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前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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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我滿身是血的屍身, 衛恒先是滿眼的不可置信, 僵立在原地, 似乎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隨即便不嫌血汙,立刻俯身將我抱在懷裏,伸手去堵我脖頸處還在往外冒著血的傷口, 口裏喃喃道:“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阿洛,你醒醒, 你快醒醒!你們還不快去請太醫!快去!”

看著從他指縫中流出來的鮮血, 他的眼睛竟比那血色還要殷紅, 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亂,“不, 你不會有事的, 一定不會有事的,阿洛, 你別嚇我,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他頭也不回的吼道:“太醫呢?太醫怎麽還沒來!”

等到太醫飛奔而來, 見到眼前的情景, 險些沒把魂兒都給嚇出來, 就見他這位陛下胸前滿是鮮血,臉上滿眼是淚,雙目血紅, 目眥欲裂, 還當是他受了什麽極重的傷, 正要先給他這個皇帝看診, 卻被他怒瞪了一眼,“還不快給皇後治傷,若是皇後有什麽三長兩短,朕要你陪葬!”

那太醫一見到“我”脖子上的傷口,便臉如死灰,戰戰兢兢地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我的鼻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話都說不利索了。

“陛……陛下,皇後娘娘她……她傷勢太……太重,已然……歸……歸天了,還……還請您節……節哀——”

不等他把最後一個哀字說全,他人已經被衛恒一腳踹飛出去了。

“你個庸醫,胡說八道!阿洛怎麽會死,朕不許她死,你竟敢說她死了……”

“來人,把太醫院所有太醫都給朕叫來,要是救不活皇後,你們都去給她陪葬!”

我飄在半空,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心中酸楚莫名。

在知道他前世並不曾賜我毒酒後,我心底對他最後一絲怨恨已消,再無任何心結,此刻再看著他在我死後這般抱著屍體不放,傷心欲絕的瘋狂模樣,忍不住便想要落淚。

難怪這一世重生後,他雖記不起前世的種種,卻對我“自戕”而死的這一幕印象無比深刻,總是被這一幕的惡夢所糾纏,在無數個深夜驚醒。

每當我一提到死字,他便會恐懼莫名,嚇得臉色蒼白,趕緊摟緊了我,似乎生怕下一秒我就會離他而去。

可見前世我的死,帶給他的打擊是何等之巨,創傷又是何等之深!

前世尚且如此,那這一世呢?

他若是不知道我是假死,只會以為他的噩夢成真,我竟當真死在他的面前。連我說一個死字,他都聽不得,若真以為我死了,那他又該是何等的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一念及此,我簡直恨不能那麻沸散的藥效立刻消退,好讓我的魂魄能快些歸位,趕緊睜開眼睛去安慰此生的衛恒,免得他又像前世這樣,在聽得所有太醫都確診“我”已歸天後,悲慟欲絕之下,竟是激得那舊傷發作,狂嘔鮮血不止。

前世,他未得倉公給他醫治當年為救我而始終不曾痊愈的內傷,一直有隱疾在身。

這些日子,因和我夫妻不睦,每每借酒澆愁,徹夜不眠,更是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早已是外強中幹。看著還好,實則內裏已是虛損已極,再受了這錐心之痛,觸動經年宿疾,那血竟如泉湧一般不住從他喉間噴湧而出,止都止不住。

跪了一地的太醫個個嚇得面無人色,趕忙上前想替他醫治,衛恒本想將他們推開,突然想到了什麽,便僵著身子不動,任由這些太醫為他施針止血。

能在太醫院任職,自是有些真本事的,十數枚銀針刺入他的穴道,片刻之後,他喉間嘔出的鮮血漸少。

他深吸一口氣,朝溫媼一招手,“咳咳……當時只有你一個人在場,說,是誰害了朕的阿洛,朕的發妻?”

“……咳咳……朕要將她碎屍萬斷、不得好死!”

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有愧,溫媼早已哭成了個淚人,她啞著嗓子,無比艱難地道:“老奴也不知曉,老奴因娘娘正在歇息,便一個人進的內殿,哪知進來後這殿裏竟是空無一人,老奴怕擾了娘娘,也只敢守在外面,過了片刻,聽到裏頭有些不對,急忙奔進來看時,就見娘娘已經倒在榻上,脖子上全是血……

衛恒血紅的雙目逼視著她,“你的意思,難道阿洛她竟是自盡不成?可她為何要自盡?”

溫媼遲疑道:“許是因為先前兩位劉貴人當著娘娘的面兒,說的那些話太過難聽,句句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說皇長子殿下他……他身份不明,恐怕會……”

“許是娘娘聽了這些話,怕您真的對皇長子殿下做出什麽來,便想用一死來證明皇長子殿下的清白。”

聽得此言,衛恒又嘔出一口血來。

就聽溫媼道:“都是老奴沒用,是老奴沒能護好娘娘,娘娘對老奴有大恩,老奴卻……”

“老奴對不起娘娘,如今大錯已成,唯有一死,以謝娘娘!”

她話音剛落,便一頭朝殿中的柱子碰去,直碰得頭破血流,立時氣絕身亡。

我萬萬想不到溫媼竟會在大功告成之時,撞柱自殺,她這麽做,連命都豁了出去,到底是為了什麽?

衛恒冷冷地瞥了一眼溫媼的屍身,目光重又落回到“我”臉上。

“阿洛,你怎麽這麽傻!朕當日只是一時氣話,從沒想過真的要你以死來自證清白,再怎麽樣,朕都不會要你死的,朕舍不得……”

他伸手輕輕撫過“我”的眉眼,卻發現因他手上沾滿了我的鮮血,便在“我”臉上畫出幾道血印子來。

他似乎不能容忍“我”的臉頰沾染上血跡,見榻上丟著塊帕子,便拿來替我擦臉,這才發現那帕子上寫的有字。

拜溫媼竟不忘將我那封手書塞到“我”手裏所賜,“我”寫的那首《塘上行》終於還是被衛恒看到了。

我卻寧願他永遠都不要看到我那首絕命詩!

顯然,他以為這是我的絕筆,頓時痛不可抑,又嘔出許多的血來,慌得那些太醫忙又想為他施針,這一次,卻被他推拒到一邊。

“不用了,朕大限已到!朕要去陪著朕的皇後!”

“但在此之前,朕要讓那些害了朕皇後之人,統統給她陪葬!”

他喘了口氣,“尹平,記下朕的遺旨!”

“兩位劉貴人謀害皇後甄氏,其罪當誅,廢為庶人,處以腰斬之刑,斬立決!”

立刻有兩個太醫道:“陛下,那兩位劉貴人畢竟是前朝的公主,若是處以死刑的話,恐有不妥,請您三思而——”

衛恒直接打斷他們,“若再多嘴,朕連你們一塊砍了!”

見再無人敢吭聲,他又道:“立皇長子衛琮為太子,即皇帝位。將朕同皇後甄氏合葬!”

說完,他又將尹平招到身前,不著痕跡的將兵符交到他袖中,同他耳語道:“朕總覺得阿洛的死尚有些疑點,可惜朕的身子是支持不住了,你和荀淵要替朕……咳咳……替朕查清到底是誰害了她,再替朕……咳咳……保護好她唯一的孩子……琮兒……”

交待完了這一切,他摟緊了“我”,呢喃道:“阿洛,你竟然寧願死也要逃開朕,朕不信你會這麽狠心,連琮兒都不顧了,那朕就陪你一道死,就是死後下到黃泉,朕也不會放過你,朕要找你問個清楚明白……”

他語音漸低,緊抱著我的身軀漸漸軟倒在榻上。

過得許久,有位膽大的太醫伸指一探,才顫著聲道:“陛下駕崩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前世的衛恒竟然並不像我之前想的那樣,在“我”死後繼續當他的風流帝王,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他竟然……這樣就駕崩了,在“我”死之後緊跟著隨“我”而去。

他才只有三十歲,正當壯年!

倉公曾言,若是他當年的舊傷不曾及時醫治的話,會減壽一半,只能活到四十歲。

就算他前世不曾治好那舊傷,至少也當還能再活十年,可他卻……卻因為我的緣故,這這樣早早的去了……

我突然想到那位世外高人元呂先生給他算的命數,說他在三十歲時當有小劫,竟果然應驗了!

前世他沒能躲過這一劫,因傷心我的“自戕”,激得舊傷覆發也隨我去了,那這一世呢?

元呂先生當日只說我和他若記得“夫妻一體”這四個字,便會少生些波折,貴不可言,可若他不知道我尚活著,誤以為我死了,也和前世一樣殉情而死,那該如何是好?

我焦急的在空中飄來飄去,只盼著能快些魂歸今世,同他說明一切,將那作惡之人統統抓起來處以極刑。

可令人費解的是,明明前世的“我”和衛恒都已死去,可為何我的魂魄竟還是不能從這前世的時空裏離開?

我仍被困在這裏,不得魂歸。繼續飄在半空,看著接下來那如走馬燈一般快速閃過,卻又驚心動魄的一幕又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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