嗎？”

莫全有一怔。

小蓮又說：“我是普通百姓，是丫鬟出身, 可我不給人當妾。”

莫全有頓了會兒，把她一拉：“咱不要他了，哥給你介紹個更好的。”

小蓮卻又笑, 搖搖頭：“我得等他回來，當面問他。”

兩人在院中坐了一下午，等到一縷斜陽照在衣襟，小蓮要回容姻齋，臨走時想起一事：“祈宗主跟你們師兄的婚事早就取消了。”

正好林澗月也走過來, 兩人都怔住：“早就取消了？”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多少事, 同在一個屋檐下，這些人又錯過了多少悲歡離合？

小蓮走後, 沒多久, 銜羽宗來了一人。

兩人驚愕站起, 對望幾眼, 支支吾吾喊：“師……師父, 您又來啦？”

不是說好不再來了嗎，這時候來，不會是來當宗主的吧？

“師兄他……他在……”他們伸頭看了看，“要去叫師兄嗎？”

玄根散人不等他們叫，在院中朗聲喊：“阿青。”

陸青餘不在自己的房間，他在樓上，在祈宴呆過的屋子，緊閉著門窗，失神地四處看。

他迫切地想要再尋找一點那人的氣息，於是就上了樓，進了這個房間。

他輕輕撫過桌椅，案牘，床榻，獨獨沒碰那紅木箱子，而後在床榻邊坐著，指端拂過床褥，枕頭，在枕下發現了幾本書。

在以前，他看一眼這些書名就不會再翻，但此時那人的一切他都如獲至寶。

他小心翼翼捧過書，先拿那《親親小竹馬》翻了翻。

還有《霸道魔尊愛上我》，《仙魔情緣：仙君等等我》，那裏還有一本《我的同窗是大佬》。

這些書名讓他嘴角抽搐，內容更抽搐。

可他翻著翻著，漸漸發起了抖，強烈的既視感油然而生，他緊緊捏著書頁，雙唇戰栗。

那個人，他做的事情，他對自己的一切，全都是學的。

他……到底有沒有過真心？

書頁被幾滴眼淚浸濕，院中的呼喊聲傳來。

他慢慢走下樓，失魂落魄，前進一步又後退：“你是元照仙尊？”

來人笑瞇瞇的臉色陡變：“妖尊跟你說的？”

陸青餘不回答，只攥緊手，屏吸道：“是不是？”

玄根散人嘆了一聲，衣袖一甩，那銀須白發的樣子被流光環繞，轉而幻化成了……另一種銀須白發的模樣，只是須發更有光澤，看上去養護得很好。

那和善圓潤的面容變成了長臉，更添幾分仙氣，卻又有些許刻薄之相。

玄根曾說，元照仙尊風華絕代，舉世無雙。

然而，玄根和元照是一個人。

就沒見過這麽誇自己的。

陸青餘扶了一下門框，身上沒了力氣：“為什麽騙我？”

“在人界換個身份，無意騙你。”元照道，“那妖尊不也沒有說自己的真實身份嗎？”

“可……”陸青餘面無血色，“元照仙尊想殺他。”

“為師掌管仙門，仙門又是各界之首，自然要為眾生思量，阿青，這不是你應該管的。”

“你借我的手殺他。”陸青餘踉蹌上前，手上青筋暴露。

“可惜你還是沒能殺得了他。”元照嘆氣，“阿青，他不進你房間，伏妖陣就困不住他，他不對你有異心，桃木劍就傷不了他。”

元照逼近，繼續道：“他是來利用你找魔種的，你被他騙了，還要替他數錢嗎？”

“你也在騙我。”陸青餘呢喃，“師父，你也在騙我，沒有養病的玄根散人，元照仙尊沒有生病，只是換了身份回歸仙門，你當年將我帶回銜羽宗，然後，又拋棄了我。”

元照神色變了變，許久後，淡淡道：“你沒用了，我再留下是浪費時間。”

陸青餘晃了一下，沒站穩，癱坐在地。

林澗月和莫全有想上前來扶他：“師父……不，你這個仙尊打的什麽主意，虧師兄那麽信任你。”

元照露出一絲嫌棄，衣袖一甩將他們逼退，兩人齊齊往後摔去，咳了幾口血，半晌爬不起來。

陸青餘微微收攏手，眼底閃過一抹狠絕。

白色衣擺漸近，他擡起頭，看元照走近自己面前，陌生的面容，熟悉的聲音：“還以為你承了你父親的天賦，想把你培養成一把刀，將來為我大殺四方，可你是個廢物，我費盡心思，什麽也沒得到。”

他緩緩搖頭：“我為你費的心思，不止銜羽宗六年，還有仙門七百年，是我將你帶回仙門，置於一室，封住你的年齡，日日勘測你的靈根。

可是，我白等了七百年，你的靈根竟然讓魔氣全都消融了，我不甘心，又到人界尋你，為了讓你信任，還叫我兩個弟子過來充數。

可是，從你成年後，魔氣增強，用什麽辦法也消不掉，我就知道，你徹徹底底不會長成我想要的樣子，這時候，我還不走，幹嘛呢？”

他俯身：“阿青，我費了這麽大心思，全成一場空，我走時沒殺了你，已是念在師徒一場的情分上了。”

陸青餘的手在地上摩挲出了血痕，他擡起頭，卻笑了起來：“師父，靈根不是無緣無故消失的。”

“什麽？”

陸青餘淒然地笑道：“是我引體中魔氣與靈根相融，讓他們自相殘殺，一點一點，一寸一寸，融化掉了靈根，我讓靈根在我的身體裏腐蝕了七百年，才終於融化掉。”

“你……”元照震撼扯住他的衣領，“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不想再呆在那禪房中，我想見一見陽光雨露。”

“你想出去，說一聲，也不是不讓你出門，你……”元照憤然將他一推，一腳踩在的他的手上，“你才三歲，就敢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我可真是低估了你！”

手指關節被踩得咯吱響，陸青餘面不改色：“師父五年前棄我而去，這一次，想必也是為了魔種而來。”

元照瞇眼道：“那魔種有動靜，只有你能感應到。”

這些話祈宴跟他說過，可最後一句不同。

祈宴說，他知道，他感應不到。

元照想及此事，態度又和緩：“阿青，帶我找到他，魔種不能落到他人手裏。”

“我找不到。”

“阿青！”頭頂上的聲音陡然淩厲。

“我找不到，妖尊才走的，我即便能找到，也一定只會給他。”不管那個人對他有沒有真心，他只知道，他愛他。

願意為他做一切，哪怕什麽也換不來。

“你……”元照又氣急敗壞，捏住他的脖子。

陸青餘冷笑：“師父要魔種，真的是為眾生？”

“不管我為何，魔種都不可能落到別人手上，阿青，由不得你肯不肯。”元照眼中一片狠戾，手上漸有一條細小藤蔓，疏爾往前竄，“我不能讓你死，可你也別想活。”

那藤蔓沿著他手腕爬到陸青餘脖頸，剛要刺入血肉，卻忽而金光閃爍，藤蔓陡然縮回。

元照一怔：“金體咒？”

那金體咒是祈宴獨有的防身之咒，用他金身本體上最重要的一縷魂識煉制，他為抽出這縷魂識，耗費了諸多靈力。

若不然，那桃木劍也不會將他傷得這麽重。

而這金體咒戴在陸青餘身上，能替他增加防禦能力，抵擋攻擊。

陸青餘摸了摸心口，他不知這朵花用了祈宴的金體魂識，可也看得出這花保護了他。

一時心若針刺，置身於深海之中卻又得見微光，他不太想死了。

符咒將元照震退了幾步，他就慢慢站起來，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這藤蔓……”

他陡然反應過來：“流淵谷那以人身飼養的藤蔓，是……是你種的！”

不小心露了餡，元照縷縷長須，坦然承認:“是，可惜被妖尊燒了。”他十分惋惜，“我讓戚無塵去找「山海平」修覆，又被你們搶了先。”

戚無塵說師尊要修覆靈草，只是說詞，真正要修覆的便是這藤蔓。

“這藤蔓依附人軀體來生長，藤人觸碰到他人，藤蔓立刻鉆入他人之軀，一個一個，到最後，我就可以獲得很多很多的藤人，人界萬千皆可為我所用，這藤蔓我研制了數年，可惜，一朝心血皆白費。”

“你心中並無眾生，你只有一己私欲，什麽妖族獨大為禍蒼生，這都是假話。”

一個想用邪術控制人界的修者，他眼裏會有天下蒼生？

既被猜出來，元照索性直接告訴他：“妖尊是世間難得的金身，我要用他的軀體來做藤母再種藤蔓，這金身種出來的藤蔓力量更強。”

他故意在兩個徒弟面前說祈宴不除，必是蒼生之禍，孔南飛和戚無塵便自告奮勇來殺祈宴，只是兩人不是對手。

但他們讓元照發現了祈宴對陸青餘很特別，便想借陸青餘的手來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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