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班是呂老師在負責，範錫本不想越俎代庖，插手學生轉學的事。可是，呂老師卻不敢給陌生人打電話，坦言自己有社交恐懼癥，出門、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和陌生人打交道都會十分焦慮。

眼下，坐在副駕駛座的呂老師就有些不安，因為他已經很久沒出過鎮了。

“女惱絲，你咋了？”開車的管青問。

“好像有點暈車。”呂老師輕揉太陽穴。

“我包裏有薄荷糖，你自己拿。”管青笑了笑，“要不你來開？我以前也容易暈車，但自己開車就不暈，可神奇了。”

“我不會哈。”呂老師訕訕地低喃。

“你沒駕照啊？”

“早些年也學過車，但是教練太嚇人了，總是對我喊。我嚇得不敢動，就不想學了。”

管青大笑，範錫和管聲也笑了。呂老師赧然垂首，那副過於笨重的粗框眼鏡一直往下滑，他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推上去。

“不暈了吧？一直跟我聊天就好了，能轉移註意力。”管青又找了個新話題，“女惱絲，你是湘西人，那你會趕屍嗎？”

“……”呂老師陷入沈默。

管聲立即毫不留情地斥責：“呂老師是教書育人的，你tm問人家會不會趕屍，我看呂老師想把你趕走。”

呂老師轉過身來，震驚地瞥他一眼，又飛速扭過頭去，難以置信地咕噥著：“管老師居然會，會罵人……”

“哦，抱歉。私下裏聊天，不太註意這些。”

“沒事，沒事，其實很正常。”呂老師小聲說，“主要是，你有一張不會說臟話的臉，就比較有違和感。”

“那我呢？”管青稍稍側目，認真地問。

“嗯……一看就是罵人挺厲害的那種。”呂老師用溫柔的語氣說出極為犀利的話。

貧嘴薄舌的管青突然緘默，許久無言。範錫忽然意識到，小叔子正在因這句話而難過。其實，小叔子也相當帥，只是平日裏不著調，帶著吊兒郎當的市井氣，多少影響了氣質。

兩小時後，車子駛進凱裏市區。

車窗外閃過“老範便利店”，卷簾門落著，門上貼了歇業通知——老範和老周去北方避暑旅游了，十一前後才回來。

親戚們在得知他和管聲的戀情後，都選擇祝福他們，隨後集體沈默，沒一個勸分。畢竟，和家族裏的同輩兄弟，以及姐妹的對象相比，管聲還是相當出眾的。

抵達體校後，管聲找了個涼快的地方看書，範錫則聯系那位姓李的田徑總教練，帶著大凱小凱去對方辦公室。

見面之後，範錫沒有直接談去運動場測試成績和轉學的事，而是熱絡地聊起對方在自己母校學習交流的經歷，這是他提前從體校官網上看來的信息。

“嗯是啊，好幾年前的事了，和省裏其他教練組團去的。”李教練點頭笑道，“當時正好趕上你們學校的迎新晚會，挺精彩的。”

“當時我大三，還上臺演出來著呢。”範錫繼續用共同的經歷，與對方拉近心理上的距離，“您記不記得有個節目，空手道表演，手刀劈木板，那裏面就有我。”

“哈哈，你是空手道隊的？”李教練和善地彎起眼睛。

“是啊，我們主教練是個女老師。高個子，特別漂亮，您應該見過。”

“有印象有印象，姓周嘛，周麗。”

見對方瞬間說出周老師的名字，範錫立即掏出手機，點開周老師的朋友圈自拍，“現在還很漂亮呢，這些年都沒咋變。”

李教練頗為感興趣地湊過來看，連連點頭：“和那時候差不多。”

這是中國人情社會的特點，一點共同語言，能快速拉近陌生人間的距離，接下來談話、辦事的氛圍都會輕松自在一些。一旁沈默的呂老師推了推眼鏡，投來崇拜的目光。

客套幾句，範錫切入正題，給李教練介紹大凱小凱的情況。李教練打量著兄弟倆，說今天先簡單跑一跑，適應場地，明天再正式測試成績。

“我也是這麽想的，”範錫起身，擺正自己剛剛坐過的椅子，一團和氣地笑著，“那您先忙，明早我聯系您，等您有空時我再帶他們過來。”

李教練把他們送到辦公室門口，忽然若有所思地說：“範老師，我覺得你有點眼熟，好像最近在哪兒見過你。”

應該是在娛樂新聞上吧，範錫想道，隨即笑了笑：“別人也總是這麽說，可能我這就是標準的大眾臉吧。”

李教練說左右無事，便同他們一起去往運動場，看大凱小凱訓練。

火球般的太陽，炙烤著開闊的運動場，熱浪在高溫的地表浮動顫抖，有不少學生正在訓練。大凱小凱踏上塑膠跑道熱身，神態都有些不自然，黝黑瘦削的臉上寫滿拘謹，不時瞥一眼李教練。

範錫走近他們，說只是適應性訓練，不用緊張。

“太寬了，範老師。”大凱低喃道。

“什麽？”

“跑道太寬了，”他羞澀而局促地笑笑，“不太習慣。”

“跑一跑就好了。”範錫擡了擡帽檐，讓微風拂過汗濕的發際線，瞇起眼睛環視灑滿陽光的紅色跑道，“以後，你們的路會越來越寬。”

他們微微一怔，聽懂了他話中的深意，用力點頭，做著運動前的肌肉拉伸。

“其實，跑步是一件非常無聊的事，每天都要把同一個動作重覆千萬遍。”範錫隨意地聊天，幫他們緩解新環境帶來的緊張感，“但是，假如能夠堅持下去，那面對另一件無聊透頂的事時，就能泰然自若了。”

“什麽啊？”小凱活動著肩關節問。

“人生啊。”

兄弟倆抿著嘴樂。

範錫愜意地笑了笑，一邊指導他們熱身，一邊閑話家常：“大學時，每一屆運動會我都報名，報好幾個項目，但是從沒拿到過名次。尤其是徑賽，總是止步於預賽。體育學院嘛，龍盤虎踞的，我實在不太出眾。

但是，我還是特別喜歡參賽，跑步、跳高、跳遠……我喜歡聽風掠過耳畔的聲音，每邁出一步，都是對一秒前那個自己的一次成功挑戰。我喜歡凡事都往好處想，這樣的念頭激勵我度過了一段有點難的日子。”

他微微側目，見幾十米外的小樹林中，一道熟悉的頎長身影正靠坐在長椅上看書，不時往自己這邊瞄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

聲哥：老婆小嘴兒真甜，居然叫我老公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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