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範錫沒理解他在說什麽，接著驀然懂了。霎時間，渾身的血液熱了起來。

他們可以建立一個紐帶、橋梁，鼓勵更多的音體美教師來到山區做志願者。他一個人，只能教百八十個學生。假如是十個人、一百個人，一千個人……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他也相信自己能做到。

“就拿大凱小凱來說，要是你沒來，就沒人能發現他們有跑步的天賦。”呂老師起身，遙指黑沈沈的大山，“也許，那邊山裏的學校，藏著一個博爾特。那邊，那邊，有莫紮特和畢加索。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道路、水電、寬帶都陸續通到了偏遠地區。除了語數外這些主科，體育和美育也應該跟上，哪怕只是短暫地接觸。可能有些人會說，要求還挺多，要啥自行車啊，能吃飽穿暖就挺好了。可是，這不是矯情的奢求，這是孩子們應得的。”

範錫迎著溫熱的晚風，順著他的手望去。遠山雖黢黑，但繁星皎月懸於其上，點點燈火流於其中，潛藏著勃勃生機。

“人們常用井底之蛙來形容沒見過世面的人，可是，假如它從還是蝌蚪的時候，就在井裏了呢？”呂老師輕嘆一聲，無奈地笑了笑，“我一直想做個平臺，把那些學藝術、體育的年輕人，吸引到山區做志願者，長期、短期的都好。但是，我特別害怕和別人打交道，沒有能力、沒有精力，也沒有條件去做，可是我感覺你能做到。”

“這個想法非常好，我……我從來沒想過這一層，”範錫讚嘆不已，羞慚地搔了搔頭發，“我以前的理想，就是有個編制，然後安穩地留在大城市裏，旱澇保收。結果，因為打人再加上意氣用事被拘留了，理想泡湯了。”

“你還年輕，這很正常啊，誰不愛安逸呢？”呂老師局促地搓了搓手，“我看得出來，你是個特別獨立的人，從不依賴管老師……但是，假如是做好事的話，那請他幫忙也沒什麽丟人的，哈哈。”

範錫也跟著笑了：“嗯，那回頭我們一起策劃個方案吧，我去實施。”

呂老師點點頭，露出真摯的微笑，鏡片後的雙眼閃著光。

“女惱絲，湘西傑克遜，你在這兒啊。”管青晃悠過來，一把握住呂老師的手腕，“別吃了，該你表演節目了。”

“啊？不要，我不行……”後者惶恐至極，不住地往後縮，朝範錫投來求救的目光。

範錫剛要挺身而出，只見小叔子揶揄地大笑起來，前仰後合：“逗你呢，不讓你演節目！我哥要發布新歌了，你們快去聽啊。”

男神的新歌！由我作詞的！嗚呼——

範錫噌一下竄了出去，鉆進學生之間，微微踮起腳尖，定定地看著偶像。他的臉頰浮起兩片薄紅，期待而不安。兩小時前，管聲才改好歌詞、完成編曲，即使是他這個最特別的粉絲也沒能先聽為快。

管聲斜倚在一張課桌旁，懷抱音樂教室的舊吉他，邊調弦邊和眾人聊天：“接下來這首歌，將來我會放在新專輯裏，希望大家做好保密工作哦。歌名叫《像少年一樣》，由你們文武雙全的範老師作詞。”

說著，他擡眼看向範錫，唇角上揚。火光令這個笑容倍加溫暖，深邃精致的眉宇間一片柔情。

“哇哦，範老師好厲害……文韜武略，什麽運動都會，能當裁判，還會作詞……”

學生們紛紛側目而視，自動在範錫周圍讓出一小圈空地。他身邊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溢美之辭，360°無死角地包圍環繞。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圈點燃的炮仗中間，臉上燙得能直接烤肉。

“沒什麽，哈哈，是人家管老師潤色過的……”

管聲笑了笑，喝了一口水，四下頓時變得安靜。指尖輕撥琴弦，伴著篝火的劈啪作響，清泉般的歌聲從他喉間流瀉而出：

“知了躲在樹上，

用一夏時間，寫完一張唱片。

螢火蟲來捧場，

層層梯田，流光點點。

夢想的起點是黑板，

生活不比考試簡單，也不會太難。

粉筆很短夏日悠長，

屋檐熱愛藍天，山路向往遠方。

麻木的狂歡裏，所有人都在附和，

只有夏蟲和少年敢於高歌。

少年啊，願你只在紅綠燈前左顧右盼，

餘下的日子一往無前。

少年啊，願你踏著梯田走過一道道坎，

再遠的路，不過一步又一步。

虛無的白晝裏，所有人都在假寐，

只有夏蟲和少年是清醒者。

少年啊，別怕那山高，

你本就是一座正在隆起的高山。

你越堅強，就看得越遠。

少年啊，不用變世故，

因為你是一個剛起筆的故事。

無限可能，等你去實現。

少年啊，這是關於你的歌。

世間煙波流景，唯你年華可期。

山裏，雲裏，紅塵裏，

記得截一段時光留給自己。

也許平凡如飽滿的谷粒，

也許璀璨如山巔的星河，

人海終會將你淹沒，

記得做一個清醒的歌唱者。

永遠，像少年……”

範錫和學生們一起屏息凝神，靜靜地聽完，感到細小的火花沿著脊椎炸裂彌漫。

連綿的喝彩聲中，不知是誰起的頭，大家開始手牽著手，連成一個大圈圍著篝火隨意奔跑、恣肆舞動。

他想和偶像牽手，可對方被女生們拉走了。他略感失落，忽然有兩只粗糙溫暖的手一左一右地牽住他，是大凱小凱。

他對他們微笑，他們也展露出天真爛漫的笑靨，在歡鬧中大聲說：“範老師，我們爭取考上和你一樣的大學！”

“好，等你們報道的時候我請客，吃大餐！”範錫用力點頭，被兄弟倆和連成一圈的學生們拉著跑。

圓圈時大時小，變幻著形狀，幾次打亂又重組。終於，他擠到偶像身邊，牢牢握住對方的手。對方側目笑著，緊緊回握過來。

“小心哦，別被人群沖散！”他說。

“不會的，再也不會了！”對方大喊。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一直走下去。

秋分，範錫辦了第一屆校園籃球錦標賽，作為裁判陪伴學生們揮曬汗水，盡情釋放青春。他還和偶像進山挖筍和野菜，郵回北方的家裏。

寒露，小叔子進山玩，手欠捅了蜂窩。結果嘴唇和舌頭被黃蜂蜇了，苦不堪言。這個碎嘴子一周都沒有說話，呂老師在同情的同時，似乎還有點開心。

霜降，備考的管聲學得頭昏腦脹，於淩晨之際對著大山練嗓子，引得周圍村裏的狗集體狂吠。在他澄清之前，此事已成未解之謎，並被賦予神秘色彩，與外星人產生關聯。

立冬，他們爬山、看雲。天朗氣清，雲影映在梯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像是趕著去下一座山。

小雪，他們回了凱裏。老範和老周又拉著“女婿”K歌、蹦迪，管聲非常配合。還言之鑿鑿地評價，他們的唱跳水平完全可以直接出道，就叫“泛舟”組合，哄得岳父岳母笑逐顏開。

聽說有個火車站叫“六個雞”，管聲覺得很有趣，特意去看了看。

範錫在呂老師的幫助下，摸索著制定好一個方案。他想先做個小程序，用於連接志願者和需要音體美教師的學校，後續再開發APP。看過策劃案後，管聲說這個項目他投了，就掛在公益基金名下來運營。

大雪，他們離開了學校。直到管聲與學生們的合照從社交媒體流出，粉絲們才後知後覺，原來偶像一直在支教。媒體蜂擁而至，撲了個空。有網紅來直播作秀，被校長攆走了。

山裏的時光很慢，日落月升都很慢。回到家，生活節奏倏然加快，日月流轉像開了倍速播放，轉眼就到了研考初試。

那天很冷，範錫將偶像送到考場，說：“加油啊，聲哥，你可是優質偶像。”

他目送這個年近而立的大男孩走遠，隨後想到，也不知道誰坐在管聲周圍，但願別因為驚訝而發揮失常。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是大結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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